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嫣凝传-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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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凝腹中之子是她第一个孩子,她没有做人额娘的经验,亦不敢担保日后自己与德麟会如同与自己腹中孩子那般心灵相通。
她虽是他名义上的嫡母,可如后母亦无差别。不过是在这封建礼仪压制下,德麟及芴春刚产下的女儿来日都得尊她一声大额娘。大额娘与额娘虽差了一字,却是天差地别。
独自思着日后府里的种种,嫣凝私心里却想着。若是能让福康安允准夕盈搬回东院,重新养育德麟在身侧。到时虽是同一府院,却也整日的见不着面。那样德麟与自己之间还尚能保留昔日的养育情分,若是来日生了心结,德麟又是袭福康安爵位之人。那她的孩子该如何在这府中生存?她仿若从福长安身上看到了自己孩子的以后。
可纵使福康安允准了,夕盈又岂会愿意自己的儿子回到膝下成为庶出。
这样想着,直到竹香请她出去用膳,嫣凝才知晓天色已黑,屋子里掌了灯。她手触到短腿案几上的玉瓷碗,碗壁已有了凉意,碗中薏米桂圆羹结了一层莹亮薄纱似的膜。
或是腹中有点饥饿,嫣凝闻到了墙壁上椒的香甜。
“椒聊之实,蕃衍盈生”,是福康安教嫣凝认古字时从诗经上念出来的。当初他命人以椒和泥,不过是为了温暖内室。那一日他念出来后,银白色长袍托起的面容闪过一丝欣色,喃喃说道,“原来椒室还有这层意思,那这屋子中的墙壁都和了椒泥,我们将来岂不是要儿孙满室。”
福康安温意的笑容浮在嫣凝心中,当从和了椒的墙壁上看到自己头上的发髻时,她叹道那似燕子尾翼的发髻本不属于自己。
正如她终是不属于这里。
她记不得当初求子的初衷是为何,也无非是耐不住庭院的寂寞孤独想有自己骨血与自己终日相伴而已。
那若是来日她会像来时般突然消弭不见,她的孩子该如何在这嫡庶有别、规矩森严的富察府生存下去。
既然她无法陪她腹中的孩子成家立业,那不留下腹中孩子,痛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直到晚膳摆好,福康安才从书房回来。
嫣凝看着满满的一桌子膳食,犹豫着不敢动筷子,今早芴春便是这样生下了女儿。芴春尚可早产保子,若是她,小腹尚且平平,只能眼看孩子化作一滩血水离她而去。
她到底是不舍得福康安与自己的孩子,她眸中蒙了一层淡薄的水光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坐在她身侧,往她跟前的玉瓷碟中夹了很多菜品。他温色一笑,“有我这个阿玛在,何人敢害我的孩子!”
一句话令嫣凝心中的担忧散尽,福康安的模样已然是把今早的事情调查清楚了。
中午在春樱苑,丫鬟虽摆了膳食,但二人心中因挂念芴春都未进食。福康安想强令嫣凝吃下些羹食,可送于唇瓣里的桂仙裹糕也被嫣凝吐了出来。黄昏时,竹香端上的薏米桂圆羹又因德麟变成了一碗冷粥。
如今嫣凝腹中空空,又藏匿了一张嘴巴在腹中;她顾不得夫为妻纲,独自吃着桌上的佳肴。
转眼的功夫,桌上玉瓷汤盆中金线银鱼汤已见底,一玉瓷盘色泽诱人的薰杨梅只剩了残骸,竹笼中的薄荷面枣也少了些许。
福康安见她只用这些油腻点心、粥汤,便夹了几缕细丝状的杏泥蒸鹅置于她跟前的玉碟中。
浓浓的花椒味飘进鼻间,想起了花椒的喻意,嫣凝把杏泥蒸鹅搁置一旁。她夹了熝鸭羹,福康安只当她不爱吃杏泥蒸鹅,也并未在意。
晚膳后,嫣凝平平的小腹有些隆起。她心里思着,嘴上不由得说了出来,“是不是腹中孩子长大了?”
