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作者:严歌苓(全)-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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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走吧。远远地走吧。你该去哪里我不知道,但不管你去哪里我总找得到你。或许许多个女子都出去了,然后她们发现自己能活到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你会知道该去哪里。你或许跟随所有憎恨奴隶制的人们一同走出这个城市,这个州。越来越多的人在离开这里,他们不愿下一代成长在被奴隶包围的地方,他们认为人类相互买卖是丑恶的。他们正离开这里,离开你这样的女奴,去营造一个纯粹白人的社会。或许你不该跟随他们。天下大着呢,沙漠、森林。我只知道你自由了,该找个地方去开销你的自由。。。。。。
克里斯感到自己顶天立地,不是神话,而是现实中的忠勇骑侠。那两条始终微微叉开站立的腿铁一般坚硬地立于马蹬,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深爱的女奴:你自由了。这时却听一个声音说:喂,你可以走了。趁我没转过来。
克里斯用了好大工夫才意识到这是大勇轻慢的嗓音。睡意和舒适滚动在他嗓子眼里,又被那块毛巾捂住,那语言的含混和嗓音低浑都使他听去有种巨兽般的慵懒和轻慢。
克里斯从骑侠回到他原本。他不知如何反应。大勇又说:走吧走吧,你爸爸要来找你啦。克里斯想截止他的轻侮。那把剃刀很勾引人地一眨一眨。他的手向它去了。。。。。。
扶桑看着他和刀,没有怂恿和阻挠。她安稳地跪在原地,一下下地从上到下梳理那黑发。黑发和她的动作都显得无尽。
克里斯带点酸楚地承认,跪着的扶桑是个美丽的形象。美丽是这片和谐。跪着的姿式使得她美得惊人,使她的宽容和柔顺被这姿式铸在那里。她跪着,却宽恕了站着的人们,宽恕了所有的居高临下者。她跪着,用无尽的宽恕和柔顺梳理这黑色的绞索般的长发。这个心诚意笃的女奴是个比自由含义含蓄而丰富得多的东西,这不可捉摸的含义使她美,使她周围的气氛也美了。
从长发上滴落的水叮咚地落进盆中。扶桑将头发托起,一圈一圈绾在手上,绞干。。。。。。
克里斯感到太阳已在那刀刃上熄去。迈上前拈起刀的迫切性也正在消失。那迫切性在扶桑此刻的从容不迫对比下显得荒谬,无来由。解放与拯救和她周围的美妙气氛大相冲突。
大勇此时又说:你还没走?不是弄清楚了吗?黄女人也长一样的玩艺跟白女人相差不大。你们那些小报上讲的都是蠢话,说在白女人身上熟门熟路到黄女人这里会走错门。。。。。。你没走错门吧,小伙子?
他嘿嘿笑着撩掉脸上的毛巾,躺椅的旋纽一转,他正面朝着克里斯和扶桑了。他的神情像是想和克里斯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
扶桑为躲他突如其来的转身而侧坐一边。
大勇一把捉住她随意绾在耳边的发髻,眼睛因不适应他背后的昏暗而微笑斜视。毛发上的水把地毯湿一大摊,像漏进了急雨。
克里斯后悔他错过了拿刀的机会,现在刀被他握去了。
大勇一手掂扶桑一手掂刀,看着克里斯笑:你中意她?
