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作者:严歌苓(全)-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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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两丈高时大勇进的城。唐人区已成全城的垃圾场。人们不往外清除垃圾,而是一点点把垃圾搬回家,慢慢去消耗。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垃圾,再通过垃圾变成别的东西。废与新只是一念之差。
大勇发现自己握马缰的手握得生疼。
一个老爹背个篓子在拾地上的脏内衣去糊鞋壳。他捡起一块红色的绸衣襟对着太阳看着。
大勇的目光突然被这块蒙住太阳的红色绫罗拽过去。他见它比地上所有的衣服渣都细腻,每一朵花都是极昂贵的绣工。他认识它。
老爹说:是我找到的。
大勇说:丢,是你找到的。他不费力地抢过那块绸,把老爹给甩在地下。
大勇跑进扶桑房内时,扶桑正在吃一个奶白的鱼头,见他她说:汤煲好了。
他腿软地站一会,步子走得一步一塌,朝她跟前去。她穿件奶白和尚领的小褂,从领口露出一片胸,连同脖子一块,上面给手指抓得如刚耙过的地。
大勇上去,拽她到怀里。好大一会他说:我得把你杀了。
扶桑见他饱满的大黑眼珠上蒙了泪,发灰了。她忽然意识到嘴里那根鱼骨唆得没了味,便用手接着,将它啐在手心上。
大勇说:街对过的布行老板今天一早把老板娘杀了。扶桑轻轻点头,认真看着他越来越灰的眼珠。
老板娘给白鬼们当窑姐拖到街上,大勇说,老板是帮老板娘杀她自己。
扶桑微微笑道:他们是俩公婆。
大勇说:你要是我老婆我也帮你。你放心,我会好好葬你,就跟葬我老婆一样。他想起什么,从胸口抓出项链上坠的翡翠锁:我把这个给你衔到嘴里,运你回我家。扶桑知道这是她活着时绝不能享受的待遇。她回报地看着他,非常地领情。
大勇心很深地看着她。
大勇抱起扶桑厚重的整个身子,搁到床上,敛葬地一样庄重。
扶桑说:你家里还有几个人。大勇说:这不是你问的。
扶桑说:哦。
大勇隔一层厚厚的泪水看着她视死如归的美丽。她对一切都有这种牲畜般无言的理解。大勇解开她的领扣,手慢慢去摸靴子里的刀。他整个眼神和动作都显出他对她满心的尊重。
扶桑说:请人来给我梳个头。
大勇说:放心,不会让你不整齐的。
大勇的手已拔出刀。他发现自己像从未使过刀的人那么不像样地握着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未用刀杀过人,他只用拳头、用脚、用脑袋去撞。用刀还有什么打头?能打出几个回合来?再说谁又值得他用刀来杀?刀会显得太郑重太认真。
并且,所有对手在他拔出刀之前不是死就是逃。
扶桑伸手触摸他的胸脯,等他拿准架式。她的手顺着胸摸到那腰带上五根俊美的飞镖。
她说:用这个。大勇说:别动。大勇也同时顿悟:这些飞镖只是他身上永远的首饰。
他从来不知怎样用它们。多年前他打死一个人,发现尸首身上有如此漂亮的一套凶器,便拿来归了自己。他始终没有机会来学用它们,因为每次交锋中还未来得及用它们,对方已死得差不多了。正因为从来没人见他露这绝招,人们才把这绝招传得越来越神,说他如何眼到飞镖到,镖尖上的毒是从几种蛇身上采来。他不知道中国人是否有心把这些谎言传到洋人那里,许多人声称亲眼见他飞得如何神准神速,手到命除。事情渐渐变得很省力,只需他一撩衣襟手捺在镖柄上,对方便崩溃或投降。这些飞镖渐渐成了他勇猛好战、杀人不眨眼的一个符号。世上一切被符号化了的东西都比它们本身更具征服力。