福康安却扫了一眼残残半半的玉瓷盘碟,手捏住嫣凝恢复了红润的面容,面上的笑意隐不去。
嫣凝顺着福康安方才的目光扫了一遍,立即羞红了脸,怕是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极了难民。
月色沉静如水,穿透水精帘照在福康安与嫣凝相依偎的身影上。短腿案几上点了一盏仙鹤孔穴式烛台,仙鹤烛台上的白烛流下斑点烛泪,落在仙鹤束起的羽翼上。
烛光下,福康安的轮廓很柔和。他揽着嫣凝的腰身,给她看芴春所生女儿及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名字。
仙鹤纤细的影子在白色的宣纸上静静立着,令三个名字影影错错。
筠婠,筠姡落觥�
嫣凝拿起宣纸看了一会儿,不解道,“可是有何喻意?”
福康安指着“筠婠”二字,“筠,指竹子,我希望我福康安的女儿气节宛若竹子四季青翠,凌霜傲雨。若我们的孩子是个女儿,便取这个名字,取意婉姡萝啊!�
而后他指着“德漩”二字,“漩取意旋流,喻意凯旋。我希望我们的儿子来日每一场仗都凯旋而归,却不想他安逸度日。”
最后他指着“筠姡倍郑败檀航袢詹碌氖俏业谝桓雠蚁M梢云桨渤ご螅密檀旱拿烙穹架爸!�
三个名字从福康安浅淡的话语中变得喻意深厚,嫣凝看着他莞笑,刚刚不想留下腹中孩子一念灰飞烟灭。
次日,福康安得皇上圣旨前往圆明园向太后请安。嫣凝先去了牡丹堂请安,准备而后去春樱苑把名字一事告知芴春。
牡丹堂正房垂着的幕帘掀起,屋子里亮堂了许多,连铜色镂空香炉飞出袅袅环绕的紫檀香都可望其形态。
老夫人气色很好,前段日子一直喜的深沉色旗袍也换了鲜艳色彩的朱砂红。
她拉着嫣凝在自己身旁坐下,手滑过嫣凝小腹,手上的赤金镶羊脂玉戒指在嫣凝光滑的旗袍上划出一道绒绒痕迹。
有了太后寝殿的事,嫣凝心里对太后与老夫人都有些戒心。老夫人缜密的心思藏匿的比福康安还深了许多,望着那道痕迹,嫣凝身上冒了一层细密冷汗。
老夫人瞧出了嫣凝的紧张,她的手覆上嫣凝放置膝上的手,假意怪道,“许是在她宫里呆久了,连我这个祖母都疑心起来了,你腹中可是我的至亲孙子孙女。”
嫣凝看了一眼老夫人微皱的蛾眉,舒心的笑了一下。“额娘莫怪!”
老夫人并不是真生气,她笑道,“名字可取好了?康儿今日进宫,怕是回来后也在府里呆不了多久了。索性连你腹中孩子的名字也取了,省的到时书信往来耽误了正日子!”
嫣凝愕然,她怎么会没有想到皇上忽然招福康安去圆明园给太后请安,定是走任吉林之事有了眉目。而福康安昨日把她腹中孩子名字也取好了,她却只当是顺便而为之。
她有些惆怅,福康安原是说带她一起去吉林的。这下子,她因腹中孩子也是离不开京城了。
她颔首,“取了,芴春的女儿唤作筠姡腋怪腥羰歉雠慊阶黧迠踊阶鞯落觥!�
老夫人问及是何字,嫣凝便蘸了自己盖碗中的清水,写了福康安昨日写的三个名字。
只看了一眼,老夫人便心意了然。她眉眼紧蹙,凝重道,“康儿到底是明智的,嫡庶有别。嫡女定是要德艺双馨,庶女纵使美貌如玉也只是一块顽石罢了,又岂能及得上德艺双馨的嫡女。来日你若是产下儿子,虽是嫡子,可到底不是长子。切记不可委屈了嫡长子德麟!”
嫣凝颔首,“我只望自己儿子平安度日,若是能求得一生荣华富贵,便是最好的!”
老夫人紧蹙的眉眼松开,看着嫣凝满意道,“我富察家的子孙定是万世富贵安康!”
第175章 守住嫡尊()
因老夫人懒窝在靠窗子的暖榻上,日光只照到了内室帷幔,便被挡到了外面去。窗棂上的幕帘换了薄的,细细碎碎能透进些光亮,撒在老夫人朱砂红的旗袍上。袍子上金丝细线绣的丝瓣菊也染了光,映衬着老夫人细心修饰的妆容。
嫣凝坐在老夫人身侧,她看了一眼老夫人,试探着开口,“不如把盈姨娘从西院接回东院,也好解了德麟与生母相思之苦!”
