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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灼华年-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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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筋动骨,又是天寒地冻的时辰,安子生怕黄怀谦落了病根,可不能由着他任性。索性拿夫人何氏做筏子,亦真亦假哄着黄怀谦将药喝完,再递上早便备好的一碟蜜饯,这才笑着端起了空碗告退。
  黄怀谦砸吧着嘴,苦着脸含了块糖渍的冬瓜条在口中,眉头蹙成小山一般。
  他屈指算着安子离去的时间,喃喃自语道:“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回来了,却不晓得能带来什么消息。”眼见安子就将走至门口,黄怀谦将他唤住,认真嘱咐道:“便是平子半夜三更回来,你也叫他速速来见我。他这里一日不回,我这颗心便一日放不进肚里。”
  安子晓得平子这一趟差事的重要,脸色郑重地点着头,将房门轻轻阖上。
  三更天的时候,外院里传来清清浅浅的脚步声,黄怀谦只是朦胧阖眼,听得精神一振,大声唤人道:“是谁在外头?”
  应合着他的话,先是吧嗒一声挑起棉帘的声音,紧接着房门便被人轻轻叩响,小厮安子的声音隔着木门传了进来:“大人,平子回来了,如今就等在门外。”
  “快叫他进来”,黄怀谦本就睡意全无,听得这句话简直就是福音。他忙忙坐直了身体,自己侧身去拿榻旁楠子架子床上搭的外衣,不小心牵动受伤的脚踝,疼得呲牙咧嘴。
  安子先一步进来,替黄怀谦将外衣披在身上,再取过大迎枕叫他倚得舒服些。见榻旁的火盆里炉炭半烬,安子再续了几块无烟煤,这才擦了手给黄怀谦斟茶。
  平子先在外头抖落了一地雪花,又守着火炉袪了袪身上的寒气,这才匆匆绕过风寒三友的竹制屏风转进内室,冲着黄怀谦弯腰行礼。
  黄怀谦命他起身,见他脸有风霜,晓得这一路行走不易,关切地追问道:“我只当董大人启程不过三两日,你追他该用不了多少功夫,可是有什么变故才导致行程延误?你可曾吃了饭不曾?”
  安子日夜兼程,在路上赶得十分急切,寒冬腊月的天气额头竟冒了汗。他抬起衣袖拭了把潜水,腼腆地回道:“奴才只怕大人等得急,明饭到不曾用。”
  清秀的男孩子口齿伶俐,将此次行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并不是董大人有什么变故,实在是此次回乡轻车简从,一路车程极快。平子追了七八日,一直追至津门附近方才赶上,这一来一往耽搁了行程。

  ☆、第四百零六章 商贩

  黄怀谦微微点头,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从炕桌上摸到自己的西洋玻璃镜子架上鼻框,便就瞧清了安子脚下的皂色马靴,那上头一层厚泥巴早冻成了疙瘩,再看他脸上也是一片奔波劳累的痕迹,自然晓得他这些日子晓行夜宿,当真十分辛苦。
  一安一平,两个小厮都是黄怀谦身为最为得力的人,素日极得他倚重。
  眼见平子半夜三更归府,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却因自己迟来而满腹愧疚,黄怀谦温言笑道:“我并不是怪你,只是怕董大人这一路又横生什么枝节。单瞧你这满脸疲惫,便知你这一趟着实辛苦。先将董大人的信给我,你去洗个热水澡,吃了饭再来回话。”
  平子答应着,忙稍稍侧身,解下系在腰间的褡裢,慎重取出董大人的亲笔信,双手呈给黄怀谦。
  黄怀谦握在手上并不急着读,先开口吩咐一旁的安子道:“让厨房里给平子做碗姜汤,再给他烫一壶酒、炒几个菜,暖暖身子。”
  平子慌忙道了谢,两个小厮一前一后退出,又将房门好生阖上,黄怀谦这才迫不及待地拆开董大人的信,仔细瞧了下去。
