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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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回到家中,一口气未歇,先回屋看了看赵权,赵权今日情形似乎好了些,床头长亭为他温着的粥也喝了大半碗,长亭小声地叫了声:“相公?”
赵权似乎真睡着了,长亭心中略松了口气,起身去灶间为赵权熬药做晚饭。
长亭如往常一般,伺候赵权喝药喝粥之后,又烧了热水替赵权擦脸擦身,这两日因赵权身子总是犯冷噤,长亭便烧了热水给赵权泡脚,让他晚上睡得舒服些。
扶赵权睡下后,长亭便擎了油灯出了屋,小心将门关上后,便去隔壁程大嫂那里取了那些脏污的衣衫,在井里一桶一桶地打了水出来,一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油灯搓洗着衣物。
这便是程大嫂所说的活计,因着要过年了,城里一些小门小户的人家有些脏了或是破了的衣物要浆洗,天寒地冻不想自己动手,便送到像程大嫂一般的人那里,洗一件也不值两个铜板,浆洗干净之后,用熨斗给熨得笔挺,有些不起眼的磨破的地方,稍微用针线给补一下,虽不如新衣,可穿起来也精精神神,普通人家,哪里那么多新衣穿?不过新衣旧衣混着过罢了。
长亭的手早已被冻得通红,她却一声也不吭,使劲搓着那些冷得发硬的粗布衣裳,生怕洗得不干净,直到忙活到半夜,终于将所有衣物洗完,整整齐齐晾了一院子。
长亭手脚已经冻得有些麻木,忙使劲搓了搓手,手上方有些知觉,收拾好木盆等物,蹑手蹑脚回屋休息去了。
第58章
长亭向程大嫂道了谢; 一手提着赵权的药,一手端着个小笸箩,脚步轻快地往自家走去。
笸箩里放着一尾巴掌大的河鱼并一把绿油油的野菜,程大嫂的儿子贵儿今天出城; 去了上河边的同窗家,带回几尾鲜鱼。
程大嫂念她家中有病人; 两人如今落魄至此; 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可给赵权吃的,本要分两条给长亭。
长亭哪里肯要; 如今已经年节下了; 家家都在备年货; 程大嫂带着儿子本就度日艰难,家中也常常不见荤腥,长亭自然不肯收,那程大嫂性子又爽脆利落,拿了个笸箩硬要给长亭装上; 长亭实在推拒不过; 便捡了一尾收下。
长亭刚推开房门,便见赵权立在桌边正要倒水喝,长亭“呀”了一声; 放下笸箩便快步上前扶住赵权; 口中担忧道:“相公; 你怎么下床了; 你先坐; 我来给你倒水。”
赵权身子仍旧十分虚弱,咳了两声后,眼神温柔地看着长亭,由她扶着坐在了床边。
长亭手脚麻利地替赵权倒了半碗水,口中道:“相公,喝水。”赵权想来是渴了,就着长亭的手将半碗水喝了个干净。
长亭见赵权眼中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心下宽慰了不少,柔声道:“相公,还要水吗?”
