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错-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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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洗三的词实在长,到了后来连翠缕都记不清了,进入了下一程序,她用艾叶球儿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婴儿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一套规矩下来,最后把孩子重新包好,又用大葱象征性的在孩子身上轻打了三下。
“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翠缕不知为什么直瞪着我身后的门口停下不说了。
我回头一瞧,脸上的喜色也消失了,锦泞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站在门口的烈山韬头微微扬了下示意翠缕继续说下去,翠缕便又把词捡起来说完了,洗三仪式正式结束。随即和锦愁锦泞一起收了东西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我们三人,烈山韬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一言不发,第一次在我面前变得有些拘谨。
我把孩子轻轻送过去,示意他抱抱,他顿了一下似乎不敢接过去,怕弄伤那个娇弱的小生命般,可最后还是接过了。
就在他把孩子拢入怀中的瞬间,我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一句话:“你还是爱她的吧?”
话出了口我立时后悔,不知道自己干嘛多这嘴!便把头努力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好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以为烈山韬没听见我的话,便偷偷抬眼看他,见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孩子,不由松了口气,他真的只是没有听见,只顾看着他的骨肉。
放下这颗心,我重有抬起头来,望着他道:“给孩子起个名字吧!”虽说只有两天,可我也觉得孩子还是有个名字好称呼,况且他不常来过了今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孩子。
他抬眼看着我凝了一瞬道:“你起吧。”说着又把目光放在了孩子身上,不知在想什么。我看着他们父子,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外人,正要出去就被他叫住了。
“四日后是她的头七。”
他无头无尾的一句后就没了后文,我知道他是有心让我带孩子去祭奠李妃,可又想着李妃生前对我的怨恨,一代霸主竟怯了口。
我深吸了口气道:“母亲头七孩子自然该去祭拜。”习俗中认为人的魂魄会在去世后第七日返回家里,若这是真的我想李妃也很想看看孩子吧。
“谢谢你。”烈山韬说着把孩子还给了我。
“谢字怎么敢当。我欠她的!”我拢好孩子的襁褓,嘲讽地冷道。我对李妃本无怨无恨,也不觉自己真欠什么,但她这含恨而终,反倒使我不欠她,也欠了。
听我这样说,烈山韬竟然无语,只又看了孩子一眼便抬脚向外走,可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又停下脚声音低沉地道:“你不该问那个问题?”
“啊?”我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随即想到刚才自己莽撞的一句,脸霎时发烫垂下了头。
“问了。你又想听到什么答案?”他微微侧过了头,余光瞧着我问着。
想听什么答案?!我扪心自问。
我究竟想了解他些什么?他爱她,与我怎样?他不爱她,又与我怎样?
我不过是一个要挟着他性命的囚徒而已,囚徒就是囚徒,哪还能问怎样?
