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谋锦_周琰西-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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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恩眨了眨一双如水的眸子,惟恐自己看走眼了,嗔怒道,“你越发的有一番歪理邪说,自己不学无术,反而污蔑起读书人来。看明日我告诉了李墨林那厮,他不得好好教诲你一番。”好看的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涡,虽是责骂,怎么看都是透着戏谑。
青莺不说话,只痴痴的望着小姐傻乐儿,看的惜恩心里发毛,正要问时。那丫头终于“噗嗤”一声笑将出来,“我就说小姐对李少爷也是有意的,不然怎么事事搬出他来做救兵。”她得意的自说自话,末了又忽而一拍掌道,“这可好了,早该忘了那姓秦的,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过去的不必念念不忘,眼前的自要好好珍惜。”
她这话刚出口,再看小姐时,已是觉出又说错话了。因为惜恩脸上已是没了刚才的笑容,木然呆坐,两眼空洞洞的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要两本书看,你去向李墨林讨来。”惜恩幽幽道。
青莺原是要劝小姐赶紧的歇着,可是见她这情形,必然是想用看书转移注意力,消磨时间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边走边回身道,“我去去便回,小姐若是有事只管等我回来再做,千万别自个儿下床,您身子还虚的很,以防有个不测。”
惜恩也不答话,目送着她出了门,自己便穿戴了也下了床。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秦荫会移情别恋,他说好等自己回来。山无陵,天地决,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别。自己尚且时时刻刻谨记着彼此的誓言,他是那样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儿,一定不会忘记两人曾拥有过的美好。
“秦郎,我回来了,蘅儿又回来找你了,你不来,我不老,此生此世,非君不嫁。”惜恩心中默念着这些,缓步踱上甲板看那天空中一轮弯弯的月牙儿。
☆、68意外
惜恩心中凄苦,便故意打发了青莺,独自出门绕到另一处甲板上吹了吹风。稍时觉得心静目明,又虑及若是那丫头回转见不到自己,少不得又是一惊一乍,也就罢了。
谁知她刚一转身,便见一个黑影从眼前一掠而过,心中大惊,遂弯了腰靠在角落里观察。只见那黑影大狗熊一般的于前方匍匐前行,自己虽离得不甚远,他却没有觉察到。心下好奇,也不打草惊蛇,只亦步亦趋的跟着。待到得小厨房内,凭着一闪的亮光才看清楚,自己跟了半日的人既然是爬着的徐驼子。
惜恩推开昏死过去的徐驼子,朝着里面喊道,“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既然来了,不如出来好生说话,我自然好酒好菜的招待于你,如此缩头缩尾的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她一席话连试探带着激将,心里也揣着不安。可是此情此景容不得自己退缩,横竖他们若是想抓人,只能牺牲了自己,总好过弄得伤及无辜的好。
“姑娘好生大义凛然,我既是不知道你原是个英雄豪杰巾帼英雄一般的人物!”李墨林不知何时到了惜恩身旁,悄声细语说的一番戏谑。
惜恩心中一热,顿觉得了个依靠,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朝后面退了退。微微偏了身子道,“人就在下面,只是不知道有几个,又是什么形。”
“管他有几个,一锅端了,省得搅得你不得安宁。”李墨林说的甚是洒脱。惜恩平日里只当他是个油嘴滑舌的书生,从未觉出其还有这番义气在胸,由不得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了眼。
这时昏过去的徐驼子缓缓醒了过来,他适才是被人迷药迷昏了过去,好在被惜恩及时移开了身体,是以吸入的不多,恢复的也就快。
“徐驼子,你觉得怎么样?”李墨林一手将人提将起来,动作之快,好似提了条麻袋一般。
徐驼子听得有人跟自己说话,收了收神,晃了晃还有些发软的腿。借着李墨林手中火折子的光,眨巴了下眼睛,才看清来人正是惜恩。忙躬身回禀道,“下面是个生的鬼魅一般的女子,手法极为阴毒,奴才刚就差点着了她的道,大小姐务必小心了。”再回头看时,自己打开的那处出口已是没了光亮,想来已被李墨林又堵死。
惜恩苦思一刻,“眼下自己虽有几人在,但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底下面是个什么状况不得而知。”反观李墨林却甚是轻松自在,一边殷勤的点火,一边看惜恩脸色办事,刚才有的一点“豪气”已是不见,又是一副浪荡子弟样。
正在这时,忽而从厨房外冲进几个人来,惜恩看时,船上的几个伙计手里都打着火把,熊熊的火光映照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只剩下两只瞳仁上的白眼珠还能辨识。不免暗自心慌,暗道,“不好,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不成?”
