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一抱好欢喜-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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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隅依旧如同初见那般眉眼清俊,身形却羸弱了不少; 唇色苍白; 抬起眸子的时候; 死气沉沉的,那样沉默地站在陆乱身后; 不言不语。
苏子安挑了下眉梢; 手指轻抚着怀间的黄狗,还未等到陆乱掀起袍子坐下来,就低低地哼笑了一声:“你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陆乱穿着青色的衣袍; 较为厚重。她缓缓地坐了下来; 不问苏子安的意见,便擅自取了一杯酒水去; 抿了口,客套地说了一句:“苏姑娘何出此言?”
许隅依旧没有动静。
他与初见那副模样当真是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怀间捧着大簇的梅花,眉眼懵懂天真,现在却是一副什么都受尽了的模样; 只会紧紧地抿着唇,指尖紧攥。
苏子安拿着手指逗弄着一黄; 懒懒散散地抬眸,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说:“我这里可是穷的很。没有美酒,也没有美人; 比不上你软玉温香在怀。”
她说的尽是反话,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上一次陆乱邀请她冬日外出踏雪,却让她吃了一肚子气甩袖离去,让她扫了兴致。
那个时候,陆乱还宝贝许隅的很,看都不想让苏子安看几眼。
现在到了算总账的时候,苏姑娘可从来都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放过,一板一眼,什么都讲究的清清楚楚。
许隅的面色苍白了下,沉默地垂下脖颈,像是没有什么话说。
苏子安和陆乱的谈话,也不是他这么一个身份卑微的男宠能够插上嘴的。若是擅自说了,便是僭越。
“见笑了。”陆乱弯起唇角,看上去并没有生气,而是用一种较为恭维的语气说,“上一次是陆某失职,让姑娘受了委屈……”
她还未说完话,就被苏子安打断了,嗓音冰凉:“你这次到底是做什么的?”
苏子安不会与人客套。
她向来烦闷那些个恭维,特别是在造纸师之间。那些个养尊处优的造纸师们被人追捧惯了,什么都得细细地夸奖一番,最后才会说出最后的来意。
苏子安蛮横惯了,不像是他们那些个讲究的,会说话,会来事儿。想和她交谈很简单,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曲曲绕绕,只会让她反感至极。
陆乱也算是跟苏子安相处的时间颇为久了,却从来没仔细探讨过这人的脾性。
因为苏子安在她面前,很少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险些让她以为这大名鼎鼎的苏姑娘是个好拿捏的。她当下就愣住了,想起她在外的脾气来,忍了两分,继续客套地说道:“姑娘说的极是,真不愧是……”
“我问你,你这次来,到底是做什么?”苏子安已然有了几分不耐,阴沉下眉眼,冷冷地扫了陆乱一眼,蓦地撩开唇角,笑意娇媚动人,“陆乱,我很闲么?”
陆乱笑意一僵,显然是被苏子安这不按套路的出牌给扰乱了,从未应付过这样随性的人。
她思索了一下,知道再不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来意,恐怕苏子安就会对她动手了:“上一次是陆某不懂事,惹了姑娘不高兴,这一次,特地是来赔罪的。”
对面的人像是起了几分兴致,懒散地笑开了:“哦?”
许隅身子僵硬,却没有拒绝陆乱的手,在她的悄悄推动之下,缓缓走了上来。他脸上是死尸一样的沉寂,冲着苏子安露出一抹略显得苍白的笑容,低声说:“姑娘好,我……奴才叫做许隅。”
苏子安终于肯正视着对面的两个人了。她纤细皓白的手腕一抬,托着自己盈盈的双颊,眸色淡淡,不知晦暗:“我记得你。”
自雪地之中轻踏而出的红氅白面的少年郎,怀中拥簇着盛开的极其肆意的朵朵红梅,面上清贵冷傲,让人过目不忘。
真不知道现在怎么会成了这么一副德行,畏畏缩缩,不敢多言。
许隅呆愣了下,没想到苏子安会这么说,当下有些无措:“姑、姑娘?”