克里斯不知怎样答刀才不会落在扶桑身上。他尚未成年的身躯暗中调动着力量,随时准备扑过去。
你放开她。克里斯说,我想看着你立刻下地狱。谁不想?大勇说。
你想用钱把她赎出去?过一会大勇又说。。。。。。。是的。
好。大勇点着头。我早知道你和到我们这里找便宜的小白鬼们不一样。你赎她出去做什么,跟她去教堂结婚?为什么不?克里斯拿出他少年人的傲慢和意气。
哦。你不知道白鬼和黄面孔、黑面孔结婚是犯法的?可以去别的州。
哦。大勇掂量着刀和扶桑以及克里斯的话。他依然笑眯眯,松开扶桑的头发,随即他用拇指拭着刀的锋利,表情和拇指的动作都极其狎呢。他一看紧张困惑的少年,将刀递给扶桑,递的手势既多情又信赖。
他说:你看,她每天手里都有刀。说着转向扶桑:你知怎么用刀,用不着这个小刺客,对吧?来,用给他看看。
大勇躺回椅子上对克里斯说:她手艺很好的。
克里斯紧捏着两个拳头,看那刀起刀落,刀落之处,大勇微笑歪嘴扯脖地配合。刀平稳地落在大勇脸上、下巴上、脖子上。
他问:刀快吧。扶桑说:快。它敢不快!扶桑的手正稳健地绕过那只圆大的喉节。那脖子绷得
吓人的粗,上面搏动起血管。
克里斯看着那刀白白锋利着,在一个个完美的下刀处走去走回。它顺畅地移动,一次次辜负他的希望。突然,扶桑提起刀,转向他,像是要将刀交到他手里。她却只是在那化妆盒边的毛巾上拭了拭刀。她一捋头发,像是才记起他还没走,投给他家常的温暖眼光。
大勇发出一声浑长的鼻息。他睡着了。最后的余晖照在他遗失在唇外的门齿上。
克里斯从疲惫不堪的骑士姿式上收回腿。
又是那种超出情理的和谐出现了。这回把他也牵扯进去。他完全不懂这是怎么了:残酷、邪恶、凶险和刀光中出来了这片连他也不想去毁的和谐。因为这和谐也包括他。
克里斯不知怎么已到了楼下。正要出门前他忽然感到自昨晚就出现的荒诞梦境并未中断,它始终在延续。包括那正吃面条的守门人:面条无头绪,乱糟糟地从嘴里抽进去。也包括门外的世界:所有的赌场、烟馆和妓馆在扭动呢喃。。。。。。
多年后,大约是在四十岁左右,克里斯有天想到他走出扶桑和大勇那幢楼的感觉。一切又被重新回忆起来,甚至那些被许多次回忆忽略掉的细节。那个跪着的扶桑,穿柔软随身的绸衫,什么颜色他已不记得,有时他想象它就是肉体的本色。她实质上是裸露的。他只记得那是个美丽的形象。因为她心里实际上有一片自由,绝不是解放和拯救所能给予的。绝不是任何人能收回或给予的。
四十多岁的克里斯认定,正是那秘密的一片自由使跪下这姿态完全变了意味。它使那个跪着的形象美丽起来。就那样,她在那个充满敌意的异国城市给自己找到一片自由,一种远超出宿命的自由。
而少年时的他却不懂扶桑心里的那片自由。他不懂连同他自己都在干涉这片自由。
不懂使他那样懊恼。多年后的克里斯遗憾极了,微微摇着已有了两个灰白鬓角的头。他清晰记得他当时带着那样的懊恼走出门。懊恼渐渐强化成憎恨。他憎恨这个使固有的一切伦理乱成一团的唐人区,所有这些潜越大洋,无声息地蔓延到城市角落来的男人女人。那时才不满十五岁的他对付不了那样巨大的困惑。他看着那些矮小的黄面孔在暮色中怆惶地忙碌。他们之间的亲和仇,他们彼此的真正关系永远不是表面上的;每个人与每个人都似乎有一层更深的理解,那是深到了勾结程度的理解。这份理解在少年克里斯心里引出的不理解使他的精神平衡几乎失去。中年的克里斯想着当时的自己怎样在街上走。绝望地看着每一景物,憎恨着他所见的每一景物。他那只能有一种善恶准则的精神世界接近崩溃。他希望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毁灭,毁了这奇形怪状的东方楼阁,毁了所有奇形怪状的辫子和脚,毁掉一切费解的晦涩。
中年的克里斯一阵寒噤:他突然意识到他曾祈望的这场毁灭也包括扶桑。
难道在那一瞬间他恨过这个他爱了一生的女人?中年的克里斯将目光垂降到自己内心。是的,他恨过。
开始见到火光时人们没有慌:这个城里不时总有某处着火。房子多是草草搭建的,没有防火设备。此地没什么是永久的,所有人都匆匆地来,匆匆地抢夺财富,然后又匆匆离去。人们或劫或杀,完事后一把火把罪迹烧干净。人们照常坐在剧院里看戏,外面人的嚎叫被戏台上的嚎叫盖没了。不少洋人坐在粗糙的木板凳上看男扮女装的小娘子。这些洋人常常来,越看越不能相信这么个俊美小娘儿是男孩装扮。外面起大火时小娘JLIN上场,那双无骨般的兰花指白白地从袖子里伸出,小腰细细地扭,台下一片唿哨掌声,有条粗大的喉咙嚎道:我的小可爱呀!