老夫人闻言,神色一变,她眉眼凌厉的看向嫣凝,“胡闹!芴春孩子已出世,你如今孩子尚在腹中。等康儿离家后若是她回了东院,你腹中孩子有任何闪失,来日就算把她赶出富察府也是无法弥补的!嫡庶之争本就是明枪暗箭不可防之,莫要再生出这股傻念!”
嫣凝被老夫人的一番话惊住了,脑中一片木然空灵。夕盈母家伊尔根绝罗氏因她阿玛贬去边疆而倾覆,如今她亦形同关在了冷院黯然度日,唯有留住德麟嫡长子之位才能扳回局势。这样想着,嫣凝倒有些叹然老夫人对自己是何心意。若不是江南苏家受了和囊硭胖率抢戏蛉艘膊换崛绱丝粗厮诟徊旆蛉酥弧�
她腹中的孩子一旦成为庶出,女儿便宛若芃叒,虽不至于嫁于官家府院为妾,但成为李太姨娘亦或芳太姨娘也是可能的,若能成为香儿也不失为最好的去处。儿子便会相似福长安,虽有富察家公子之衔,为了寻片刻尊耀也只得搬离了富察府,方能甩开庶女之卑微;遇到喜爱的女子,更要得福康安摒弃了才能迎回府中去。
嫣凝指节在延伸出的袖暖下僵硬的直立着,双眸变得有些直楞。她暗暗决心道,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腹中孩子的嫡室位子,若是以后她迫不得已离开此处,也能保腹中孩子平安度日一生。
她心知富察家在德麟一代会渐失昔日辉煌,可历史的轨轮岂是她可以逆转的。她的孩子若是顶替了德麟去继承福康安的爵位,逆转了历史,怕是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好结果。故她未曾想过让自己的孩子去继承福康安的爵位,这样想着嫣凝倒希望自己腹中是个女儿,便省了连连串串的烦心事。
老夫人见嫣凝失神,恐她对德麟心意变卦。“德麟如今视你为亲生额娘,往后亦不可再大额娘的胡乱喊着,德麟便是你富察夫人的嫡亲儿子!”
嫣凝点头允诺回去后便令德麟改口,她亦不敢再向福康安提及让夕盈回东院之事。
说起了孩子,老夫人叹惋着,“香儿为夭折的孩子乱了心智,眼下康儿派护院看守着芙蓉苑。可是这男女终归有别,传到府外会影响富察家的名声。过了年节气儿,等开春了,你寻个日子去城外找个清静点的尼姑庵多捐些香火钱,让她带发为富察家祈福去罢!沾着庙里的佛光,兴许还能好了这疯痴。”
珍珠白云锦旗袍下,嫣凝面容失了桃色。若是她不送走香儿,老夫人也是要送香儿去庙里,那她当初何苦因香儿之事让自己与福康安之间有了嫌隙。嫣凝苦笑着颔首,跟了游远之走,总好过一人在尼姑庵里当姑子受那撩人的香炉气味。
从牡丹堂出来,嫣凝的脚步迟迟不敢往春樱苑走去。老夫人的话萦绕她耳边,她起初是不知这名字的深层喻意,经老夫人提点才知道名字涵义,可芴春那么伶俐聪慧的女子一听便会知晓。
嫣凝转道去了厨院,昨日夜深,福康安取了孩子名字后,便未提及藏红花是何处而来。今早天昏沉就被喊去了圆明园,连同赵兴也一并跟去了。她无法问及旁人藏红花一事,福康安为了瞒住老夫人,下令春樱苑的下人都不可提及芴春早产是因服了过量的藏红花。
但老夫人刚刚不经意间一语倒提醒了嫣凝,府里不想他人有婴孩之喜的,除了她便是夕盈了。
如今夕盈被关在西院,只有秋儿一人伺候在侧,连每日的膳食都是由福康安指命的下人送去西院醉夏斋。主仆二人鲜有机缘迈出西院,且离上次合欢家宴夕盈出西院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纵使她有心,怕是也无力。