扶桑说:别忘了喝我煲的汤。
他看着她,脑子里出现的是家乡的河,岸上有一排等乡邮员的老少女子。女子们吃着杨梅、荔枝或杨桃,有的衣襟上别着针线。那田间有一个是他妻子。他手里的刀垂下来,遗憾地对扶桑说:你要是我老婆我就把你杀了。扶桑从来没见他这样重地讲话。
大勇又说:我杀你是疼你爱你,你知唔知?扶桑点头。
大勇朝一个什么地方轻轻摇头:还没一个女人让我疼她疼得想杀她。没一个女人配我去杀。
他起身,丢开扶桑,手将刀抛起接住。他回忆不起刚才跑上楼时心里破破碎碎的想什么。他的确想杀那些撕烂扶桑的白鬼们,但他最想杀的还是扶桑。他一贯认为男人只杀自己顶爱的女人。
他不相信自己真的这样疼爱她。
几天前有人从家里带了口信,说他的妻子跟船出海来寻他了。这是几年前的事,母亲不准人告诉他实话,怕他不寄钱回家,怕他永不还乡,怕他欠更多血债。母亲过了世,人们才敢把实话带给他。妻子已在这同一块陆地上寻了他几年;他碰到的任何陌生女人都可能是妻子。某天,一个蹲在市场上刮鱼鳞的穷苦贤惠的渔妇冲他抬起黄脸,手在围裙上匆忙抹抹,掏出一封揉得掉渣的信,说:总算找到你了。这憧憬使他心里出现了股酸胀。
扶桑见他将刀收进靴筒,便从床上慢慢起身。她心里也是酸胀的,因为她从未想到大勇几乎把她当老婆来疼和看重。他几乎像老板杀老板娘那样,要了她的命。她想,原来自己和他的珠宝、狗、鸟竟是略许不同的。
他心事不轻地走了。
扶桑又回去啃那颗鱼头,一面从窗子看大勇的背影。
他朝东走一阵突然又调转身,朝南走去。她呼呼地从咬开的骨缝吸出脑髓,一股清淡的腥气。大勇往她身上用了这么大一颗心,扶桑完全没想到。
除了这些你还记得什么?
是的,是雾很稠的一夜。这些你都没记错。没有月亮。那些人把你拽进马车时,雾从车篷的破洞涌进来。你记的是对的:你的确没有叫喊。
事情已过很久了,警方已放弃对这场暴乱中的个人制裁了。你还在想:他们都是谁。
你当时不仅没有叫喊,你柔顺得如同无形无状的雾。你只是迎合上去,迎合在狂野和疼痛上。他们像是在拿你报复着什么。可报复什么呢?
你那时在想与生俱有的所有疼痛都像雾一样裂了又聚,升起又退去。你像雾一样包容着每一个戳向你的人。那戳刺渐渐不再尖利,不再让你碎裂。你一次又一次弥合、完整。
你渐渐分不出偶然在你身上发生的这件事和天天发生的那件事有什么区别。你分不出出卖肉体和轮奸有什么本质的不同。甚至,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出卖,因为你只是接受男人们,那样平等地在被糟蹋的同时享受,在给予的同时索取。你本能地把这个买卖过程变成了肉体自行沟通。你肉体的友善使你从来没有领悟到你需要兜售它。肉体间的相互交流是生命自身的发言与切磋。
这就再次使我置疑:扶桑你或许是从很远古的年代来的。
出卖是一个弹性很大的概念。人们认为你在出卖,而并不认为我周围这些女人在出卖。我的时代和你的不同了,你看,这么多的女人暗暗为自己定了价格:车子、房产,多少万的年收入。好了,成交。这种出卖的概念被成功偷换了,变成婚嫁。这些女人每个晚上出卖给一个男人,她们的肉体货物一样聋哑,无动于衷。这份出卖为她换来无忧虑的三餐、几柜子衣服和首饰。不止这一种出卖,有人卖自己给权势,有人卖给名望。有人可以卖自己给一个城市户口或美国绿卡。有多少女人不在出卖?
难道我没有出卖?多少次的不甘愿中,我在男性的身体下躺得像一堆货?
那么究竟什么是强奸与出卖?
