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相师-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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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孩子的啼哭声,沈俞安再也不顾下人的阻拦,冲到了屋里去,没有去看商慈怀里的孩子,而是径直奔到周芷清床边,见妻子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看见他还冲他微笑,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商慈微愣了愣,对于这沈家少爷第一时间是奔到周芷清身边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只道周芷清没瞧错人,就算周家落败了,但有沈家少爷如此偏袒爱护她,她在国舅府的地位想必也不会动摇。
不过夫妇俩人深情对望、耳鬓厮磨的场景,显然没有怀中的小家伙有意思,商慈只顾低头逗弄孩子,等到禄儿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才反应过来周芷清在叫她。
周芷清倚在丈夫怀中,虽然看起来还很虚弱,但比起一些痛到昏迷的产妇已经好了许多,她笑着对商慈道:“那日我发现有孕之时,你在,今日分娩你亦在,这孩子是跟你有缘,帮忙给孩子取个名字罢。”
地窖被绑事件已过去了快两年,早已成了桩陈年旧事,再加上周芷清怀孕那段时间,沈俞安听说商慈经常来陪妻子说话解闷,对商慈早没了什么偏见。但孩子是府里的嫡长孙,名字怎么能随便让一外人起……他不知商慈是玄术中人,只知在这情况下,他不能驳了妻子的意思,只能强行附和道:“是啊,今日多谢姜姑娘了。”
商慈不是不知礼节的,周芷清心血来潮让请她取名,她不能真把人孩子的名字给定了。她也听出了沈俞安话中隐含的为难,只笑了笑道:“名字这么大的事,还是交给沈国公和沈老夫人定吧,我顶多是给个建议……”
商慈把孩子交给一旁的稳婆,从袖中掏出袖珍罗盘,按生辰八字给孩子排了番命盘。在天干同时有丙丁火,在地支有双巳火通根,算出这孩子五行中火形重,占了半壁江山,“元神”火旺,得“克泄耗”,也就是说要补土金水。
土因为在命格气势比较旺,已经有足够的能量发挥作用,所以不需要再补。
还剩下五行就是金与水了,这金水两种五行分别是代表财星的财富与事业的官杀之星,水为最弱,所以最终整个命格需要加强用神“金水”的力量,用来平衡整体命格的五行流通。
商慈说了一堆,周芷清和沈俞安夫妇俩傻傻地对视一眼,似懂非懂,商慈想了想,归整为最直白简洁的一句话:“取得名字里要含金或水,忌带火木,其它的按沈家族谱辈分来就好。”
*
回到清净的万府时,天色见黑,望着自家宅院大门,商慈有种释然的感觉。近距离观察了一遭惊心动魄、血淋淋的现场,让她对生孩子这项女人必经的苦难,有了些许阴影。
她抻了抻有些酸痛的胳膊,朝师父的院落走去。
恰看到师兄从师父屋内走出,商慈站在台阶上,笑着问:“怎么样?师父有没有好好喝完药?”
刚想绕过他迈进屋内,师兄长臂一伸,拦住了她。
商慈这才注意到师兄微低着头,眼眶红肿,带着些许血丝,眉宇间尽是沧桑疲累,商慈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有些担忧地皱眉问:“师兄,你怎么了……”
巽方不忍告诉她,和上午他故意早些支走了她,不愿她见到那场景一样,然而不可能瞒得住,她也有权力知道真相。
巽方怔忪而认真地看着她,只觉每一个字说出来都无比的艰涩:
“师父他……已仙逝。”
☆、第58章 街上再遇
短短一天,商慈经历了生命的出生和消亡。
师父一辈子替人勘龙脉,选阴宅,先帝的皇陵风水的布置皆是出自他手,但他却从未替自己选过死后的葬地。
以前师父就说过,这人嘛就该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他要是死了,只消一把火烧了,余下的骨灰埋在大泽山脚的桃花林下便圆满了。
师父平静地躺在木板之上,下面摞满了草垛,巽方手持着火把,待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师父的面庞上时,点燃了草堆。纵起的火焰迅速包裹住了师父,草堆上人的面容在滚滚浓烟中不再清晰。
商慈不忍再看,背过身去,蹲下捂着脸,眼泪不停地从指缝间溢出来。
身后有道高大的影子靠近,直到笼罩住了她,肩膀上传来掌心温热的温度,商慈愈发哭得泣不成声。
她确有察觉到最近一年来,师父的身体状况一直在走下坡路,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也许是小师兄的突然离开,给了师父太大的打击,她也更自责自己没有注意到师父的反常,没能早点赶回来见师父最后一面。
瘦弱的肩膀一下一下抽动着,似乎随时会哭晕过去,巽方蹲下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嗓音低柔却带着瞬间能安稳人心的坚定:“等我半年,最多半年,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然后带你和师父回去大泽山……”