想到此处我挺起脊背要昂头告诉他,什么答案都与我无关,可门口处已空空无人了。
我呆呆望着那门框,心里有个声音不停问自己。
他走地这样急。究竟是怕听见我要怎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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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李妃头七。
头七的仪式在子夜举行,我黄昏带着孩子再次到了绾丝宫,进宫门时不由暗暗嘲笑自己,上次我赌咒发愿说在不来这里,想不到才不几天竟还是又来了。
我进去时请来做法事的僧尼已经开始诵经,我怕孩子受不了那有如咒语的诵经声,只是在李妃灵前祭奠了一下就进了绾丝宫的配殿等着子夜头七祭礼的正式仪式。
一向冷清的绾丝宫,却在子夜来临前的两个时辰里迎来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往日那些视李妃为眼中钉的宫妃,因为知道烈山韬为李妃请了僧尼做法事超度,猜想李妃在他心中地位不同,便都来做这顺水人情,暗中希望能多一次面见皇帝的机会。
这一来,连着两个时辰绾丝宫竟出奇的热闹,十个来有九个是抽着手帕哭姐姐喊妹妹的,至于那手帕湿不湿,我就不知道了。
只是听了心里暗暗嗤笑,想着李妃如果魂魄再次恐怕也要笑出来了。便把孩子拢得更紧了些,和这个小小的生命在寒冷的绾丝宫里互相取暖。
子夜。
头七祭祀仪式正式开始,我抱着孩子步进正殿时,不禁吓了一跳,那些借机来见烈山韬的宫妃竟站满了整个绾丝宫大厅,个个朝前想让烈山韬瞧自己个清楚。
我是来祭奠死人的,站哪里都无所谓,便捡了个角落抱着孩子踔着。
近午夜时,烈山韬果然来了,依旧一袭黑袍,到了堂前上了一炷香。主持祭奠的老内侍见皇帝都到了,才要开始就被烈山韬挥手叫下,他四下看了看瞄见了我。
我抱着孩子便在众宫妃好奇嫉恨充满敌意的目光中走到了供桌前,又按老内侍的要求握着孩子的手给供桌上的点心填上一块。
随后,祭祀仪式正式开始,本不该大声哭泣的头七祭奠,竟被众宫妃们弄成了一场闹剧,幸好有僧尼们诵经压住了那可怕的哭声,过了近半个时辰,祭奠结束。
哭声诵经声都告一段落,绾丝宫一下静了下来,可我怀中的孩子却哭泣不止,不知是知道母亲将去,还是被这些奇怪的大人吓坏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怎么摇怎么哄都不管用,一时间满绾丝宫的人怔怔看着我。烈山韬见孩子哭得如此厉害,我也狼狈不堪,有拖延了祭奠程序,就想让内侍帮我早回天心居。
谁想就在此刻,供桌前一个老尼用拂尘挡住了那内侍,合掌向烈山韬施了一礼,便走了过来。
她撩开孩子的襁褓,看着孩子的容颜,伸出用右手的拇指在在孩子双眉见轻轻的一抚,孩子竟奇迹般的止住了哭声。
我吃惊地看着那老尼,因为手里抱着孩子,只能点了点头以示敬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后,祭奠结束了,所有人都应快快离开绾丝宫,以免逝者亡魂留恋故人不去,我抱着孩子才要迈步出去,就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瞧,叫我的人竟还是那个老尼,她依旧那样慈眉善目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望着我怀里的孩子道:“这位小皇子日后能化干戈为玉帛,为万万人之福源,还望姑娘好好教养。”
我听了这话,刚刚对老尼的敬意反到弱了,我一贯不相信什么帝王谶语,她言下之意不过是说孩子日后是帝王人物,他身在皇家会成为帝王人选是正常,老尼不过是顺水推舟吧了。
我依旧颔首,尽力不表现出不敬,但还是被老尼看见了心里,她见我不信也不恼,反而看看我道:“姑娘,你代养小皇子真是为日后积下了福气,但还望姑娘眼界看开,辨清驳杂尘世,”
“师太?”我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才要深问,她竟拂尘一摆微摇着头道:“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还望姑娘珍之惜之啊!”说完就便随一众女尼去了。
我怔在原地想着她最后的一句话,感觉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想了半夜还是记不起来。
因为头七仪式熬到半夜,湖上起了寒气,烈山韬命人给我在找了处干净温暖的地方过了一夜。早晨我才抱着孩子回天心居,可还没走到湖边就和太皇太后游园的队伍碰上了。
既然避不开我只好前去行礼问安,而这次太皇太后见我竟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对我招招手道:“来,上前来,让哀家看看我这小曾孙。”
我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又恐她对孩子不利,人走到了她的銮驾前,可孩子还是紧紧抱在自己怀中不让她人染指。
太皇太后看出了我的戒备之态,只是淡淡一笑,她撩开襁褓一双凤目细细瞧着孩子的蒙昧睡态笑意不由更深了,轻轻抚了下孩子的脸蛋道:“真是个讨戏的娃儿,眉眼的英气分明和咱们皇上是一个模样,连这睡态也一样呢。要说不同只是这鼻子随了他娘李妃。你说是不是啊丫头?”
