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教父-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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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急忙钻出舱前一看,大吃一惊,只见西边的珠江水正汹涌而来,水位在急剧上涨,原来的堤岸已经被水淹过,岸边的低矮房屋已被淹过一半。自己所在的客舟与姜雄的客舟是接在一起的,幸好都绑在岸边一棵不大不小的树上,才没被大水冲走。这时姜雄也从艇舱里钻出来了,一看眼前情形,同样大吃一惊,对着金城便叫:“城哥!不好了!要来大水灾!”话音刚落,陪金城过夜的艇妹也从舱里惺惺松松的走出来,即被眼前这般光景吓得大叫一声:“不好啦!发大水啦!”
金城水性不好,他知道姜雄的水性也不怎么样,一看自己已处于洪水包围之中,心里也慌了,但知道惊慌并没有用,便故作镇定地道:“不怕,可能很快就会退的,把船绑紧在树上,不要让船被水冲走,就不怕了。”
陪姜雄的那个艇妹也已走出舱来,年纪只有十六七岁,一看四周已是无岸无屋,成了一片汪洋,吓得便大哭起来。
陪金城的这个艇妹年纪比较大些,相对还算镇定,接着金城的话道:“先生讲得对,艇不被冲走,水退后就没事。”
对姜雄道,“小妹吓慌了,劳烦先生绑紧系树的绳子,我们就靠它来救命的!”
所谓水涨船高,原来绑在岸上树脚的绳头现已浸到了水下面,艇妹一提醒,姜雄立即双手拉绳,使两只船都向树杆靠去,金城也跳过这条船来,扎稳马步拉着姜雄,姜雄便整个身体往下探,伸尽手刚好够着绳头,急忙把原来的活结打成死结,刚打完,随着水涨船升,他的手已够不着了,不禁暗叫一声“好彩!”舒出一口长气。
江水继续在猛涨,四人只能坐在船上,“坐以待救”,看四周,已尽成一片汪洋泽国,建于低地的房屋已经没顶,看到远处有一些人爬在屋顶上、树上,在高声呼救,更有些人把小孩用绳绑在树上,以免一不小心被水冲走。
水面上,看到不少人在载浮载沉——洪水在吞没一个又一个生命。
到下午二时左右,水位差不多涨到最高,突然,西边十三行(今十三行路)一带冒出浓烟,随后就映出火光一片;紧接着,狂风大作,火势迅猛向江边烧过来,一些船艇葵篷便被烧着,迅成一片火海。随后,河南江边船只多是连在一起的,也被大风吹过来的火种燃着,大基头临河铺尾就陷入一片火光之中,金城所在的船幸好离得远,也没跟别的船绑在一起,因而逃过了火焚。金城心中暗自兴幸,看着眼前这种景象,不觉就用兰州话叫了一声:“我的天啊!”话音刚落,突然看到西面一块大木排正朝着自己的船奔涌撞来,已撞到面前——本来这一祸是可以避过的,只因眼看河南也起了火,精神全被吸引过去,就没有注意上游洪水的情况——“啊!”的一声刚叫出,船已被撞个正着,立即翻侧,四人同时跌落水中,金城的太阳穴立即又被一条刚好漂过的大木柱一撞,人一昏,便失去了知觉……广东省城当年的这场大灾难,史称“乙卯年大水灾”,其实这个称法并不正确,因为随后而来的大火灾造成了同样惨重的人命财产损失,实在应该称为“乙卯年大水大火灾”。
这场大灾难到来之前,其实早已有了警兆,只因当时是龙济光祸粤时期,这个大军阀根本没向市民通布,更没作防范——他的豪华别墅在今天越秀山镇海楼附近,如何发大水也淹不到他。