赵权嘴角微扬,朝长亭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担忧声道:“怎么今日回来得有些晚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赵权自然不知道长亭是去城里给大户人家洗洗晒晒去了,长亭只告诉他她去帮忙做些针线上的伙计,好安赵权的心。
长亭替他理了理衣襟,扶他在床上躺下,笑道:“我与程大嫂做完活后去了趟药铺给你拿药,所以回来有些晚了,没遇到什么事,你别担心。”
赵权抑制不住咳了一阵,长亭忙给他抚着胸口顺气,直至赵权缓了过来,长亭方道:“相公,你先躺躺,我去做饭,一会儿就好。”
赵权虚弱地点了点头,长亭对着他笑了笑,替他掖了掖被子,端着笸箩转身进了灶间。
近两日赵权的病有所好转,身子似乎轻快了些,有人搀着还能下地了,长亭心中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
这些日子以来,惊惧、惶恐、无助、担忧一直充斥着她的心,自她醒来后,一直是赵权体贴入微地照顾她,两人虽然过得有些清贫,可她却从未为柴米油盐操过心,可一朝赵权倒下,她才发现赵权从前竟是为她顶起了一片天。
一同帮工的人见她虽是荆钗布裙的农妇打扮,却掩不住一副好颜色,知道她守着一个病弱的相公,天天出来跟她们这些妇人一起做粗活给相公瞧病,谁不暗暗称奇,替她不值。
有那长舌的妇人也常在她面前多嘴,劝她何不另寻个出路,何必干守着一个废人,长亭虽是老实,却也总是顶回去:“我相公是天下最好的相公,再没有人比他更好,守着他一辈子我也愿意。”
别人见她一副痴相,虽是暗地里笑她傻,有的倒也佩服她能如此死心塌地地对着一个病人。
很多事她虽是懵懵懂懂,可赵权对她的好她却是明白的,她对他的心别人自然也不会懂。
这些日子以来,长亭学着做所有的事,洗衣烧饭,担水劈柴,轻的重的样样都做,如今早已熟稔得很,她挽起袖子,往木盆里打了些水,从笸箩里拿出那把野菜,一根一根地将根上的泥洗得干干净净。
这把野菜还是长亭和程大嫂回家时去采的,天寒地冻也没采到几颗,程大嫂一并都给了长亭让她带回来给赵权做鱼汤。
长亭想着今晚能给赵权好好改善伙食,心里热热的,手脚也麻利了许多,洗干净野菜后,又照着程大嫂说的,千辛万苦地把鱼也收拾了出来。
外间天色已经渐渐黑尽,长亭生火烧水,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整个灶间,土灶中的火苗闪烁不定,映着长亭忙碌的身影。
长亭将饭菜端进屋,屋中黑黢黢的,她倒是已经习惯,借着外面的月色她把饭菜放在了桌上,又拿出火石点燃了油灯,屋中这才有了些许光亮。
赵权翻了一下身,似是醒了,长亭在床边坐下,柔声道:“相公,起来吃晚饭了。”赵权撑着坐起身来,由长亭扶着下了床。
粗陋的桌面上放着个大海碗,里面是乳白鲜绿的鱼汤,正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赵权眉眼柔和,却想起了他与长亭跌落谷底的那些时日,长亭日日为他做的便是鲜鱼汤,如今再见这鱼汤,怎不叫他百感交集。
长亭在旁本有些欢喜,笑道:“相公,你快尝尝我做的鱼汤,这鱼是城外上河里刚打上来的,新鲜得很,程大嫂说鱼汤补人……”
说着抬眼注视着赵权,赵权的脸棱角分明,瘦削了许多,凤目凛凛生威,脸上却有些蜡色,病气总萦绕在眉间,长亭心中莫名一酸,忍不住伸手抚着他的脸,低声道:“你看你最近都瘦成这样了……”
赵权垂眼看着长亭,昏暗的油灯映着她的眸子似是发光,可细看去眼中却似是含着一层水光,他心中百般柔情,却有些酸楚,只柔声道:“我没事,过一阵就好了,别担心。”
长亭似是想起什么,收手对赵权笑道:“相公,快吃罢,一会儿汤该冷了。”
鱼汤果然鲜美,赵权近来一直缠绵病榻,哪里好好吃过饭,不过汤药吊着,口中也没甚滋味,今日倒被这鱼汤勾起了久违的口腹之欲,竟就着鱼汤吃完了一碗饭,连那一大碗野菜鲜鱼汤也吃得七七八八,长亭嘴角一直带着笑,服侍赵权吃完后,收拾了碗筷去了灶间。
长亭心情舒畅,将赵权用过的碗筷打水洗干净后,把灶台上方才盐腌的野菜根端了出来,自己在锅里盛了剩下的半碗饭,倒了半碗开水泡饭,就着野菜根一个人就凑合一顿晚饭。
野菜根有些苦,长亭倒是不觉得,她心里盘算着晚上赵权睡下后,她恐怕又只能去程大嫂的院子里打水洗衣服了。
赵权这几日神思清明了许多,长亭自然不愿意让他看到她帮人洗衣,只能晚间等赵权睡下了再偷偷去程大嫂家打水洗衣,虽是麻烦程大嫂了些,但好在赵权一直也没发现。
长亭正想着,却听身后一人声音响起:“你在吃什么?”