  董大人与孙大人同朝为官数十载,自然交情匪浅。不过最近几年为着忌讳瑞安,才断了些联系,他在信中细细密密说了许多孙大人的秉性、脾气之类,还特意提到孙大人有个脚趾头与常人有些不同,要黄怀谦若有机会仔细瞧一瞧。
  对于黄怀谦的猜测,董大人十分不想苟同,只愿他早日查个水落石出。
  董大人信间写得十分矛盾,既希望孙大人不过是久病在床才变得性情乖张,又晓得黄怀谦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一时十分怅惘。他殷殷写道:“当此多事之秋,行事自当小心谨慎。如今敌在暗我在明,委实进退两难。”
  两个人其实都庆幸,关于远在大阮的刘才人与李隆昌那一节,因是重中之重,除却李隆寿与苏梓琴父女,便唯有董大人与黄怀谦两个知晓,不曾节外生枝。
  黄怀谦读到此处,也是一阵后怕,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汗水险些湿透了衣裳。
  他那一日过孙府拜候,本待依着董大人的嘱托,若情形许可便将景泰帝另有遗孤这样的好消息与孙大人分享,幸好当日察觉有异,不曾多说一句。
  黄怀谦一面暗道侥幸,一面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欣慰地自言自语道:“好兄弟,今次居然是你立了奇功。”
  再将这封信默诵一遍,将董大人的嘱托记在心中,黄怀谦便默默掀起火盆的盖子,亲眼看着信笺化为飞灰。他阖着眼睛貌似闭目养神,实则脑间各种思绪飞逝如电,说不出心上什么滋味。
  平子泡了个热水澡,又灌了一大碗姜汤,身上渐渐暖过来。他并未饮酒,只狼吞虎咽扒了一大碗饭,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重新回到黄怀谦的书房。
  黄怀谦体谅他一路辛苦,指指兀子叫他落坐,这才问平子道:“你瞧着董大人近日身体可好,连日长途跋涉,老人家可吃得消?”
  平子恭敬地答道:“董大人要奴才转告老爷,他极看得开,必会保重身体,处处以大局出发,不辜负陛下厚爱。还要奴才给大人捎个信,锋芒毕现不如韬光隐晦,叫大人约束朝中故旧,不要替他出头。”
  “这便好、这便好”,黄怀谦听得董大人思路清晰,又极是看得开,不晓得是替董大人欣慰,还是叫自己安心。他温和地望着脸有憔悴之色的平子道:“连日奔波,你下去歇着吧。”
  平子告退出去,黄怀谦独坐榻上,又是闭着眼睛想了许久。
  是敌是友并非一成不变,所谓风水轮流转,从前被他们嗤之以鼻的苏世贤如今到选择站在李隆寿这边,黄怀谦虽然大感意外,却也着实欣慰。
  连瑞安的枕边人都倒戈,届时那毒妇四面楚歌,若再揪出一直隐藏的黑衣客,只怕瑞安黔驴技穷,覆灭的日子便就不远。
  家丑不曾外扬,黄怀谦并不晓得苏世贤与瑞安长年分居,堂堂驸马郎根本近不得这蛇蝎女子的身畔,只望着苏世贤有机会探些究竟。
  苏世贤如今渴望立件奇功,却是一颗心落不到实处。既希望半夏替自己留意,又害怕她被瑞安察觉,心上十分矛盾。
  半夏心间却有些欣慰,她素来听瑞安的命令行事,到犯过不少糊涂。如今到感觉拨云见雾,好似有了些盼头。
  众人各怀心思,唯有瑞安连等几日,黑衣客都是杳然无踪,她诧异之余也有些揪心,生怕这张最为隐秘的王牌出什么问题。
  苦等不是办法,瑞安白日里依旧临朝听政,时常越过李隆寿发号使令。更记着早些时候黑衣客的嘱咐,将隐隐是朝中后起之秀的黄怀谦列上黑名单。只为如今黄怀谦抱病,她却不好下手。
  进了腊月的门,大裕皇城每逢五、十的市集便格外热闹起来,市井街巷多处挂出卖春联、灯笼、萝卜钱的摊子,节日的气息十分浓郁。
  绸缎铺子里挤满了大姑娘与小媳妇儿,将一块块鲜亮好看的布料比在身上。小贩们走街串巷卖起了糖瓜,后头三五成群跟着顽皮的孩子,好似一串长绳儿。