“小姐,奴婢来救您了!”青莺一头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也同那几位船工一般无二,都是黑黝黝的皮肤,干瘦的皮包骨头一般。
青莺拉着老头的衣角,恶狠狠凶道,“快说,你们船上到底藏匿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别跟我们小姐面前打马虎眼,就是小姐能饶你,我也不能刚过你。”她横的二百五似的,看得惜恩也是迷糊,这丫头哪里来的这般底气。
那老头原是个老实本分之人,被青莺呵斥了半日,抬眼看了看惜恩,“扑通”一身跪了下来,叩头山响。连连磕了几个,方雪涕四流,悲不能言的道,“小老儿有罪,惊吓到小姐,实在是罪不可恕。但是望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老儿这次,船钱已是被船头收去,我带领几个把手也就图这趟船跑的利索,回去能得个米面银子。您若下船之时有个微词,我们这趟就算是白跑了,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那几个手执火把的汉子也帮着求情道,“姑娘您就大发慈悲放了丁老汉吧,他跑了一辈子船,没坑过人,眼下也是迫不得已。”
“唉,我早就劝你别心存侥幸,这下可是犯了。”
“自己家作孽,可是别连累了我们,这让我们拖家带口的怎么活去!”
一时劝解声、抱怨声不绝于耳,惜恩听的如坠云里雾里,摆手道,“有话好好说,如此聒噪还想要银子不要。”她这一声断喝还真管用,众人立时住了口。
从刚才的议论声中,惜恩已是清楚这起人并非柳四派来,不觉已然松泛了许多。眼前之事更是不算什么,让徐驼子与青莺摆了椅子,客气道,“诸位请坐,出门在外凭的就是个“义”字,有事好好说,我绝非那等刻薄之人。”
却见丁老汉迟疑了良久,面上酸苦非常,咂巴着嘴琢磨,一副难以启齿神态。
惜恩也不强问,使了个眼色给青莺。青莺会意,转身出去,不过一刻功夫,亲手扶了个人回来,进门道,“原来是个痴傻的女子。”
丁老汉看了女子进来,原还算平静的脸上立时五官挪位,不知是怒是悲,只一瞬间忽而站起身来,手里已是多了把明晃晃的匕首。
李墨林一直挨着惜恩下首坐着,一个箭步已是冲到跟前,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只听“哐啷”一声,丁老汉手中的匕首已是落地。
那女子却对这些浑然不觉,眼巴巴望着地上的匕首似睡似醒,如梦如幻,痴痴然向丁老汉道,“爹爹,女儿已是知错了,你老人家再生气可让女儿怎么好呢?”