长亭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碗筷站了起来,转身过去,对着赵权却有些慌乱,结巴道:“相、相公,你怎么出来了?”
赵权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掩着嘴,咳了几声后,抬脚进了灶间,又问道:“你吃的什么东西?”
长亭侧头看了看身后的饭菜,心里却有些发虚,低头嗫嚅道:“没吃什么,我就是有些饿了……我……”
赵权绕过她,一眼望到破旧的灶台上,一个豁了口的粗碗里有几根红红白白的野菜根,寒酸得连碗底都未铺满,另一个碗里还剩下小半碗水泡饭,饭粒被水泡得惨白,渐渐失去热气。
赵权默了一刻,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抑制不住心中翻腾的血气,猛烈地咳了起来,长亭早知道不能让赵权知道这些,忙扶着他给他顺气。
待赵权缓过气来,长亭小声叫了句:“相公?好些了吗?我扶你进去休息罢!”
赵权未说话,心中却是又酸又疼,半晌方低声道:“这些东西怎么能吃呢?”似是在问长亭,又似是在问自己。
长亭被赵权见到这么窘迫的一面,只能小声应道:“我以后再不吃啦……相公,我扶你回屋躺着罢,莫再招了风寒。”
赵权回头又看了看那碗野菜根,什么也没说,慢慢扶着墙回屋去了。
夜里,长亭在程大嫂院子里,一桶一桶地打水起来,和程大嫂一起把今日送来的衣物浆洗干净,架起竹竿,晾了满满一院子,又烧了熨斗,把前两日晾晒干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熨得挺直,直忙活到半夜才算完。
长亭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家屋里,也不点灯,西西索索地解了外衣,小心地上床躺在了赵权旁边。
还未及合眼,赵权却似是被她吵醒了,伸手将她揽了过去,赵权和她虽然一直同榻而眠,可赵权睡觉却极规矩,少有像这般亲密。
长亭虽是惊讶,心中却有些欢喜,顺从地抱住赵权,心满意足地枕在了他肩头,闻着赵权身上熟悉的味道,叹了口气,口中喃喃地叫了声:“相公……”
赵权手上紧了紧,口中低低地咳了两声,另一只手却握住了长亭的手,只听长亭“呀”了一声,似乎赵权握疼了她。
赵权有些焦急地声音响起:“怎么了?”
长亭小声道:“没事……没事……”
赵权似是想到了什么,也不再问,轻轻握住长亭的手,长亭手指冰凉,似乎还有些水汽,指节间有几处肿胀,原是近来冷水里浸久了,长了冻疮,还有几处似是水泡,正是烧熨斗时不小心烫的。
赵权心中一疼,眼眶都有些酸意,慢慢地牵过长亭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了一吻,然后揽着长亭侧身紧紧地抱住了她。
半晌,长亭方听见赵权闷闷地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受苦了……”
长亭眼眶一热,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出来,这些日子以来的辛酸恐惧忽然就在赵权这一句话中爆发出来,长亭伸手抱住赵权,口中只低低地叫了声:“相公……”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只任由泪水不断滚落。
赵权抱着长亭,颈窝处似是烙铁一般烫,那是长亭的泪水,一滴滴不是滴在他身上,却仿佛都落在了他心里,和着他的滚烫的血,永远留在了他身体里。
月光透过小小窗户越进来,似乎也散发着阵阵寒意,照着破旧的床上的两人,似乎天地间再没有其他人。
第59章
“吱呀”一声; 长亭拉开房门,外间白雪映着朝阳,亮堂堂一片。
朝阳虽是灿烂,可寒气却依旧袭人; 长亭禁不住缩了缩脖子,朝手上哈了口气; 回身对屋中笑道:“相公; 真的下了雪!”
