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画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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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让你说,想必是把你憋坏了,今日就大胆谈谈吧!”
梓烟踌躇片刻,从袖中伸出三只手指道:“这封信是木魁写给华阳王妃的亲笔手书,主要讲了三件事。
“其一,木氏嫡出二小姐木叶下近日学成归燕,与她同行的还有她在昆仑玉山修行时的同门师兄。虽然木家一直声称木二小姐因为年幼体弱而送至尼姑庵里待发修行,但我们早已查明,事实上二小姐年仅四岁便远赴昆仑玉山学武,可见木家并没有完全放弃战场。这次忽然归来,且携带一名师兄,其间必定大有文章。”
“没错,”尉迟宫抱臂垂目,“据探子回报,木家小姐这个所谓的师兄,很有可能是西晋三皇子苏翎辰。”
什么?梓烟大吃一惊,西晋三皇子是西晋皇后唯一的儿子,贵不可言,怎会跟随一个战俘的后裔来北燕国?
梓烟本想细问,见尉迟宫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得敛神道:“其二,木家准备将庶长女遣送至西晋撷芳阁。这个撷芳阁……听起来像是教坊舞楼一类的地方,虽说是庶长女,但莫名其妙送到那种地方去,委实奇怪。而且这明明是木家自己的事情,为何要特意写密信跟王妃说呢?恐怕这撷芳阁也不简单。”
这次尉迟宫没有发言,只是沉思颔首,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内把玩着白玉折扇柄上悬挂的赤红雀羽璎珞,璎珞尾部接着的金丝朱穗有些散乱,应该是使用折扇时不注意勾拉到某些尖锐之物所致。
梓烟盯着尉迟宫手中的朱穗,继续道:“最后一项共十六字,应该是这封信至关重要的内容,也是整封信最难解的地方……”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汝可效仿,大历元年。”
尉迟宫打断了梓烟的话,将信笺上木魁所写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半开半掩的绿纱窗外能看见苔藓斑驳的古井和爬满绿藤的院墙,混着明日的清风拂面而来,让沉闷的气氛缓和不少。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汝可效仿,大历元年。
这短短十六字,其间蕴藏着多少算计与阴谋?梓烟只觉得恍若有一堆石块沉沉地压在胸口,她感到紧张。
尉迟氏在算计着将军府,而木氏又在算计些什么呢?
北燕国风平浪静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惊涛骇浪?
“大历是西晋的年号,西晋的大历元年也就是北燕的太始二年,应该是……华阳王妃远赴北燕和亲的那年!”梓烟一面掰着手指计算年月一面道,“木魁想让王妃效仿当年的和亲?可他们要和谁和亲?要让谁去和亲?”
梓烟眼神忽闪不定,胸腔一起一伏。忽然瞥见尉迟宫低着头有节奏地用掌心拍打着扇柄,一下又一下。这是尉迟宫沉思时惯有的姿势。
梓烟忽然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在班门弄斧,尉迟宫思维缜密,他怎会想不到自己都能想到的这些?
梓烟为自己方才卖弄才华感到羞愧,但随后她又觉得委屈。
以前,尉迟宫从来不问她的看法,杨素也总教导她少思、少问、多听、多做。而且尉迟宫分派的任务大都涉及朝政,她作为一个女子也不好过多碰触。
可今日他不知为何竟询问起自己的想法,倘或不如实道来似乎又违背了主子的意愿,她也无可奈何啊……
梓烟越想心情越杂乱,她一急躁,思绪就缭乱无比。她双眉紧锁,额间少有地凝成淡淡的“川”字。
尉迟宫偶然抬头,见她这番模样,心知询问她是毫无用处的。毕竟这些年教导她的只是文墨制香,并没有让她涉及权谋。尉迟宫原以为梓烟这么些年耳濡目染,也该开窍了,实际却让他失望。他挥手道:“也罢,你先回去吧。今夜我父亲从湘南回来,我将此事禀报他,届时再谈下一步。”
月色缥缈若尘,远远能望见坠入黑夜中的淡墨远山上几颗零星的亮光,似山上人家的灯火,又似银河上流转的星辰。
尉迟宫破天荒地将梓烟送至尉迟府侧门外。梓烟跨过高高的门槛,看到巷子斜上角那一片浓浓的夜景时,感到一丝不可思议:原来她已经在尉迟府待了这么长时间。
就像被施了巫师的蛊咒,待在尉迟府的光阴总是莫名流逝得飞快。相比之下,穆府的日子简直枯燥难熬。
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男人吧。
梓烟望着距离自己几步远距离的尉迟宫伟岸的背影,甜味涌上心头。就这样看着他的宽厚的脊背,呼吸着他温暖的气息,模仿着他沉稳的步伐,就这样、就这样!
如此和谐、安宁!难以言表的幸福!