“你们是父女?”惜恩惊道。她原本以为这些人穷急了,挟持富人想弄些银子过活。这景她原本流落之时也是见过的,撕票火拼,闹到血流成河,眼下想来还觉得惊心动魄。此时抱了劝解的心,倒是没料到这茬。
“唉,我前世作孽,老天爷才这么惩罚我啊!”丁老汉好似羞愧见人,双手掩面,两行浊泪顺着手指簌簌落下。
☆、69麻姑
待得丁老汉情绪平复下来,这才指着面前女子道,“我哪里和她是什么父女,她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话一出,不仅惜恩一愣,就是外面站着的几个伙计也跟着发了呆。一个个面面相觑,那问号都写在脸上的,随即又将目光齐齐投向丁老汉。
“你说这些可有凭证?”惜恩瞧了瞧痴傻女子,最多三十出头的模样,而丁老汉少说已近耳顺之年,这两人年龄上说也透着悬殊。
青莺却是个心直口快的,不悦的冷哼一声,“你个老不死的,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还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有没有良心!”几句话骂的丁老汉黑红的脸膛越发酱紫起来,想要辩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干瞪眼的着急。
惜恩见这情形,一个眼神过去,那丫头方不情愿的闭了嘴,手扶着女子,越发的同情怜惜起来。
“唉,姑娘骂的好,只是这话却说反了的。你们见我一副老态龙钟,岂知麻姑才不过小我两岁。当年我于山中与她相识,痴迷于她的美貌,遂说服家中长辈父母千辛万苦的娶了她进门。谁料到她有个熬炼丹药的爱好,平日里甚事不做,满山里的搜罗草药,回来便各样试验。一日酒后她哄了我喝进一味解酒汤,待得一夜睡醒,我既然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活脱脱的老了两倍。我自娶她之时便对她千依百顺,谁知既然娇惯的她不拿我当自己的夫君,她见我这般模样,不仅不悔,反而抚掌大笑,说自己的药果然灵验。我自然不能饶她,发狠动手打了她几次,逼着她想法子还了我的容貌,否则让她一辈子不得好活。”丁老汉边说边忆,一件件往事浮上心头,垂下的眼皮遮没了眼睛,一脸的褶子也似透着沧桑,几次翕动着嘴唇不能继续。
一屋子的人都听的呆了过去,惜恩想着这老人年青时的模样,如何宠溺娇妻,容她整日里天真烂漫的嬉戏。转而又见其一脸的沧桑凄楚,更由彼思己,此番自己回京,秦荫见到自己又该是个什么形容儿。如此翻来覆去,原本想着处理今日的事情,既然失了真神,只怔怔的坐着发呆。
李墨林一直注视着惜恩神态变化,已是猜出些端倪,也不提醒,他又是个爱看稀奇的性子,遂开口道,“世间果然有这等药物,你莫要见我等年幼无知,企图蒙骗过去。若你真是她的夫君,她又为何称你“爹爹”。况且她害的你如此不堪,你仍能容她?”
一连串的问话都正对了点子上,丁老汉长叹一声,已是没了泪水,枯坐一会,幽幽然道,“想我丁长儒也是个满腹诗书之人,谁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当初我背着全家带她逃了出来,历尽千辛万苦,自不必说。时至今日我再没个想头,只想着保全她一日是一日。若果然公子、小姐不能容她之过,那就是她的造化,一切随缘吧!”
“丁长儒;你是江城丁家的大少爷丁长儒?当年外出游玩带回个山野女子,逼着家人同意娶进门去?”李墨林意外的追问道,不知是惊讶还是高兴,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丁长儒未料到已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能记住自己的名字,防范的看了看李墨林,“你如何得知,你与丁家是何关系?”
李墨林说不上来是喜是惊,上前深深一揖,“晚辈李墨林,是丰泽县名儒李为先名下学生,老师昔日偶尔提及尊姓大名,是以晚辈记得。”
丁长儒哀叹一声,起身走到麻姑身旁,接过青莺扶着的手臂,好似至宝一般的将麻姑拉到自己身旁。“麻姑虽然生性顽劣调皮,但是比起那些个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一团脏污之人已是好过无数倍。”说话间,眼神之中的浓浓爱意流露出来,麻姑亦如个女童般依靠到丁长儒肩头,脸上那份痴恋,竟是天底下最纯的爱意。然二人这般情形,全然就是对父慈女娇的父女,谁能想到内里的情由呢。
惜恩瞧着这一对,突然生出些羡慕情愫来,此情此景,自己在睡梦之中出现过多少次。衰老了容颜又如何,那爱不变,那情至深,若能如此,人生又有何憾事!