当年农历五月底,东江、西江、北江已连降大雨,江水暴涨。随后不断崩堤,花县之赤坭、炭步一带先成泽国。西江洪水连破高要各围,抢道北江,直逼南海,随后三水芦苞决堤,洪水直下。珠江上游作为广州屏障之石角、存院等围堤相继崩决,迅即酿成此灾。
当年芳村、花地、西关受灾最重。贫民房屋成片倒塌,泮塘一带达五六成,死者过百。当年的先施公司(今华夏公司)水深也至人胸口。当时有六十余人在九如茶楼躲避,突然楼塌,无一幸免。而当年的火灾原因,有说是十三行商民避水楼居时午炊失慎造成,有说是白米街口十三行尾之连发油店店主燃点灯烛烧着火油造成,又有说是因一艘满载易燃品之木船失火,延及同兴街造成。当时十三行附近的同兴街,全街多为出售火油、汽油、火柴、洋烛的商店,火种一到,油箱爆炸,火随油流,四下蔓延,遂成火海,难以遏止。当时在商业区虽有消防组织,但消防员来到现场,见水深数尺,难以施救,只得望水兴叹。结果这场大火从下午二时烧起,烧至次日下午七时,三小时后又死灰复燃,再烧到翌晨一时方止。
灾后据不完全统计,这次水火二灾死伤三千余人,焚毁、倒塌店铺、民宅二千余间,财产损失达白银二百余万两。为广州旷古未有之浩劫。后来有首岭南竹枝词这样写道:“旧事重提乙卯年,羊城泽国水连天。祝融又降人头上,遍地哀鸿剧可怜。”便是当年的写照。
金城醒过来时,已是三天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又旧又脏的木板床上,旁边坐着姜雄。这时火灾过去了,洪水也在开始退却。
金城只觉头痛得厉害,挣扎着想爬起来,被姜雄一把按住:“不要动,医生叫你醒后不要动!”
金城只好躺着,但他忍着剧烈的头痛,咬紧牙关也得先问明几件事:“雄哥,是谁救了我?”
“首先是我,然后是陪你过夜的那个艇妹,把我两个都救了。当时你昏了,往下沉,我扑过去抱住你。你知道,我的水性并不好,你更反而把我抱住,我想划水都划不了,眼看就要一起落龙宫见龙王了,是那个艇妹扑过来把我俩救起,最后我们爬上那个木排。当时你已喝了几口水,幸好没事。木排顺流而下,便到了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金城看看室里摆设,像户农家。
“河南下度村。”
“救我们的那个艇妹呢?”
“她帮手把你安顿在这里后,就自己走了。”
“有没有给她钱?”
“我口袋里有二十个大洋,给了她十个。她很高兴。”
金城沉默了一会:“有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
“问了,开始时她不大愿说,我说别无他意,只是想以后报答她,她才说自己叫谢敏贤。”
金城又沉默了一会,问:“这间屋的主人是谁?”
“黄伯。一个老农。无儿无女。”
金城在黄伯的小屋里静养了七八天,虽然仍觉昏昏沉沉,但总算头痛稍减,多次催姜雄过海回城,看看堂里的情况怎样,姜雄见他时睡时醒,总不放心,现在见他确实已无大碍,吃过早点,便到江边租了一只小艇回城。
一直到黄昏时分,姜雄才与陈旺急冲冲闯进小屋。这时金城刚吃完晚饭(乡下人晚饭吃得早),正坐在床上养神,一看姜雄与陈旺的神态脸色,心中就知大事不好。
陈旺直冲到床边,一把抓住金城的手:“城哥!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金城笑笑:“我还没这么容易死。”看着陈旺,“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堂里怎么样?”
“城哥,”姜雄直望着金城,“金雄堂已经没有了。”
“什么?!”金城是觉得大事不好,但不知竟不好到如此地步,“金雄堂没有了?为什么没有了?快说!”