梓烟忍不住笑出声:上苍对她还算仁慈。若是换作从前,她怕是会满足吧。但现在,她索求的是更多。
想到高兴处,梓烟原地转了一圈,收起一只脚,顺着地上的砖块一格一格地跳着。在穆府最偏僻的院落里,她、小绛和小荔三人也常常玩这样的游戏。单只脚跳着格子,谁先落地谁便输。
梓烟便这样跳着,谁知道前方那个人刹住了脚,梓烟便一头直撞在对方坚硬的背上。
“你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总是莫名失神、莫名发笑,现在连路也走不稳了。”尉迟宫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解道。
梓烟脸色一僵,好在天色昏暗让尉迟宫看不清她已经泛红的脸庞,她吞吐道:“烟儿、烟儿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能碰见少爷您,能得到少爷您的赏识提点,烟儿不知是得到了哪位神灵的眷顾……”
尉迟宫背对着月光,面朝着梓烟,隐约能看见他柔美的五官。他笑着,是那么如沐春风。
“能遇见如你一般的女子,亦是宫三生有幸。”
“梓烟何德何能……”
梓烟鼻子一酸,声音哽咽着,深深地埋下了头。
这个神秘的华夫人是谁呢?
木氏的密信究竟暗藏怎样的玄机呢?
小剧场——
尉迟宫:垃圾了吧?密信都被我弄到手了。
崔洋:给你又如何,反正你看不懂。
梓烟:但是他可以掉包……
崔洋:你到底是谁的女人?
正文 第13回:剥皮缝衣
如果没有穆府盥洗房的苏嬷嬷,她可能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于玉门关外那棵枯木梓树下了。纵使这么多年跟着教养嬷嬷学习了三从四德、礼教诗书,接受着如小姐一般的教育,连吃穿也与常人家的姑娘无异,可内心深处,她还是那个玉门关外孤苦伶仃的弃婴,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宗族家室,年下祭祀都不知道该祭奠谁。
蕙香说的对,她就是个贱婢。
可即便是微不足道的贱婢,也会有一星半点的执念,不是么?即便是微不足道的贱婢,也能有爬上顶峰的那天,不是么?
“烟儿,你已经为尉迟家做了很多,你实在不必为身世耿耿于怀,”尉迟宫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他伸手摸了摸梓烟的头,安慰道,“就拿穆府两个小姐来说,她们虽然拥有尊贵的身份,但论姿色论才气,整个皇都的女子都不及你。”
“可是,仅凭着这个尊贵的身份,穆小姐便能长久陪伴在少爷您的身边。”梓烟昂起头痴痴地看着尉迟宫那张玉砌雕成的脸庞,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她想要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尉迟宫的手似乎僵硬了片刻,随后他笑道:“傻丫头,只要你对尉迟家忠心不二,你便永远在尉迟家的庇佑下。”
庇佑?不,她要的不是庇佑啊……梓烟咬唇闭目,内心抗拒着,却又无可奈何。每次都是这样,她好不容易挑明了说,尉迟宫偏偏曲解她的意思,也不知是尉迟宫真不明白,还是他心里明白却刻意为之。
难道是自己的心意表明的还不够明朗?梓烟心道,她深呼一口气,再次鼓起勇气道:“宫少爷,其实我的意思是……”
“天色不早了,倘或你晚归,容易引起穆府的人注意。”尉迟宫将脚步止住在了巷子口。他背身过去,朝梓烟扬了扬手,“回去吧。”
已经显而易见是在赶她走了。梓烟只觉得自己好像满口含着黄莲一般苦,说不出一个字来,只麻木地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巷子外走去。
梓烟放慢步子,故意表现出失落怅然的神情。她期望尉迟宫能够被她的演技所动容,然而将她唤回,用那双洁白无瑕的手捧着她的脸,笑着说出她心心念念的那句话。
可一直等到梓烟走到离巷子几丈远的大街上,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迟迟还未等到尉迟宫追上来。
梓烟忍不住回身望去,小巷内已经完全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梓烟顺着琛默坊的街道往回走,还好尉迟府与穆府相近,要不然她单靠着双脚得累死。
因着尉迟宫的态度,梓烟闷闷不乐。尉迟宫对她的感情晦暗不明,这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以她贱婢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实现夙愿。唯今之计,只有尽快摆脱这下等的身份。
“快走!走快点!”
“快走!别慢慢吞吞的!”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梓烟的身后传来,梓烟回身看去,见几匹高头大马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上面的府兵看起来像是卫尉寺的人。
“奇怪,卫尉寺不是分管皇宫内部吗,怎么会出现在外面?”
梓烟纳闷着,又见那些马匹的背后用一捆粗麻绳拖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他们有壮丁老头,也有妇孺幼童,甚至还有孕妇和抱在怀里的婴儿。他们的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是伤痕累累,裸露的手臂的大腿都已经瘦成皮包骨了。
“这些也是古旭坊的难民?”梓烟惊愕道,“卫尉寺的人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讨论声、哭喊声、吆喝声掺杂在一起,琛默坊的大街忽然就热闹起来。
梓烟看见前面站着个高大的披着墨色长斗篷的男子,便扯扯对方的衣袖,问道:“这位兄台,能否请教一下,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吗?”