食脍居处处依旧,午膳点上,各院取膳食的人往来着。一身黑长袍的吴主厨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抽着旱烟,他为着方便把宽大的袖袍用箭袖束着,上面闪着日积月累的油光。身后是为了减厨院烟熏味种的几棵花树,因是冬末,仅有一棵梅花开着。粉嫩的梅花也染了烟熏味,把吴主厨整个人笼在一团泛着油光的烟雾中。
时日长久了,他即使脱了这身满是烟熏火燎味的衣服,也是伴着这股味道入睡的。他掌厨掌了快半辈子,厨院这股子味道从他在御膳房当打杂太监时就跟着他了。
平日里他小心翼翼的侍奉着这府上的主子,就是想有一天能够衣锦还乡,回去家乡置办田地、宅院过几天有下人伺候的老爷日子。
但如今芴春因吃了他做出来的血燕早产生女,缘故竟是血燕里面有藏红花。吴主厨黑白掺半的眉毛皱在一处,旱烟升起的熏烟让他油光满面的面容变得模糊。
血燕,血燕,血燕,他满是褶皱的脸苦笑着。
当初是因血燕开罪了嫣凝,如今又是因血燕遭了人陷害。吴主厨心里亦是明了的,谁会费这气力去害他,不过是害府里两位主子时,顺带拉了他下水罢了!
以他对嫣凝昔日的相助示好,他原是可以去向嫣凝求饶的。但有一日芴春找上他说,若是他做一碗血燕送与建功斋,她便替他向福康安求情让他早些告老还乡。
他原是极不愿意冒险的,可芴春怀有身孕受尽宠爱,而建功斋的那一位又迟迟无消息传出。嫣凝尚年小等得起,可是他已经是活不了几年岁的人了。身子残着不说,若是等到嫣凝怀有身孕重新受宠,他也是没有多少时日享受好日子了。
思前想后,吴主厨走了一步险棋,听任芴春之命。向她讨了人情,等来日她生产之时,自己便以讨彩头为名向福康安请辞。
吴主厨把烟杆中的烟灰嗑到青石圆桌上,风一吹就吹散了,乱柳絮般的飞在空中。这一步棋,他是走险了,芴春竟然是因为厨院的膳食才滑胎早产。
莫说讨头彩,要是能保得住这富察府主厨的身份归乡已是不易。他若是被富察府赶出去,这脸面该往何处放。
他是康熙年间入的宫,那一年他家乡遭了大旱,同村子的人为了讨活命都跑来了京城。为了得到那卖身银安置家里,他与两个同乡一起入宫当了太监。其他两个跟了娘娘主子,他有一门手艺就去了御膳房,一呆就是二十年且伺候了三位帝王。
一个同乡因伺候了康熙爷的月姑娘同她一起被贬出了宫,虽不算衣锦还乡,可也是捞够了油水,早早的做起了老爷主子。一个同乡因伺候了先帝爷的孝贤皇后,算得上是衣锦还乡,可孝贤皇后勤俭节约,宫里的奴才们无油水可捞。归乡是残了身子,赔了银子。
如今可就只剩了他一个,他不能再被富察家赶出去了,不然多熬这十年岂不是白白的丢了去。
他前后思着那日的血燕,想到了春樱苑的下人夏儿在芴春出事前一日曾来取过猪油。
冬日里天寒地冻,富察府下人的伙食虽好,可耐不住寒气。于是一到了冬日,下人们便孝敬吴主厨,想取厨院多余的猪油,不论治手足皲破或是熬化了放些浑料拌白米饭挡寒都是用得着的。
夏儿以前是夕盈的陪嫁丫鬟,如今跟了芴春,又遭了那么些个罪,若是心生歹念,也不是不可能的。他八岁幼童时期就进了宫,看尽那些主子娘娘之间的明争暗斗,若是有心绝处逢生不是难事。
夏儿来那日,他正好在看食脍居剩余的血燕,他费了好些力气才想起自己无意说了句。
“唉,这血燕只剩了一人份,只盼明日春樱苑的主子不会因此闹到将军那处去罢!”
袅袅烟雾下,吴主厨看到了一道珍珠白身影,他顾不得一把年纪且已是大半个身子入土的人,麻利的跪下来给嫣凝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