火烧了半个街口人们才拿它当真了。
克里斯正欲回家,却也被火怔住。
有人在追打着谁,到处有难听极了的嚎叫。克里斯问一个白人谁和谁冲突起来了。
白人将手里半个酒瓶扔向一个生果档,说:你从月亮上来的吗?早就开始了!一帮杂种被中国佬脱掉裤子扔到海里去了!还是几个月前的事。警察一直没逮着那几个中国佬,。。。。。。白天有几百个狗娘养的在渔港库房里开大会,到天黑一下出来几千个杂种!杂种们一想,我怎么给解雇了,不就是中国佬来了吗?。。。。。。
借火光克里斯忽然认出,这就是昨天借光他的钱,领他逛了天下的那个青年。
没等克里斯躲开他,两个中国女人跑来,用很小的鞋在青年头脸上抽打,喊他畜牲畜牲。虽打不伤他,但那抽打的方式之新奇,竞令他一时不知怎样招架。
克里斯穿过马路,丢失了方向。所有人都跑出自己的东南西北来。
一个由白人组成的人群,臂上全有某政治家提出的口号:中国人必须走!他们嚷着要砸唐人街,让中国佬再无藏鸦片、藏奴隶的角落。这群人冲锋一阵,悟过来唐人街在背后,又像个疯牛群一样尘土飞扬地调头。
被人潮卷得失去自主的克里斯也被感染了愤怒,他开始跟身旁的人一块把拳头伸向浓烟滚滚的夜空。起初他还觉得他们的口号令他脸红,但十分钟后他也有了同样正义凛然的愤怒。
一个四十岁的黑发白人坐在中国轿子上,正演讲。那轿子被四个粗壮无脖子的西班牙人抬着。轿子的锦缎帘布向两边撩开,他那一把胡子看去像捏走样的关帝菩萨。剧院的戏早停了。另一个演讲者在舞台上扳着手指头数落中国佬的赌博、鸦片、卖人口、用奴隶等罪恶。几条街的妓院、赌馆、烟馆就是这些表面上温良恭顺、不声不响的黄面孔带给我们的全部!
还有老鼠!下面有人喊。
正在此时,剧院后一帮白人戏迷正追逐那个男扮女装的小娘儿,他们满口小美人儿〃小亲亲〃地叫唤。小美人儿从树上逃到房顶上,像只野猫,石榴裙被划烂,水袖也一长一短。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终于被捉住,许多张嘴找着他那樱桃小口,许多手撕下一层层衣服裙子裤子,最后揭晓出一个精赤条条的男孩,人们才感到对长期的好奇心有了交待,散去。
克里斯从演讲人的手势和词汇中感到正派的力量。他们正做的是解放奴隶,解放所有的被他们的同胞贩卖到此地的中国奴隶。他认识到靠自己个人的力量是不够解放包括扶桑在内的几千中国女奴,必须投身到这样的人群中来。他想象自己随着人群冲上那幢小楼,一手执火炬一手执剑,然后他会对扶桑宣布:你自由了。人群已摧毁了那座牢笼。他借助革命摧毁了她全部的不幸。
在克里斯印象里,革命就是这样到处冲锋的人群。是呐喊和火光。革命与人群之间该画等号。
一个相当浪漫和动人的目的,使克里斯彻底跻身到人群中了。
你别回头去看,吹你的箫。别回头去看窗外。
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你看,这书上写的,你能相信吗?〃仅仅是少数无业人士和青少年对唐人区破坏性的骚扰。。。。。。〃我想不那么简单,一定有庄严的政治色彩在这场暴乱的初始,一定有一种正义精神使这暴乱发展到波澜壮阔。人群一定像印第安人捍卫自己领地那样满心悲壮,或像十字军东征那样充满神圣感。抵御外族侵犯和歼灭邪教徒的责任感使人群中的无赖流氓也得到了刹那的纯化。这样逻辑才对。这一定是大众的意志,而不是少数人的偶尔对唐人区玩玩火。因此它才能达到最终的规模。这里的记载是〃有多家房屋被焚,几十个中国妓女被拖到街上轮奸。〃能达到如此规模,没有大众意志可能吗?