能把这所有概念混淆或许是幸运的。扶桑,你别这样看我,我没有哭。
我和你一样记不清了:多少个躯体压下来。你只是一次次包容,如同雾包容无论多嶙峋的礁石,无论多汹涌的海浪。你知道血从你的嘴唇、胸脯和下体流出,但疼痛没了,你知道你将弥合成先前的整体,像雾的弥合那样无痕迹。
你只是揪下或咬下那些人身上的纽扣。你做这事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根本没想到事后有人请你去法庭、去辨认一些有嫌疑的面孔。你搜集这几十颗纽扣是为你自己,为一次同男人奇特接触的追忆。
让我告诉你实话:你不怕强奸。我刚刚明白这一点。
你没有恐惧,对于强奸的恐惧主要来源它的概念。
在那个天灰灰的凌晨,当警察的马队远远赶来时,你收整起遍体鳞伤的自己,拾起那些纽扣,如同在雾升腾后的海滩上拾一枚枚死去或活着的贝。这么多天过去,你蓦然记起那吻。那是马车上事情变态的一瞬。开始没什么两样,但在那个肉体倾向你时,出现一个停顿。接着整个动作缓慢了。你感觉他两只手掌落在你颊边,手掌细腻冰冷,拂开你一脸的头发。
这时他吻了你。一副嘴唇扣在你的嘴上,动也不动,就那样扣住你。
你挣开了。这个吻不协调的出现使你不适,似乎一下乱了你对整个事体的准备和期待。你不知该怎样来对付这副嘴唇,它把气氛弄得荒唐、怪诞。似乎它对你是个不留情的戏弄,一个鬼魅的讥笑。
你企图挣脱这个一边吻你一边该做什么的人;被他吻同时被他占有,你缩紧了自己。无所适从中,你突然感到一股新鲜:一股你从未感觉过的屈辱。
你的力量散失了,你对男女事务的把握和驾驭失去了。你只好将两手扶在这人的身体上。你摸到一个很不同的身体。它也让你不适,它那么不同于其他躯体:傈悍、肥大、披着毛发和疤痕。你摸着的这个身体柔细、光洁。你用最后的气力咬下他外套上的纽扣。
黑暗终于淡薄下去时,有人在墙角拾起一个脏极了的人形,那人晃着它喊着它。费了很大劲克里斯发现被拾的是自己。
拾自己的是长兄。
等在家里的是去伦敦的船票。
克里斯突然一阵高兴,为这次远行所意味的惩罚和逃脱。厨娘和意大利帮工都注意到他的变化:他响亮地吹着天真得发傻的〃哦苏珊娜〃;他和附近的男孩从前跑到海边堆沙堡……这儿戏在四五年前就从他的成长中淘汰了。他甚至替两个表妹放风筝。似乎一切顽皮和童趣突然回到了他身上。似乎过早被他丢弃的顽童天性又在另一个不适当的时期被他拾起。老气横秋的沉思默想不见了,仿佛从他十二岁到十五岁的成熟(抑或早熟)不过是一场扮演,现在这个克里斯,从唐人区被长兄找回,大睡一日,那成熟的面具和伪装统统被卸去了。而恢复了孩童真面目的克里斯仍是不恰当的,好比一个长大的人某天穿起儿时的衣服。
克里斯快乐地告诉每一个人:他将去伦敦一座语法学校,他将和母亲的妹妹同住,他将在假期随姨母游遍欧洲。没人知道他这阔别家庭故乡的快乐是怎么来的。
克里斯远行的这天下午,他听见两个表妹在窗外吵闹。他以男孩气十足的动作从窗台翻到院子,参加进她们的嬉戏。
她俩正奔跳着看一只飞得极高的风筝。中国人的风筝。
他也咋咋唬唬地奔跳。那桃红与黑色相间的风筝哆嗦着尾巴越飞越小,他心情中出现了一点痛楚。两个表妹对近来有些微妙失常的克里斯敬而远之地笑。她们不很清楚他被送往伦敦的原因。她们认为克里斯一定有了非凡的丑闻,抑或一个壮举使他获得了这份非凡待遇。
克里斯不愿看风筝从视野消失。他低下头,对两个表妹笑一下。像库凯家亲情关系中的所有人那样紧密相处却又孤独得要死那样会心一笑。