“城哥,你先别发火,免得伤身,听我慢慢说。”陈旺的年纪比金城和姜雄都大,已二十二三了,但身材生得矮小,也是个自小没人管教的孤儿,甘愿叫金、姜二人做阿哥。
“好吧,”金城努力强压自己心中的恐慌,“阿旺你慢慢说。”
“发大水那天,城里虽然只有些小地方水浸,但已人心惶惶,乱得很。有些街边二流子就乘机偷东西。堂里的一些兄弟见堂主和雄哥都不在,便也在城里或跑到城外西关一带捞油水。当时我见城里这么乱,不敢四处去,就与侯清、杨三密、袁狗仔留在堂里。当天下午西关一带起火,但城里没有事。哪想到我们睡到半夜,堂里突然内外冒烟,四处火起,那时风又猛,我们跳起床想救火也没得救了,只好慌忙从后门跑出去,哪知一出门口就挨了几闷棍。那时天又黑,我们急忙冲进对面的小巷逃命。打我们的人也没来追。第二天早上我偷偷回堂去看,整间金雄堂已经全烧光了……”金城“氨了一声,猛觉头痛欲裂,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是半夜,挣扎着坐起身,喝了口水,看看守在旁边的姜雄和陈旺,还有黄伯,便先对老人家道:“黄伯,你去睡,我没事。”
黄伯定神看看金城的脸色:“没事就好。我也不妨碍你们谈正事。有事叫醒我。”说完便到后间去睡了。
“以后怎么样?”金城见老人家已去了里间,看着陈旺问。
“城哥,你歇着吧。”两人异口同声。
“没事。”金城摆摆手,“你们不说我反而睡不着。是不是义兴堂和乾良堂的人做的?”
“肯定是。”陈旺也不劝了,道,“以后几天,我们原来堂里的兄弟就收到这两个堂口放出来的风声,说是再加入金雄堂就要打死我们。接着,原来属我们保护的店铺、赌馆、青楼,大部分都归了这两个堂口保护,小部分归了广龙堂保护。”
金城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好吧,此仇看什么时候报!”拍拍二人的肩头,“你们睡吧。我没事。”说完就闭上眼睛。
第二天吃过中饭,三人漫步来到江边。河南的这段珠江比城里宽阔得多。时当正午,阳光很猛,照得江面一片耀目。几叶小舟,正向东随流缓缓而去。两岸田野幽寂,只有三几农夫村姑;在水边,一只大母鸡正带着一大群小鸡在觅食,“吱吱吱”的小鸡叫声在宁静的乡间显得特别清脆。此情此景,别是一番田园风光。
金城眼望江水、田野,沉默了足有一刻钟,才转过头,对姜雄和陈旺道:“我已经跟黄伯说好了,决定留在这儿,养好伤再想报仇的事。明说了吧,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这两年赚得的钱我都换了银票,放在堂里的大梁上,现已全都化成灰了。我暂时不想再回城里。你俩回去吧,城里总比这里好捞钱。说不定你们能重振雄风,发笔大财。”
姜、陈二人一听,怔了怔。姜雄道:“城哥,我们一齐回去,有可能再打天下,重建金雄堂的!”陈旺也接口道:“城哥,你能够服众,大家都听你的,你又足智多谋,又打得,回去找上原来的那帮兄弟,再干他一场!”
金城苦笑一下:“多谢两位看得起我金城,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这回头部伤得不轻。倒楣的话,可能落下个终身头痛症;好命的话,也得静养三几年,慢慢恢复。乡间是最适合静养的地方。”又苦笑了一下,“现在我一天头痛好几次,经常还糊糊涂涂,这怎么能够带领其他兄弟打天下?”
