锦衣绣春-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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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木桶里是艾草和铜钱,艾草沐浴寓意身心洁净与神祈福,而里头的铜钱则是寓意多财多福,快下水吧。”珠儿满脸笑意,对着宝儿说道。
宝儿羞答答的脱了衣衫,泡进水里,笑道,“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伺候呢。”
珠儿贫嘴道,“好了,少奶奶,嫁到郑大人家里,只怕几十个下人一起伺候你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宝儿从木桶里往外抄出水洒到珠儿身上,咬牙切齿道,“从前那么小气吧啦的性子,如今嫁了人也学着贫嘴贱舌的取笑人了,你每每出宫回家的时候,可也是几十个下人伺候着你和姑爷呢?”
珠儿咯咯咯的笑着,“不说你不说你,明儿你做新娘子,我今天不跟你计较。”
我看着她们俩情同姐妹的闹着,心里也很高兴,从梳妆台里找出一枚小小的玉疙瘩,也扔进木桶里,打了个哈欠道,“你们俩慢慢闹吧,我可要睡觉了。今儿我把床让给你,我和珠儿就在外间的厢屋里睡了。”
宝儿急道,“这怎么行,让我睡在大屋就已经是僭越了,还要我鸠占鹊巢连娘娘的床也占了,皇上知道了要怪罪的。”
“咱们现在三个人,三条舌头,你不说,我不说,珠儿只会窝里横,除了宫门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谁会知道你今晚睡了我的床?”说着我便往外间走去,宝儿因身上没穿衣服,也不敢来拉我,只得任由我出去了。第二日一早,后宫中的妃嫔并宫人都来道喜祝贺,徐云华并没有来,只是派了自己宫内一个掌事女官送来了一份贺礼,说了几句道贺的话便离开了。
因为这是后宫,三保并不能进来接亲,便先由一乘红色小轿将宝儿送到角门,再由三保来的大轿接走,而我宫里各式各样的礼品,也由人用挑子一挑一挑的挑了出去,一路由人观看,而宫内许多女人或是与宝儿交好,或是看着朱棣的面子,也都随着我一起乘轿往三保的新宅赶去。到了新房,那更是一派热闹景象,这里可不像后宫只有女眷,三保为人和善,多年来积攒了很多人脉,今日他大喜,来喝喜酒的人就不必说了,几乎挤满了整个大厅。女眷全都被安排在内院,侍奉着茶点和酒菜。朱棣直到两人行大礼之时才来,直到此时,众人才真正领略到这对夫妇的面子有多大,一场婚礼集结了众多嫔妃和皇帝亲自前来,可谓盛大,更多人开始对三保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小瞧他。
席上朱棣对我使了个眼色,果不其然,他不过略喝了两杯酒,便借口国事繁忙要回宫,我连忙悄悄地也退席了,待走出来,李兴已经在等我,他手上拿着一件黑色的带帽斗篷,一看便知是朱棣寻常用的,我接过手,披到身上又把脸面蒙住,才笑道,“你可真是仔细,怪不得皇上看重你。”
李兴弓着腰笑道,“娘娘谬赞了,奴才伺候皇上,着都是分内之事,只是想着娘娘不便抛头露面,还是小心为妙。”
“你想得很周到。”我笑着跟他一同走了几步,却见一乘很是普通的马车,李兴笑道,“娘娘,皇上就在轿内,您也上去吧。”
我点点头,掀开车帘,里头已经伸出一只手接着我了,我低头忍住笑意,才拉住那只手,借着他的力道上去了,朱棣已经换了一身寻常的衣服,正坐在里面对我笑着。
“你既是要回宫办事,何必还要多此一举,换了一身衣服呢?”我摸着他身上的绸衣,依偎到他怀里笑道。
朱棣将窝头上的帽子捋了下去,用手指作梳子理着我额前的刘海,“如果是回宫,干嘛巴巴的喊上你,你的丫头出嫁,你可不得在那主持着。”
“不回宫?!”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真没想到会有今天,连我出个宫都要小心翼翼费尽心思,极力避着那些长舌头的言官。”朱棣叹了一口气道。
我知道朱棣这是想到处逛逛了,便问道,“哈哈哈,这叫风水轮流转,有得必有失。你既然沾着三保的光出来了,准备带我去哪里玩好玩的?”