两个表妹有些害怕地看他走远。对他刚才的手舞足蹈和现在老人般的惆怅,她们都感到不知所措。克里斯突然不想见任何人。他想去图书室拿两本书,又怕在经过走廊、楼梯、起居室时碰上父亲或叔父。他成功地避开了一切人,拿了书和沙发上一卷报纸,又像影子一样谁也不惊扰地回到自己卧房。这座房筑得有趣,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通道,可以全然不与任何人相干。
佣人在清点他的行李,一边清点一边大声报读一张清单,之后他将清单交到克里斯手里。他恍恍地捏着清单,心里来来回回是佣人的大声诵读:短外套三件,有一件缺少一颗纽扣。
直到十多天后,克里斯才偶尔翻出那卷报纸。正欲扔掉它们,他瞥见一张画像。扶桑的画像。
文章很大,咬文嚼字地评论扶桑这样一个门户前男人排队的娼妓在唐人区暴乱中被轮奸的事件。
克里斯这时在甲板上,面朝大西洋。报纸在风里乱了一瞬,从他手里落进海水。他猛回头看一眼周围,希望能找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同他一块做拼字游戏,或任何容他不动脑筋、无缘无故跳窜的游戏。
却没找到这样的伴。
他双手握着冰凉的栏杆,这样他可以不去摸这件深蓝外套的前胸,那颗纽扣的空缺。
两年后,他以一模一样的姿式凭栏,让驶往相反方向的船载回时,他记起那些被海水埋葬的报纸和深蓝外套。这时他十七岁,对于自己身体中究竟隐藏多少种行为已经敢于正视了,包括一些无法理解的行为。他已经可以不发抖地去回想那个黑夜他自身行为的始末。它迅猛得几乎没有始末。那一大团人的手、足、身体、毛发形成了一个整体,不由任何一个个体来控制始与末。
那个整体的本能、情绪代替了他的一切,他根本无法从中独立出来。假如这一大团人当时是去投海,而不是糟蹋一个女人,他便也跟着去投海。随同这个整体去做最危险的事,也比单独去做最安全的事显得安全。
正如他十二岁时被男孩子的整体裹进唐人区和中国妓院,当他认识扶桑这个迥异的个体时,他才从那整体渐渐分离出来。
两年前,他从不去想这事,不敢去想那件少一枚铜扣的短外套。他从那时起绝对不穿类似的样式和颜色,尽管那种半军服款式的外套是他少年时惟一不反感的装束。他想起那些日子自己由白痴一样跳窜、耍闹,仿佛拼命让人们相信他仍是个孩子。也让自己相信,某些祸孩子是不可闯的;即使闯了,作为孩子,性质与成年人也有天大区别。孩子闯再大的祸也不被看成罪行,普天下对于孩子都是宽容甚至护短的。于是,在从唐人区回来的日子里,他竭力地顽皮活泼,制造一个孩童的形骸供自己躲藏进去,躲开自己那已渐趋成熟的良知的责问。
此时的克里斯想,做一个孩子是多么安全的事。任何罪过到孩子身上都成了过失,再大过失都可以被理解成过火的顽皮,抑或是恶作剧。并且,任何孩子,无论犯了多大过失,都有整整一生来改过,都可有足够的新的开始。因此人们以及孩子自己都认为他是最犯得起过失的,他在时间上的阔绰可容他把罪恶当做过失来犯。然后他一步退缩回去,退回成孩子。
成年人都炫耀自己孩童时犯下的无论多恶劣的过失。他们甚至带着溺爱的笑容揭露自己曾怎样偷窃和偷情。即使他们在成年后仍干这两件事,他们却只对遥远童年的自己有足够的勇敢与坦诚。
正像此刻十七岁的克里斯,他有足够的坦诚和勇敢来面对两年前的过失。
他常常去想它的始末。去想扶桑那暖昧难懂的美丽。他和她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