我垂眼点了点头,就在思虑的瞬间太皇太后突然探身靠近了,声音低低地在我耳边道:“哀家当真是看错了你,哀家只是要李妃无嗣,不想我烈山血统混杂,可没想到你的心更恨,更硬。杀其母,夺其子。哀家真是佩服了。”她说完就隔着孩子的襁褓狠拧了下,孩子瞬时大哭起来。
太皇太后手一招銮驾继续前行而去,只留下我木然地站在小径上,胸中激荡着那六个字。
杀其母,夺其子。
难道这就是我做的吗?这就是世人看法?
孤弱不依的孩子在我怀中不停哭泣着,那听了就让人莫名伤怀的哭声,犹若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下揪紧了我的心……
第十章 出征柔然
一年半后。
自李妃头七我碰到了太皇太后后,我一直深居简出,每日只是上午去御医院和李御医学习,下午则多是自己研究医书和两不遗的毒,有空暇就和锦愁孩子在一起。
随着孩子的一天天长大,每日不同的变化,有时候真的不由感叹时光如水,常常想到李妃若还在看到孩子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心中纵有再多恨意,大概也消失殆尽了吧?可每思及此,我都不由想到太皇太后嘲我的那六个字,心中便忍不住抽痛。
再回头想想,自我抱过孩子接受他时,不是已料到有今日了吗?李妃在天有灵也该笑了。
孩子周岁时,翠缕锦泞执意要给孩子抓周,说这孩子虽生在帝王家,但满周岁不要说连个贺喜的人都没有,就连他的亲爹都不来看,若连抓周之礼都不办实在太委屈孩子了。我看翠缕锦泞都把孩子疼到了心里,锦愁更是不怕热闹,就和她们找起了东西给孩子抓。
我们四人把天心居搜刮了一遍,除了按习俗要摆的书籍,笔、墨、纸、砚、钱币、帐册、首饰、吃食、玩具等又找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凑了一大桌子,最后锦愁还起哄抓下了自己腰间的玉印章。
把孩子放在桌中间后,孩子左看看也新奇,右瞧瞧也古怪,摸摸这个又拿拿那个,最后就抓住了锦愁的玉章和一个泥塑的刀马人不肯放了。
这不由惹得翠缕嬉笑说这孩子真不愧自己的烈山血统,小小年纪就喜好刀枪。
我见她这话说完锦泞脸色有异,知道她又想起了万俟和烈山的国仇家恨,便赶快换了个话题道:“你们瞧他还抓着锦愁的玉章呢。将来一定会长成个斯文公子,引得无数窈窕淑女魂牵梦绕。”
我话说完,他们三人都不由笑了起来,但我却因自己的话呆住了。此刻,这孩子一手持着干戈,一手拿着玉章,岂不应了那老尼的话。难道日后这孩子真会化干戈为玉帛?
那日,我便给一直没起名字的孩子,正式以“珏”字为名,希望他长大后能让彼此仇恨的魏周和乐朝两国人真的融为一家,也望他长大后能有玉仁、义、礼、知、信、忠之德,并由珏字也给他取了个稍显卑贱的小名,石头,希望他能无病无灾的长大。
又到了春末我一下船没了湖面的凉气便觉得燥热,疾步朝天心居一心想着翠缕给我备的酸梅汤。才进门就看见翠缕和锦泞愁眉不展地对坐在廊下。
“你们这是怎么了?大好天气,怎么没带着石头玩?”孩子已经走得很好,话也说得利索了,她俩这些日子总是喜欢牵着孩子走路,听孩子叫她们姨姨为乐。
翠缕见我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拉住我道:“姐姐你可回来了!小石头被陛下带走了。”
“嗯?”这一年半来,烈山韬从来没把玉儿接出过天心居,今日他这是何用意?我不由警觉起来,担心是太皇太后那边的动作,看着翠缕锦泞二人急道:“是陛下亲自带走的小石头?”