“随便走走吧,你伸头看看,哪里好玩咱们就在哪里停下。”
“深得我心。”我赞许的看了看朱棣。朱棣情难自禁,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在我额上吻了吻,我没有他那么斯文,索性咬上了他的嘴唇……
车外已略有秋意,而车内却春光旖旎。
若说游玩,那一定是秦淮河畔最是有趣,这里晚间歌舞升平流光溢彩,青楼洞开,而白日里,更是有各式各样的货郎挑子前来,在这里卖胭脂水粉、钗环珠玉,各色小吃美食也比比皆是。刚经过路口,我便闻到一股浓浓的糯米糖藕的香味儿,不由得捂着咕噜噜乱叫的肚子舔了舔嘴唇。朱棣看我发馋的样子,笑道,“宫里那么多御厨,什么珍馐没吃过,怎么到了外头倒馋了起来?”
“你不知道,我从小便爱吃那糖藕,前几年在花满楼的时候也是时常吩咐人出来买了回去大家一起吃。这一算倒有四五年没吃过了,你说馋不馋?再说了,我在席上坐得好好的,正等着人家上菜,想尝尝三保请的什么好厨子的手艺,你偏要把人家拉出来遛弯儿,遛弯儿还不让吃饱吗?”
朱棣一面笑,一面伸头喊李兴停下,“你说了这么多理由,我倒是不能不停下去给你买两块了。”
说着,便自己下了马车,从李兴手里接过一锭银子,往小摊走去。我实在憋得慌,一打开车门,便觉得外面热闹非凡,也跟着跳下了车,往朱棣背后追去,他见我还是下来了,只得摇摇头,把我牵到身边,买了两节藕,用油纸包了递给我。我一边吃,一边笑眯了眼睛。
“有那么好吃吗?”朱棣看着我的样子,有些郁闷的问道。
我将糖藕递到他面前,“不信你尝尝。”
朱棣面上尴尬,往四周到处看了看,趁人不注意,才迅速的咬了一口,抿在嘴里慢慢的嚼着,看着他的样子,我差点笑弯了腰,“大男人,吃个糖藕还要这么矫情!”
“废话,男子在外,大吃打嚼成何体统?”朱棣尴尬道。
我继续啃着藕,嘟囔道,“那女子大吃大嚼就成体统啦?你看我不都在吃?”
朱棣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是放养的雀儿,管不着了,哪里还有体统?”
我被他一阵酸,不愿理他,往一边的胭脂摊子上看去,朱棣只得紧紧了跟了上来,李兴见我们并没有回去的意思,只得将马车停在一边,也跟了过来。
“这些胭脂都是庸脂俗粉,那些烟花女子用的,宫里有上好的宫制胭脂水粉,你还瞧得上这些吗?”朱棣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我笑着低声道,“你瞧瞧你,如今哪里像个皇帝,简直像个管家婆。”
朱棣不便在车水马龙之中治我,只得按捺着不发作,看着他看不惯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我简直觉得他此刻是全天下最可爱的人。
“既然已经下来,索性陪你好好逛逛。”朱棣将我的帽子重新戴上,牵着我往前走去,秦淮河畔的青楼虽说很多艳妓是卖艺不卖身的,但是终究还是做皮肉生意的居多,是以晚间热闹,白天反而冷清,好些家干脆白天闭着门,门口都被小摊贩占了。走到一家朱红色的青楼门口,忽见门户大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往外探着头,几个龟奴手持棍棒站在门口,与整条街都格格不入。
我不禁对朱棣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朱棣皱眉不屑道,“无非是嫖客不付钱,龟奴们不放人罢了。”
我正准备点头,却听到里头有咒骂声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哭什么哭!天天哭丧着脸,客人是来寻开心的,谁要天天看你愁眉苦脸?!”