那个男子侧头睨了梓烟一眼,道:“卫尉要把这些奴隶带到皇宫去。”
男子的角度把控的很好,梓烟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的声音莫名熟悉,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兄台,这还用得着你说嘛?卫尉是皇宫的侍卫,当然听命于皇宫了——我是想问,带他们去皇宫做什么?”
男子冷笑:“剥皮缝衣。”
“啊?”梓烟的脑袋一下子浆住了。剥皮缝衣?什么意思?难道是字面上的意思?
“小姑娘,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身旁有个小贩低语道,“听说王后近月来身子不适,好像是皮肤上起了疹子,穿衣裳的时候总磨得难受,王上就召集天下寻觅最柔和的布料来制衣。谁知道大祭司说,人皮乃是最柔和的衣料,王上便朝这些难民们下手咯。”
大祭司?那不是将军府的人吗?梓烟拧眉。这件事情算是穆氏的机密,即便她是将军府的婢女,如果不是尉迟宫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根本不会知晓。
只是,尽管梓烟和大祭司也算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蚱蜢,她对大祭司的种种行为却极为不齿。
“心狠手辣至极!”梓烟忍不住骂道,“这个大祭司净出些伤天害理的馊主意,也不知道王上的眼睛究竟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这么听他的话!”
“唉,这你都不知道?”那个小贩上下打量了梓烟一眼,“也对,看姑娘你的年纪啊,那会子你说不定才刚出生呢!
“要追根溯源呐,还是因为十五年前,咱们北燕大旱,各地天灾频繁。大祭司问天求神,让刚出世的长公主以身献祭,这才免去了我们北燕之灾。从此,他的话王上没有不听的。”
“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梓烟道,“他的方法根本没有一点儿道理!完全就是运气好,灾祸停止了。北燕王竟如此昏庸糊涂,为了一个无稽谎言就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实在可笑!”
“喂,姑娘,小声点儿——”
小贩见她口无遮拦,赶忙劝住。梓烟只得住嘴,闷闷地看着那些侍卫驱赶着难民。她没有能力挽救他们,她痛恨这样的自己。
“有趣。”那个斗篷男子忽然笑道。
“兄台,我现在越来越不明白您的想法了。这些难民这么可怜,您居然笑着看着他们,说声‘有趣’?”梓烟不解道。
“我所言之有趣的,是你。”男子忽然转过整张脸来。
“呀,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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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尉迟宫:她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崔洋:傻子教出来的,能不傻吗?还是得等我来教。
正文 第14回:夜下府门(一)
男子一回眸,竟是她已经见过两次面的崔洋!
梓烟大惊,她怎么就没听出来呢?这装逼的扮相,这不屑又带着嘲讽的语气,除了他还能有谁?
“崔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与你无关。”
“呃……那能劳烦公子相告,奴婢有什么有趣之处吗?”
“你真想知道?”崔洋看着梓烟一脸茫然的神情,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位传说中的大祭司当初应该是将军府举荐给王上的吧?”
不对。梓烟在心里立刻否认了这句话。
大祭司的确是将军府的人,但肯定不是将军府举荐给王上的。穆氏怎会蠢到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大祭司跟他们有关系呢?
他们所要营造出来的,是大祭司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代表着神意,而不是区区将军府,这样才有威慑作用。
梓烟一下子明白过来,崔洋一定是在试探自己。她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把头摇成拨浪鼓,道:“这是不可能的,崔公子。大祭司之所以受王上倚重,还是因为他授命于天。奴婢在将军府待了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大祭司和穆家有什么关联。”
“你刚刚还说他的言语都是无稽之谈,怎么,现在又承认他授命于天了?”崔洋逼问道。
“就算他真的与将军府有什么关联,奴婢不过是个下贱的盥洗室婢女,又怎么会知晓呢?”梓烟道,“况且,人与人是不同的,大祭司是大祭司,奴婢是奴婢。”
“强词夺理。”崔洋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这么说来,你想救他们?”
梓烟抬眸,看着那些被鞭子鞭笞践踏的男女老少,继而垂眸,声音有些哽咽:“想,但是没能力。”
“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没能力?我看你是不敢吧,怕连累你的主子。”崔洋嗤笑。
“且别说奴婢能否从卫尉手里救下他们,即便救下了,又能将他们安置在何处呢?他们的未来依旧迷茫无助。而且,王上没有抓到这一批难民,肯定会去抓下一批,奴婢今夜出手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还会因为自己的身份给主人家徒增麻烦。”
不错,理智。崔洋心道,给梓烟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不过这个目光很快就消失于无形了。
“既然现在没有能力,那就去变得强,强到有能力做你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崔洋抛下一句,转身就走。梓烟只觉得这句话意犹未尽,正感慨时,却发现崔洋早已没影了。
“哎,忘了问他住在哪个府上呢!”梓烟懊恼道。不过,从刚才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他真的极有可能是木氏清平官府的人。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们就注定是敌人了。
梓烟回至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