“是,他说要带石头去学骑马。”锦泞蹙着秀眉担忧道。
“什么?学骑马?”小石头才大的孩子,连跑两步都会跌倒。何况娇弱的脊柱也未长成,怎么能学骑马?
我一下火了把包袱塞给翠缕道:“你们别担心,我去把孩子找回来。”说什么也不能由着他兴起胡来。
他这个孩子往日见都见不到的亲爹,平时就把孩子抛在脑后,高兴了就过来哄哄抱抱,搞搞亲子联谊,竟还异想天开地要教还不满两岁的孩子骑马?
幸好,撑船的老内侍还没走远,又折回来接了我,并告诉了我平日烈山韬骑马的地方。
我直奔了老内侍指点的地方,远远就看见一干内侍便确定烈山韬就在不远处。这些内侍一见是我,便笑着说陛下正在等我,不必禀报。
等我?那就是他知道我会担心玉儿了!也知道我会火急火燎傻呼呼追来了!既然知道他还执意带孩子来学骑马?那岂不是既不顾孩子安危,又罔顾别人养育孩子的一番心血。
我更恼了,步子也更快,跑过一个小坡后,就在湖边一片草地上看瞧见了他们父子俩。
随烈山韬征战南北的座骑,此时已卸了马鞍温驯的在湖边草地上缓缓而行,黝黑柔顺的鬃毛映着湖光闪闪发亮。
小石头坐高高的马背上,小手拿着缰绳,烈山韬则护在马下大手把孩子的两只小手紧紧握在自己掌中,另一只手则托着孩子的背。
石头坐的高率先看见了,一见我跑了过来不由从父亲手中抽出小手向我扬着,“姨姨……姨姨……”小脸也绽开了笑容。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烈山韬面前,也不同他说话,一把抱下了马上的孩子,小家伙几个时辰没见到我,一瞧见就撒娇地牢牢扒住了我的身子不肯下来。我抱稳了他转头就走。
“站住。”烈山韬喝着就扯住了我的袖子,“你要带朕的儿子去哪儿?”
我回首瞧他,努力压着的火气一碰到他眼中戏谑不羁的笑意,骤然窜了起来,怒道:“你知不知道孩子的脊柱还未长成,这么小就学骑马,坠了马怎么办?”
“太宗皇帝就是在朕这么大时教朕骑术的。”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冷冷一笑道:“陛下乃真命天子,石头怎么能和陛下相比。”你还杀人如麻呢,谁都要学你吗?懒得和他再说,我弯身行礼,就抱着孩子向回走。
只听烈山韬在我背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地道:“慈母多败儿。”
什么?
我骤然停下,转身瞪视着他道:“你说什么?慈母?谁是他的慈母?”
烈山韬似乎也觉失言,目光一弱。
我深吸口气,一把把怀里的小石头扯了起来,放在了地上,转身而去。
孩子感到了我的疏离,立在原地哇哇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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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哭声立时让我心软了,怪自己太敏感。自太皇太后在李妃头七嘲过我后,夺人之子的嫌疑便有如芒刺时时刺着我,而烈山韬这句话就好似把我的嫌疑做了实,锐利的芒刺直刺进了我的心尖。
听着石头的哭声,我心中五味杂陈步子渐渐缓慢下来。直走到山坡顶上时,石头的哭声竟突然消失了。难道他跌倒了?还是被烈山韬强行止住了哭声?
我越朝前走,心里越是打鼓,怕石头被烈山韬给虐待了。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这一回头反而更气,小石头不哭了原来是因为烈山韬手拿着一节梢头攀着只可怜的小虫柳枝在牵引他,石头见了小虫新奇支愣着小手要抓,就这么一路颤巍巍跟在我身后。
他这哪儿是陪孩子玩,分明是拿孩子玩嘛!我一火便蹲下敞开了双臂,“石头。”
小石头见我要抱他,立刻不再理那小虫笑嘻嘻地冲我跑过来,一个熊抱攀住了我。
烈山韬见我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