你看窗外的火光!
这城市在杀人、放火,而你的清闲恰是从此中来。男人们忙着杀人放火去啦。你才得这么大空来吹箫。
这里暂时还逍遥,中国佬这样中国佬那样的口号渗进你紧闭的窗缝,听上去只像坏天气的海。
我在好多本书里查证过你这座小楼的准确地点,它几乎出了唐人区。这个地点选择是很大胆的:曾经有两家实在不堪忍受的唐人区拥挤的洗衣铺,搬出不久就遭了火。正因为你这亭阁或小楼不要命地伸出一只脚进洋人区,它暂时没人来碰,没人投石头砸窗子以享受中国窑姐们的哭喊。
在你的眼神安稳地游来游去,吹着你的苏武牧羊时,你的不少同行给拉到了街上。救命救命的气绝声中,裹脚布如污烂的肠子,拉扯得满地都是。
别回头去看。他们反正在一点点朝你围攻过来。趁这短暂的清静,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是我刚从电视上看来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味?你闻到没有?。。。。。。从你背后的窗缝进来的烟浓腥浓腥。离这不远的一个仓库给破了门,几百只麻包里淌出干海蛎。刹那间海蛎肉铺成路、堆成山,人群被如此肥腻的腥气折磨坏了,成百人同时呕吐,轰轰的呕吐在每一副腔膛里滚动如雷。有人要用火来熄灭这股淫邪的浓腥。火将海蛎的肉山肉海点燃时,事情更坏了:腥气变得尖锐,人们眼也睁不开,鼻子给窒息住,脑浆也像胃液那样暴烈涌动。
整个空间成了块穿不出渗不进的瘟臭的幛幕。谁感叹一声:中国佬竟敢吃这样的糟粕!
你知道,他实际上感叹的是:能吃这样糟粕的人就能吃掉一切。能吃这样糟粕的人就能赖以万物去繁衍壮大。能吃这样糟粕的人恐怕难以灭绝。难怪这些操母亲的中国佬这样不好杀。
浓腥在半空不肯散去。有人想扑灭同伴点的火,不那么容易了。遍地海蛎蠕动着,每个细小肉体发出滋滋尖叫。
你看,就在此时愤怒变成了仇恨。
仇恨是一种悲剧式的壮丽感情。它使人自我感觉正义、神圣、使命所驱。不是你咬我一口,我必定还你一牙的仇恨,那是低级的动物式仇恨。更高和纯的仇恨是与生命俱在的,它博大得可以没有具体敌对面。就像人的博大却无处施予的爱。这种最高的仇恨可以被许多年地封在那里,黑暗一片,人甚至从不意识到它的存在。而这片黑暗终于决口,淹没整个思维和理性时,人要做的,不再是有目的的毁坏;人是为了完成一次感情的壮举。所有的烧、砸、杀、奸,都是渠道,作为这片黑暗流散输出的渠道。最初使敌对意识崛起的东西,此时已渺小得近乎消失。人渐渐陶醉在毁坏和残忍制造的壮观中。等同于到了失魂落魄地步的家,仇恨此时变成了纯粹的感情的自我完成和自我满足。人看着某人在自己手下坍塌时感到性高潮般的欢乐。
童年时我看见了那种叫做〃文革〃的性冲动,以及那种叫做〃造反〃的性高潮。仇恨使人的面孔变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满足和销魂。
你最好把脸从窗口挪开。好的,放下窗幔是个好主意。别去理会两个看门人的叫唤。
他们在叫什么?躲一躲,避,快逃?你是对的,从来不逃。
别这么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