  人烟阜胜,市井繁华,小本生意的买卖也好做。敲着梆子的中年人卖出车上最后一块豆腐,收了主顾递过来的几个铜板,往褡裢里一扔,听得银钱碰撞的叮当之声,直起身子长嘘一口气,醇厚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将豆腐担子寄存在一家酒楼外头,大步流星登上了二楼,声音洪亮地吆喝着伙计给打上几斤老酒,再上碟盐水花生与茴香豆。
  此时并未饭点,酒楼里十分空闲,掌柜的便亲自端了小菜上得二楼。
  瞅见憨厚的中年汉子一脸络腮胡须,露着朴实的笑意,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擦得油光铮亮的饭桌上比比划划了两下,又嘿嘿笑着显得若无其事。

  ☆、第四百零七章 生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掌柜的望见对方打出熟悉的手势,心间自是一凛。
  昔年的金戈铁马早成空,岁月倥偬间早是白云苍狗。掌柜的早习惯了守着这家不大不小的店面,一家人其乐融融,不承想多年的平静就在这一刻被打破。
  对面质朴的中年汉子脸上的笑容不曾消失,仿佛还在为今日这么早便卖光了豆腐开心。而掌柜的望着这样的笑脸,心间漫过的却是深深的哀伤。
  掌柜的收敛了神情,堆着满脸的笑意搁下手上的杯盘,快手快脚归置整齐,再冲中年汉子拱手道:“大约如今都在值班年货,今日您这担豆腐销得快。小可在这里恭喜您大年节下财源日进,咱们一起发财。”
  中年汉子搔着头皮,显得颇不好意思,只嘿嘿憨笑着赞了句掌柜的真会说话。
  掌柜的擎起桌上瓷瓶大肚的酒壶,替中年汉子斟了一杯,中年汉子连连道谢,伸出双手去接。两人交错之间,中年汉子衣袖轻轻一动,却有样东西顺着他的手心转到了掌柜的那头。
  掌柜的将手一笼,便将东西收在袖中,两人到好似方才的一幕并未发生。
  中年男子饮了几碗酒,从褡裢间数出些铜钱结了帐,便就下得楼来重新挑起担子,渐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天近午时,客人渐渐上门,除却几个跑堂的小二,素日勤快的掌柜却顾不上招呼。他沿着穿堂匆匆转入内室,这才将袖中那一卷包在油纸布间的信笺取出,认认真真读了一回,再掀开炭盆的盖子将信烧毁。
  两行浊泪顺着掌柜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却好似心上重重一坠。掌柜的开了柜子后头的暗格,竟取出块刻有呼啸山林图样的铜牌来,喃喃自语道:“本以为你早便销声匿迹,如何还不肯安生?难道这便是我们做属下的命,就不能清清白白活上一回?”
  明知没有退路,掌柜的不再耽搁时间。他将铜牌往怀中匆匆一收,转而开了盛钱的匣子,从夹层里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又特意挑了几锭小的银锞装入荷包,转而往后院去寻妻子。
  年节将至,在后头哄着一双小儿玩耍的妇人瞧着掌柜的进来,不觉有些诧异,她起身迎上前来,温柔地问道:“这个时辰不是最忙么?怎么你不在前头照应,到来了后院。”
  暗卫死士的身份隐藏了二十余年,结发共枕的妻子一无所知。故主现世,重新汇集当年旧部,这天下指不定又是风云变色。
  掌柜的并不多说,只将收好的银钱递到妻子手上,正色说道:“你带着一双孩儿回你娘家去住段日子。我安排华安与珠儿两个跟着你们,这些银钱足够你们衣食无缺。我这里有大事要做,这家店面也留不住。”
  妇人本是浅笑盈面,听到这几句话便就愣怔。七八岁的小儿早就懂事,牵着掌柜的衣袖道:“爹爹是要做什么去?什么时候能来接我们?”
  天伦之乐,原来距离一个死士的世界太过遥远。掌柜的忽然后悔他安下了这么一个家,如今又给一家人带来无尽的牵挂。
  他蹲下身来抚着孩子的头顶,声音一如既往地慈祥:“爹爹办过完了事,便会去你外公家接回你们兄弟两个和你们的母亲,可好?”
  孩子得了这句允诺,并不晓得或许会是生死之离,笑着应了个好字,便跑去后头天井间玩耍。到是妇人嗅出引起与往常不同的味道,切切问道:“掌柜的,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咱们不能同在一处?”