第266章。15。铁氏姐妹
“给我打,不要打脸,往背上腿上打,需得用细藤条抽,免得留下疤痕将来不好接客。”那老鸨双手往腰上一掐,身子斜靠到青楼门框上,指使着龟奴怒打里面的女子,一面还嘀嘀咕咕对着旁边的其他几个妓女说道,“看见没,好生的长点教训,只要踏进老娘的门,就得给我接客!不听话的下场就是挨打!我这儿可是官教坊,在这里好好熬着,指不定哪天还能给哪个官爷看上,讨回去做个侍妾,从此一雪前耻,离了这教坊司。要是真的惹毛了老娘,把你们卖到那私营的小胡同里,任凭什么老的脏的臭的都能去蹂躏,一辈子没有出头的日子!”
那老鸨一个劲儿的骂着,旁边几个姑娘打着哈欠满不在乎的听着,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舔着脸上来劝道,“妈妈呀,您这番话还用得着跟我们姐妹几个说吗?咱们可都在您手上这么些年呢,跟您穿着一条裤子呢。这俩丫头不是才来没多久嘛,摸不清妈妈的性子才惹妈妈生气。”
老鸨笑道,“这话说的是,管保她们再过两个月就要从了,在我手上就没有调教不出来的姑娘,不要以为自己从前是官家女子,现在还跟我捏着劲儿!你那当官的哥哥已经被皇上割了鼻子用油炸了骨头,若不是皇上对女眷们开恩,你们现在早就不知道到哪里投胎了,还能跟我呛劲儿吗?”
听到这里,朱棣脸色一沉,我拉住他的手,他才定了下来,沉声道,“李兴,你去问问挨打的女子是什么人。”
李兴连忙答应了往青楼里走去,不一会儿,低声回道,“皇上,那是铁弦的两个女儿。前番铁弦赐死之后便充入官教坊的,那老鸨说是两位女子宁死不从,不愿接客,才刚又得罪了几个恩客,才拉出来痛打的。”
朱棣鼻头哼了一声,皱着眉头转过身对我说道,“回吧。”
我知道他已经没有了兴致,便点头应允。回到宫中,朱棣对我说还有事务没有处理,径自往养心殿去了,待他离开,我才对着李兴问道,“那老鸨说铁弦被割了鼻子用油炸了骨头是怎么回事?”
李兴脸色微变,连忙弯下腰道,“可不敢说啊,皇上吩咐了不许告诉娘娘,娘娘不要为难奴才。”
我微微笑道,“你去伺候皇上吧。”
李兴如同松了紧箍咒一般,这才赶紧离开。我缓缓走回自己的宫中,宝儿出嫁,她却立誓还要回来伺候我,是以我便没有让朱棣再添新婢女,此时珠儿也在三保府中喝喜酒没回来,是以宫内只有两个外面粗使上夜的老嬷嬷,见我回来,连忙行礼谄笑道,“哎哟哟,娘娘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宝姑娘出嫁,珠姑娘也没有回来,竟没有人伺候了,娘娘要是不嫌老身粗笨,我就到里头暂且服侍娘娘一会,免得娘娘连伸手要杯茶水都没有人。”
我对着她笑道,“你是李嬷嬷吧,伺候倒不用,只是里头这会子冷清得很,我倒想找两个通古的老人儿闲聊一会解解乏。你就陪我一会吧。”
李嬷嬷受宠若惊,连忙到一边洗手答应道,“哎哎,老身把手洗洗再进去伺候,年纪大了不比小姑娘们干净,娘娘不嫌弃就是老身福分了。”
我笑道,“嬷嬷这样见外,快不必了。”
按说李嬷嬷这样年纪的老嬷嬷一般都是很有身份地位的,只是她乃是建文旧婢,如今在宫中,执事女官不敢提携,是以她只能在我这里做个上夜的老婢,如此已然很是满足,生怕朱棣会问她们的罪,事事都小心谨慎,年老了反而混的还不如年轻的小丫头们。但是她们的见识和眼力,却是新来的小丫头们怎么也追不上的。
我到梳妆台上随手拿了一根绞金丝的白玉钗,袖在袖中,坐到一张椅子上,笑道,“嬷嬷,你替我倒一杯茶来,今儿在郑府里因为高兴,喝了两杯,竟有些口渴呢。”
李嬷嬷连忙将茶水倒好,递到我手上,我抿了一口,笑道,“嬷嬷,你也坐,这会子又没什么事,咱们唠嗑。”
李嬷嬷面上有些惶恐,摆手道,“哪里敢哪里敢,我站着就可以了。”
我笑道,“现在又没有什么人,何必拘礼?实话告诉你,我也是毫无出身的人,只因衷心护主,才得皇上器重。所以我不是那讲虚礼的人,嬷嬷不必跟我见外。”