*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水池里的红尾鲤鱼依旧游得欢畅,商慈只是不懂,为何一年半之前,他们师徒四人还在嬉笑怒骂,在一张饭桌上斗智斗勇,转眼间,这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她和师兄两个人。
真正经历过亲人逝世后才知道,原来最痛苦的,不是知道他离去的那一刹那,而是离去之后,你日常生活的一点一滴都充斥着无尽的孤独与清冷,再找寻不到那人的痕迹。
商慈把师父的遗物都收拾了起来,免得睹物思人,小师兄的东西原封不动,仍旧是原来的样子,她一直在相信小师兄会回来。
随着日子一点点过去,商慈并没有过分沉湎在哀痛里,她渐渐产生一种错觉,师父和小师兄并没有彻底地离开他们,而是像以前一样去远游了,过个一年半载就会回来。
带着这种错觉,商慈不再动不动掉泪,逐渐恢复了过去的生活节奏。这时,她才感觉到,没有看到师父最后一面,没有见到他仙逝的过程,反而是庆幸的,她可以自欺欺人地没心没肺地继续过下去。
后来,商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师父去世的那天,师兄一直守在他身边,包括火葬后,都是师兄在收捡师父的骨灰,师兄一直都在默默背负着比她多得多的压力与重担。师父仙逝后,师兄一如既往、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还要负责她的伙食,她从没见过师兄在她面前唉声叹气,或是动不动因悼念师父而显露出什么情绪,她有什么资格总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距离师兄和她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月。
师兄入朝为官也整整两年,两年间钦天监被他治理得焕然一新,没有出过任何大小差池,加上那次预测到西南大旱,愈发得到皇上赏识。
而被赏识的代价是,师兄逗留在宫中的时间越长,回家的时间也越晚,商慈虽然会感到寂寞,但还是觉得这是件好事儿,师兄越忙说明他越能早些处理完那些事,他们也能早些离开京城这个让他们彼此都感受不到归属感的地方。
这段日子里,师兄的黑发也长至齐肩,半百半黑的头发很是怪异,比全是白发的回头率还要高,商慈也看着别扭,师兄便让她帮自己剪掉了那半截白发。及肩的发丝也束不成冠,干脆就这么披着。
因独守府邸,商慈去绣坊和国舅府串门的频率明显增多了,巽方并不想让商慈和国舅府走得太近,为了挟制住六王爷他是不得不借国舅这座山,但他们并不打算长居京城,并不需要他们什么助力,离京之时,过于亲近的关系反而会成为绊脚的藤蔓。
当然,这些话他并没有跟商慈提起,本来让她整日独守清冷的宅院,就足够让他愧疚心疼,她能自己找到排遣孤寂的方法,他放心很多,他也没有理由再去干涉她的其他自由,他也相信,以商慈为人处世的经验,会和国舅府里的那些人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
西南大旱的事件拔掉了上百位大蛀虫贪官,牵连了上千位官员,但赈灾粮饷的不知去向,仍让西南受灾严重的城镇,村民百姓伤亡惨重。这也证明了天眼里预兆的景象不可避免,他虽提早向皇上进言,皇上也下达了措施,但总有些你想不到的意外会推着它向既定的轨迹发展,任何看似有效的方法,到头来都是徒劳无功。
看似周密详尽的计划,不到那一天,巽方不敢说万无一失,他只能屏息静气,默默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
这天,商慈从沈府出来,是同往常一样,给周芷清送去了些她自己亲手做得婴儿衣物。
早先,在周芷清还未出嫁,师兄还未来京城之时,商慈就跟她学过一段时间的刺绣,后来因为二人各自忙碌,便没再研究女红。现在,周芷清在府里修养身体加奶孩子,闲时加母爱泛滥下,又重拾了女红,商慈自然跟着她一起学,也颇有收获——她会织虎头鞋和小肚兜了。
虽然卖相有些难看,但布料都是用好的,穿着贴身又舒服,周芷清当然也不会嫌弃,拿过来便和自己的放在一堆,等着天凉再给儿子穿。
大街上人流如织,街边的茶棚里冒着袅袅白烟,夹杂着鸡丝面和小馄饨的香味。
有时候师兄归家太晚,不想让他再忙活,自己下厨的手艺又实在可怖,商慈只能选择来街边茶棚和小酒楼里开小灶。这家茶棚伙计的手艺还不错,商慈没抵住香味的诱惑,一头钻进棚子,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刚要了碗馄钝,商慈一抬眼,视线就定格在她左前方背对着她的白衣少年身上。
小师兄?
商慈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那少年清瘦的身材和轮廓都太像小师兄了,只不过比小师兄高了许多,但一年多未见,想来小师兄也长高了。商慈揣测不定间,只见那少年忽然站起身来,也未说话,直接往桌上放了一钱银子,便举步离开了茶棚。
认错了就认错了,可那若真是小师兄,错过了她不得悔青肠子!
商慈微微咬牙,跟还没下馄钝的伙计说了声不要了,戴上掩人耳目之利器白纱斗笠,纵身混在人群中,远远地跟在少年身后。
白衣少年微垂着头,步伐很慢,经过他身边的人还以为他沿街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商慈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像小师兄。
终于到一个巷口的转弯处,商慈看清了他的相貌,睡凤眼、高鼻梁、尖下巴,真的是消失了一年未见的小师兄!