“丁老伯,既然麻姑有些子痴傻,你便要好好看管,设若再有今日这等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尾了。”青莺叽叽咕咕的劝道,看其情形也是生了恻隐之心。
“唉,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如今做了这个营生,又不忍心留她一人独居在岸上。。丁长儒犹豫了片刻,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又接着道,“虽然使了功夫来关她,无奈她聪敏异常,屡屡让她溜出门去试验药物。这次上岸,我必得寻个稳妥的地方才罢。”
这厢惜恩已是女儿家情怀,心细如发,早打发了徐驼子出去。一时人回来,手里拿着个桑皮的纸包儿递到她手中。惜恩来至二人跟前,看了看虽然三十出头却仍是个孩子心性,如花容颜的麻姑。这才笑着对丁长儒道,“这包银子足够你们安家立业,再莫要这般跑船颠簸,算是我代李少爷尽的一点心意儿。”
丁长儒感激之至自不必说,这场是非总算有了个归落。
李墨林见惜恩仍然双目炯炯,全无半点困意,走至近前俯身道,“更深露重,姑娘就是不觉得乏也要回房躺着才好,设若走了困,我倒是有几个闲趣笑话儿说给你听听,陪你消磨一会。”
惜恩正要拒绝,回身找青莺时,哪里还见得那丫头的影子,就是徐驼子也早退了出去。只得懒懒道,“那就劳烦李少爷送我回房罢了。”
江风迎面吹来,月色较刚出来之时又暗下去许多,眼见得西方就要泛起鱼肚皮来。
惜恩刚冲淡了的心事倏忽间又被这风吹了起来,满腹的孤寂、愤懑、焦虑、忧愁像洪水盈的太满,如若不寻个出口,脆弱单薄的堤防便会崩溃塌陷。
☆、70谋杀恩人
李墨林跟在惜恩身旁,看她深沉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滚滚的江面,小小的身子仿若绷紧了弦一般充满了力量。但那种坚持却让人心疼,他迟疑了一刻,伸手扶住其肩膀,“或许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位知心好友,偶尔吐露一番心声,将你内心的烦恼分一半出来,而我素来又是个生性健忘的浪荡子,如此岂不是两全的事情?”
他说的真诚,在这样寂寥的夜里不免让人动心。惜恩回过身来勉强笑道,“没想到李少爷也是个热心肠,若知如此,早就该把我那起子冤家对头报出名来,你再打的他们做鸟兽散省我多少事。”
李墨林原酝酿的一腔柔情蜜意被惜恩几句话调侃的烟消云散,先觉得些许失落,转而又想佳人已是缓过神来,这便是好事。也陪笑道,“你素来对人最是和善,就如刚才那痴傻麻姑尚且还赏了银子,怎么一说起我就刻薄不留情面,莫不是对我另眼相看?”
他这么强扭着一转弯,惜恩没想到他如此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忍不住又要刻薄几句。转眼看到一人走了过来,却又不似青莺身形,正愣怔间,那人已是到了跟前。
丁长儒端着个托盘走到两人身旁,微微躬身施礼道,“劳二位辛苦一夜,小老儿我感激不尽,眼下已是快要天亮,不如喝碗米汤赶紧的回去补上一觉。”
李墨林忙接过托盘道,“多谢老人家想的周到,我这就送白姑娘回房去。”
说话间惜恩已是转身要走,那丁长儒却仍然未动,在身后又道,“两位还是就便儿在此赶紧喝了,一来我收了碗回去,二来凉了喝进去对身体没好处。”
惜恩没想到他思量的如此周全,忙从李墨林手里端过一碗去,闻了闻道,“果然好手艺。”说着就要喝。却不料李墨林一把夺了碗去,待得惜恩看时,他已是一口气将两碗米汤喝了个精光。待得喘出一口气来,“哈哈”笑道,“你竟是让我帮你打仇家,少不得要补偿我些,今日就由丁老伯代劳了,改日可不能再便宜你的。”
惜恩没想到他如此小孩子就心性,也说不得什么,又觉着让丁长儒见笑,转身就走。
“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