拍拍两人肩头,“仇以后肯定要报的!但不是现在。两位不必再劝了。”
姜、陈两人又说了几句,但见金城留意已决,也不再劝,便当即在江边租了只小艇回城。
金城就这样在下度村住了下来。
黄伯年已七十,孤寡一人,慈祥和善,视金城若子。三个月后,金城拜了他做义父。日常只干些乡间活——想多干义父也不让他干,闲时就练拳,舞棍,读书,写字,打棋谱、跟一些村民下下棋,与私塾老先生谈古论今,倒也清闲。一直到年底,头痛症是时缓时烈;第二年,慢慢转好;到第三年,基本上好了,便想回省城纠合过去的兄弟再大干一场,并报昔日之仇,岂料此时义父患病,金城侍奉床前,又不忍心离去。
姜雄、陈旺、杨三密、袁狗仔、侯清等人有时也会结伙或单独过来看看金城。金城自己每隔一两个月也会进城到他们那里住一两天,以了解省城的情况。这几人终是没能干出什么大事,也没能找到老婆,无人管束,尽在城里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时勒索一两个小商户,有时也去打打散工。
他们所谓发了大财的那次是在1916年的7月,那时北京政府任命龙济光为两广督办,反对龙济光的滇、桂军就直逼广州,随后跟驻在米埠、泮塘一带的龙军打了起来,龙济光把军舰列陈白鹅潭,向滇、桂军轰击,炮声隆隆,全城震撼,一连三十余日,城中居民吓得纷纷处逃,以避战火。这几个人便趁机抢劫和偷窃了好几家商铺。事后兴奋得把这次“大有斩获”作为自己的流氓光荣史。
不觉便到了第四年,也就是1918年。这一年,广州城的城墙被陆续拆除,东面城墙被完全清拆掉的那一天,正是夏季最酷热之时,黄伯病情突然加重,在半夜里竟就与世长逝。
金城尽了做义子的责任,就在村北的小山岗上安葬了义父,做完三七,贱价卖掉自己住了足足三年的那间小农舍、以及所有的农具、家具等,再用一个小皮箱装上自己所有的家当:一支当年从黑狗松腰间拔出来的曲尺手枪、十发子弹、几件替换衣服、六十个大洋、大半个皮箱的书籍,真正地离开乡村,返回省城来。这一天,是9月5日,农历八月初一。
当时姜雄在刚拆掉城墙的城东租了一间小屋住,金城的突然到来令他兴奋莫名,一看金城还挽着个皮箱,便大叫道:“城哥,你是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义父在二十多天前入士为安。我把那里所有的东西都卖掉了。”金城边说边把皮箱放下。
姜雄怔了一怔:“黄伯去世了?”神色有点黯然,轻轻拍拍金城的肩头:“节哀顺变吧。”顿了顿,再拍金城的肩头——这回有力多了,“也好!你自由了!走,出去吃晚饭!”
两人上了祥真酒楼。找到在六年前的冬至在那里坐过的那张桌子,又像六年前那样,姜雄点了六个好菜、两斤好酒,两个好兄弟又对酌起来。
“江湖上的情况怎么样?”两杯下肚,聊了些闲话,金城把酒杯一举,真正转入“正题”。
“唉!”姜雄长叹一声,“猪肉大概都给分光了,很难再干什么大事。”
“毛刚跟章阁锋都很得意?”
“他们把我们原来的地盘大都抢了过来,势力比过去更扩大了。很多手下还有枪。如果只是少少几个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城东情况怎么样?”
“城东、东南都是猛虎堂赵刚章的地盘。也是有枪的。
那个赵刚章,见钱眼开,据说没有什么智谋,但打起架来如同拼命三郎,而且听说枪法也准。“
“西边一带呢?”
“那是广龙堂的地头,人多势众,林风平名震黑道,更惹不得。”
“沿江一带怎样?”
“也都各有霸主。也是全带枪的。就靠你我与陈旺三条枪,二十来发子弹,打不过。”
这一晚两人心情都不好,一直喝到祥真酒楼收市,才醉醺醺地走回姜雄的小屋。
不觉又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到秋分这一天,姜雄把陈旺、袁狗仔、杨三密、侯清叫到自己的住处——还叫过以前的好几个兄弟,但他们说已“金盆洗手”,不干了——听金城的“大计”。
大家喝着茶,眼睛都看着金城。金城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站起身,目视众人,一拱手,话题一转,间道:“各位兄弟,大家再齐心协力干一场,怎么样?”
“好!”众人齐声应,陈旺和姜雄加上一句,“我们听城哥的!”
“那就这样,我们先开间赌常”
“在哪里?”陈旺问。
“出东面不远,旧报国寺旁边有间小平房,里面住着一对老年夫妇。我和雄哥去跟他们商量过。他们愿意作价五十个大洋把屋买掉,回乡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