赵权坐在床边,含笑看着长亭; 今日天色极好; 清晨的阳光洒在长亭的脸上; 映着她欢喜的眸子,配着她不描而翠的双眉,竟似流光溢彩般夺目。
赵权心中柔情顿生,仿佛很久没见过这般神采的长亭了。
赵权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却咳嗽不止; 长亭忙去扶着他在桌边坐下; 赵权平息了胸口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方才抬头对长亭道:“你等一下去程大嫂家借些笔墨和纸过来。”
长亭柔柔地答了声:“好。”赵权并未交待做什么用,长亭也不懂这些; 但是既然相公喜欢; 她自然会替他办到。
长亭进进出出地忙了一会儿; 两人梳洗好; 又用过朝饭; 长亭便端着笸箩去了程大嫂家。
程大嫂正在喂院中几只鸡,见长亭过来,忙擦了擦手,招呼她进屋里坐。
长亭还了昨日的笸箩,又道明来意,程大嫂忍不住嗔了她一眼,叹口气道:“你呀,对你相公是真好!”
长亭脸红一笑,只低声道:“相公待我也是极好的。”
程大嫂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其他的不论,你家的人品样貌倒是配得上你,也难怪你这般死心塌地,若换了其他女子,怕是沦落街头也是有人愿意跟着他的。”
说罢一笑,又道:“你先坐着,我去贵儿屋里给你找找看。”
不多时,程大嫂便拿了几张裁好的宣纸,两只用过的笔和砚台出来,长亭忙接过来,又再三道了谢。
那程大嫂安慰她道:“你家的好歹也是个秀才,若是病好了,再去谋个教席,你也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长亭低头笑了笑,只道:“我只想他早些好起来罢了。”
程大嫂叹口气,似是替她着急,道:“你呀……”
长亭辞了她,相约晌午过后去城中,便抱着纸笔回到了家中。
因是破旧的土房,外间日头虽好,屋中却有些黑黢黢的,长亭便将桌子移到窗边,又给赵权铺小心地铺好纸,拿着墨却不知该如何。
赵权见她一副呆相,不禁笑了笑,往砚台里添了一点水,握着长亭的手,慢慢研起墨来,口中柔声道:“墨是这般用的。”
长亭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赵权,低眉一笑,却并不说话。赵权见墨磨好了,便放开长亭的手,轻咳了两声,持笔饱蘸墨汁,低头沉吟了一刻,方才运笔急书。
长亭站在桌前,就看着一个个如骄龙般的墨字自赵权笔下流出,而他却身如松竹,挺拔飘逸,面色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高贵凛然的气息,哪里是那个虚弱的病人。
长亭看得几乎都呆了,神思却有些恍惚,仿佛记忆中有这么一副场景,也是赵权低头写字的模样,但这明明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家相公写字的模样,长亭摇了摇头,寻思自己恐怕是在梦中见过罢!
赵权一气呵成,放下笔后,看了看桌上的墨字,呼出口气道:“稍后你把这副字送到城中字画铺里卖掉。”
说完似是自己也笑了,摇了摇头,低声又说了句:“想不到我赵权竟也到了卖字为生的地步……”
长亭观他神色,似乎并不是真的不开心,便绕到桌前,认真地看了看这幅字,似是写了一首前人的长诗,不禁赞叹道:“相公,你写得真好!”
赵权嘴角微扬,侧头看着长亭道:“哪里好?”
长亭转了转眼睛,讨好道:“哪里都好!”
赵权心下大悦,伸手将墨字卷了起来,递到长亭手中,看了看长亭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心中一叹,扶着长亭的肩道:“换了钱别给我买药,年底了,你去买件新衣裳。”
长亭用手抚了抚手上的墨字,低头含羞一笑,道:“我穿什么都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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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再过几日就过年了,长亭帮工的这户人家亦是忙忙碌碌,到处透着一股喜气。
这户人家姓赵,是陈黎城中有名的大户人家,又因他家待下人向来宽厚,虽是家大业大,上上下下却全无奢靡之风,程大嫂在这家做惯了,对这家也放心,便一直带着长亭一起帮工。
长亭今日在灶上帮厨,年下了,厨房总归是忙得不可开交,长亭正拿着谷草蘸着草木灰与其他妇人擦洗着过年要用的礼器,却听门口有人叫自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