商慈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没有冲上去拦住他,而是继续隔着几丈远地跟在他身后。她想知道,这一年多来他究竟在做些什么!是什么能让他狠心撇了养了他十几年的师父和他们,不打声招呼就离开?是什么能让他绝情到一年不归家,甚至吝啬给他们传一条口信!
商慈生怕自己到时候面对着他,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赏他两下屁股巴掌,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穿过那条小巷,紧接着又是一条僻静小巷,拐了七八次,庚明终于在一座布满了青苔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看样子是一间并不大的四合院,只见他掏出袖中的钥匙别开了铜锁,迈进院子后转身合上了门。
商慈在门前听了一会,并没听见人的交谈声,只有微微搬动座椅的声响,再加上看到他方才开锁的动作,商慈确定宅子里只有他一人。
商慈调整了下呼吸,平复了下心情,告诉自己要收敛收敛再收敛,随后,一脚踹开了大门。
☆、第59章 身世之谜
小而精致的院子,院子的西北角有一颗枝干虬曲的枣树,树根处堆积了一层枯黄的落叶,虽然空气里隐隐飘着柴火米香,然而每一处角落都给人以空旷而萧疏的触感。
光秃秃的枣树下,庚明一手托着茶具托盘,一手拉着藤椅的椅背,似刚要坐下,神情呆滞。
商慈闯进院子后,看到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庚明乍看到商慈,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情绪,而是眉头微皱,有些茫然和不解。
商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深呼一口气,虽然一直在默念要冷静,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小师兄,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么,师兄现在还在到处托人打探你的消息,你留下一封信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有考虑过师父和我们的感受吗……”
“小师妹?”听到她的连珠炮似的诘问,庚明才恍然惊醒,脸上渐渐浮现出愕然和愧色。
商慈被他这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迟钝反应,噎了下,柳眉一竖:“你……”
庚明微微垂眸,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示意她身边的空椅:“……先坐罢。”
商慈也知现在如何责难都无济于事,她要想办法心平气和地先把小师兄劝回家再说。
她坐下来,认真地盯着他道:“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了,就问你一句话,跟不跟我回家。”
庚明无神地望着桌面,嘴角泄出苦笑:“我想我信里写得也很清楚了,我有必须要做的事,等到事情办完,我自然会再去找你们。”
他顿了顿,又问:“师父的身体还好吗?”
商慈又心痛又生气:“等到你办完再回,你可知师父他已经……”
庚明的身子明显一颤,急急地问:“师父他怎么了?”
“……他老人家已仙逝了。”
庚明的脸色霎时变得灰白,过了半响,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小半年了。”
庚明没有痛哭,没有落泪,静默了许久,而是拿起石桌上的瓷壶,给她和自己斟了杯茶。
这是商慈第一次和庚明如此安静地坐在一块,他俩不是斗嘴,就是一方压根把另一方当做耳旁风,等到对方暴跳如雷了再反击。
时隔半年再见,商慈总觉得庚明的言谈举止,变得和她印象中的小师兄不太一样,褪去了天才的孤傲,没有了锐利棱角,多了几分温吞沉敛,好似卸掉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只剩下柔软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内里。
浅绿的茶水从壶嘴里涌出来,壶嘴和茶杯明显差了一寸之距,清瘦纤白的手指瞬间被烫红了一片。
商慈讶异地抬头看他,以为他是忽闻师父仙逝而心神游离,可瞧见他淡漠的表情似乎习以为常,抖落手背上的水珠,继续倒茶。
结合方才他看见自己的迟钝反应,和时不时会露出茫然黯淡的眼神,商慈这才意识到一个让她惊惧的事实。
商慈哆嗦着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师兄,你的眼睛……”
庚明双眼微眯,有些嫌弃:“不用在我眼前晃,是,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你的袖口在响。”
他此刻的语气终于能找回一点以前的傲然和逞强意味,商慈心头一下子涌上酸涩,强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过师兄那么久没有打探到小师兄的消息,他可能是处于某个大人物的庇护之下,过得很好,还有可能是身处在远离世嚣的地方,躲躲藏藏,而过得不那么好。
但她从来没想过,再次相逢,小师兄竟会是双眼已盲的境遇。
怎么会好好的突然害了眼病?
她忽然想起那本消失已久、小师兄跟她说已经烧掉了的鲁班书,那本书有禁忌,习得者须鳏寡孤独残任沾一样,无一例外。
“小师兄,你是不是……”
话未问完,只见庚明听到了什么动静,面上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对着她身后喊了一声:“哥……”
商慈转头一看,面前的男子长身欣然,玄衣束发,眉眼如墨,眉梢和唇角都透着凛然锋锐的气质。
二人对视,彼此都怔住了。
*
两年的时间,对于正处于蜕变期的少年来说,变化是翻天覆地的。
激长的身高,硬朗的气度,清晰印刻的五官,再也不是那个会追在她后面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