李嬷嬷面色一转,笑道,“主子赐座,老沈不敢推辞,这就僭越了。”说着,才拉了一把矮些的杌子坐下了。我问了她一些朱元璋在时宫里的规矩和轶事,刻意避开了建文时期的事情,看得出她很是感激我没有为难她。
聊了半天,我掏出白玉钗,笑道,“内务府真是欺负人,嬷嬷这样大年纪,服侍了几代主子,竟然穿得这样朴素,回头我亲自去找他们。来,这根玉钗还算素淡,嬷嬷簪戴正是合适。”
李嬷嬷赶紧推辞,“今儿老身行了大运,承蒙娘娘错爱如此厚待,哪里还敢要娘娘的赏赐呢。”
“嬷嬷不必诓我了,您在宫中这么多年,赏赐还能少得了吗?每个主子赏你的时候你都推辞吗?快些收下吧,要不就是嫌我的东西不好。”
李嬷嬷只得将玉钗收了,站在一边讪笑着,也不知该怎么谢我了。我笑道,“嬷嬷不必惊慌,我是天下第一个赏罚分明的人,只要对我这一宫忠诚,赏赐是一定少不了的。”
李嬷嬷连忙说道,“这个道理老身深明的。既然被分到了娘娘手下,是老身有福气,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护着娘娘的。”
我温和的对她笑了笑,“嬷嬷这是说笑了,皇上待我还算不薄,大概不至于要你老人家舍命相护的。”
李嬷嬷自悔失言,虚打着自己的脸,笑道,“这是老身小家子气了。”
“嬷嬷在宫中这么许久,应该对前朝的大臣们也能如数家珍吧?”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问道。
李嬷嬷笑道,“如数家珍倒谈不上,不过稍有些建树的大臣老身还是知道些的。”
“咱们皇上身边倒是有很多忠臣呢。”
“那是,要不怎么能够靖难成功,位极仁君呢?”李嬷嬷笑道。
我敛起笑容,对她觑了一眼,她立即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脸上一阵惊慌,又站起身来,“老身说错话了。”
我复又笑道,“闲聊罢了,什么说错话了。不止咱们皇上身边有忠臣,就是建文帝,身边也有些忠臣啊,譬如齐泰黄子澄等,还有一个铁弦,都是铮铮铁骨一般的人物,不过我想他们真正服的人并不是建文帝,而是太祖。”
李嬷嬷连连点头,“娘娘才是明白人呢。这些人妄为男子,竟一点也不明白,太祖已经驾崩那么些年了,该辅佐正确的皇帝,建文帝虽然仁厚,终究不是一块做皇帝的好料,一个劲儿的忠诚于他,又有何用呢?”
我伸手拉住李嬷嬷的手笑道,“嬷嬷说得出这样的话,可知便与这宫中的许多人不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瞧那方孝孺,多么有学问的一代名儒,就因为读死书认死理,不断地惹怒皇上,最后落得一个株连十族的下场,真真可惜可叹啊!还有那个铁弦,割了鼻子……”
说到这里,我忽然顿住,朝李嬷嬷看去,李嬷嬷接话低声道,“哎哟,我的娘娘,这些事您都知道!”
“皇上有什么事瞒我呢?”我故作得意的笑道。
李嬷嬷捂着胸口,脸色微微发白,往外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您可别说出去呢,我听执事太监说,皇上不愿人谈起这些呢,尤其是铁大人……不不,尤其是铁弦那反贼的事呢。”
“怎么,你也亲眼见了铁弦的事?”
“我哪里有那个胆量去看那血腥画面?我也是在上夜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皇上那边执事太监说的,说是铁弦觐见皇上之时皇上对他礼待有加,他却出言不逊,每每挑战皇上的忍耐,最终把皇上惹怒了,皇上命人割了他的鼻子煮熟了喂到他嘴里,让他吃掉,他把自己的鼻子吃了,还道,忠臣义士的鼻子有什么不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