  掌柜的轻轻一叹,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握着妻子的手说道:“你从前追问我的出身,我只怕你会受惊吓,不肯说与你听。如今事到临头,只得告诉你是有厉害的仇家寻来。若我躲过了这个坎,咱们自己一家子自然团聚,若我不去接你们有,你便带着孩子安生渡日吧。”
  早便晓得丈夫身份有异,妇人只不敢往深里去问,不承想千躲万躲依旧躲不开劳燕分飞的结果,妇人眼间霎时涌满了泪水。她胆怯地问道:“是什么仇家?咱们拿钱消灾不行么?若自己的积蓄不够,我便回娘家去凑。”
  掌柜地轻拍着妻子的肩膀,涩涩笑道:“若是能拿钱消灾,我何至于隐姓埋名这些年。不要多说了,快些收拾东西带着孩子启程。”
  妇人默不作声抬起衣袖拭泪,却忽然抱住了掌柜的大声说道:“你若敢不来找我们,我便化做厉鬼去找你。”她一把扯过掌柜的大手,在他虎口上狠狠咬出血来:“我给你做个印迹,凭你天涯海角也不能丢下我们母子。”
  铁血男儿亦是绕指柔肠,掌柜的忽然捧起女人的脸深深吻了下去:“你等我,我便是爬也要爬去寻你和孩子。”
  市井百态、人聚人离,不过大千世界里最普通的一部分。渺小若沧海一粟,造物主便是满怀慈悯,大约也无法体会普通人的飘若浮萍与满腹无奈。
  三街五市,宾客盈门的饭馆无数,除却有几位循着旧滋味来吃盐水花生的老主顾略略存了些遗憾,转而另觅他家,鲜少有人注意到一家开得热热闹闹的店面几日之间便换了招牌。
  芙蓉洲间等得越来越焦躁的瑞安始终没有等到黑衣客的造访,却有封书信不晓得何时压上了她寝帐间海棠红的芸香萱草长枕,上面刀刻斧裁的字迹狷狂如草,叫瑞安心头一阵急跳。
  黑衣客不喜笔墨,鲜少给瑞安留书。但只要有书信摆上瑞安的案头,便必定不会有好事情。
  瑞安等不得去取银剪,急急脱下手上的玳瑁嵌金护甲划了道缝隙,再拿涂着猩红蔻丹的指甲挑开信封,从里头抽出张薄绢,皱着眉头往下细看。
  黑衣客简短的解释了自己这几日的行踪,原来他从几位老臣的言语中嗅到些不对,便走了趟西山大营,这才发觉西山大营的士兵比从前少了至少三成。

  ☆、第四百零八章 兵符

  黑衣客的留书火药味十足,竟有些气急败坏的感觉。
  他言辞犀利地质问瑞安,近三成的士兵,约是近万的人马,就在西山大营销声匿迹,连个水花都未激起。难道现如今执掌西山大营的都是饭桶?一个个眼睛全是瞎的?瑞安是养了一堆酒囊饭袋?
  石榴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黑衣客此刻清晰地体会到这种滋味,却已是欲罢不能。
  与猪队友为伍,简直是黑衣客一生最大的失误。他既恨自己昔年为瑞安所迷,成为她裙下不贰之臣;更恨瑞安不听他的谋划,择了些酒囊饭袋当做宝贝,到显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瑞安读着这封信,被脂粉所掩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羞愧。
  西山大营由朱怀武一力统领,每年下拨的饷银丰厚,本该是瑞安手上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如今却被人生生撕开了缺口。
  朱怀武勇则勇矣,吃亏在谋略不足,更兼着这些年顺风顺水,瑞安身边的一众权臣都有些懈怠。西山大营原由朱旭代管,自打朱旭因为冲撞董大人的晚辈而惨遭罢黜,缴械了京中的差事,更不能染指西山大营,那边着实有些松懈。
  若不是黑衣客及时察觉不对,只怕整个西山都会被人搬空。而朱怀武坐拥兵权,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现如今依旧一无所知,还在做他的太平美梦。
  黑衣客力透纸背,信笺有些地方被笔勾破,显然留书时十分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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