苏子安笑了下:“我记得的是那个你,可不是现在的你。”
这话算是透出了她的意思。
她向来瞧不起那些个肯心甘情愿在人身后当牛做马的人。若是有几分气节,不肯屈服于她,还能得到苏子安的几分赞赏。
让苏子安这个人念念不忘的,是那么一个惊艳才绝的少年郎,而不是面前这么一个低声下气的人。
许隅面色又苍白了几分,这一回,当真是说不出话来了。
“姑娘说的极是。”陆乱轻而易举地接过话头,瞥了许隅一眼,示意他退后几步,这才慢条斯理地与苏子安对视,“原本是想着姑娘应该对这么一个卑贱的人有几分兴致,这才带了他来,没想到却是污了姑娘的眼了。”
苏子安微笑着望着她,淡薄的唇吐出一句话:“你来,也算是污了我的眼。”
不请自来。
高高在上。
比她还要把人的命不当人看。
哪一点,都让苏子安不悦。她曾经欣赏过的那个清俊风趣的少年郎,竟然在陆乱的手中,碾转几日,磨碎了,成了面前这么一个糟粕。
亭子里,二花穿着黑色的衣衫,沉默地伫立在最边缘的一侧。她看着许隅这副模样,似乎是看见了自己未来的样子。
麻木、忍受,行尸走肉。
大陆之上,造纸师为尊。他们身怀绝技,眼高于顶,将人命视为草芥,毫无仁慈之心。
方才苏子安说的那话,已然带了许些的硝烟意味。
陆乱蓦地瞳孔一缩,握住那青瓷色小杯盏的手一紧,颤抖了下,里面的液体险些晃了出来。勉强地笑了一声,这才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慌乱:“姑娘说笑了,陆某怎么会……”
苏子安似笑非笑,伸出右手莹润的手指来,轻推了下面前的酒壶到陆乱身前,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吃酒。”
谁也看不懂她真正的心思。
分明方才还面带怒容,现在却是言笑晏晏,娇媚动人。
翻脸,从来都让人反应不过来。
趴在苏子安脚边的灰色大狗懒洋洋地喵呜了一声,那的分明是猫叫。从这么一只灰头土脸、体型庞大的大狗嘴里发出这样娇软的声音,当真是让人觉得违和。
不仅是旁人,苏子安也吃了一惊。她抬起右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下大黄,说:“睡觉。”
大黄:“喵呜!”
陆乱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儿,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了:“……姑娘还真是风趣。”
苏子安说:“不敢当。”
这下子场面突然寂静了下来。
陆乱是从未预料到像是苏子安这般挑剔的人会养这么一只丑陋的狗儿的。仔细看去,养的还不止是一只。
苏子安的怀里,还探出了好几只来,都迷迷蒙蒙地摇晃着肉爪子,朝着苏子安的面颊上不知轻重地拍去。
被拍疼了,她就低下头来,眯起眸子威胁道:“再这样下去,我今晚要吃狗肉火锅。”
那些个畜生似乎通人意,一听苏子安这么说,便委委屈屈地汪了一声,缩了缩头,懒洋洋地趴在她怀里。
蓦地,苏子安收回手指,语气已经有了几分不耐:“陆乱,你来这里,该不会就是为了塞一个男人给我吧?”
陆乱哽了一下。
她却是怀着这个心思。上一次见苏子安对她的新欢许隅有几分心思,便等了许久,这才再来拜访,要将许隅送给她。
没想到,这人喜新厌旧如此之快,才短短几日,便厌烦了。
陆乱不自觉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看见对面的苏子安已然收回了手,托着腮,眸子清冷地盯着她,那眼神让人发慌。
苏子安缓缓地低下了头,嗓音淡凉:“二花,送客。”
“苏——姑娘?”
陆乱从来都没有受过这等的待遇,禁不住扬声质问,眸子里尽是惊骇。
反倒是许隅,沉默地垂下了头颅,跟个木头人似的,什么都不知道说。
二花听到了自家姑娘的吩咐,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别着的长鞭上,面上毫无表情,声音平静地拦住了陆乱:“陆大人,请回吧。”
没有丝毫让人拒绝的余地。
陆乱还在喘气儿,似乎是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让面前这个人动怒了,犹自惊魂未定:“苏姑娘,为何突然翻脸?”
苏子安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她低下头去,漫不经心地逗弄着怀中土黄色的狗儿,像是懒得回答。
正当陆乱以为她不会再说一个字的时候,苏子安撩开了唇,眸色淡淡:“你当我这宅邸是什么地方?”
被人□□过,丧失了本性的垃圾,还能因为那么一副皮囊进来?
“你腻烦了的东西,我苏子安,从来都是不屑。”她说,“也不想要。”
☆、狗都不如
苏子安这个人呀; 从来都是个奇怪的姑娘。
她宅邸的人,除却通用的一点美貌之外; 其余的; 在性格、容貌、身份上; 都是不同的。或妍丽,或清纯; 都带着各自的一番风韵。
她挑挑拣拣; 眼光极高,可是又诡异莫测。或许一时兴起,会拾起一个乞儿扔在自己的府邸之中;或许懒散抬眸; 连王孙贵族也不愿意多看。
陆乱面色苍白了下; 蓦地说不出话来。她这次总算是察觉了,自从她踏进这个宅邸的第一瞬间; 苏子安就不愿意用什么好脸色来对待她。
不仅没有好脸色,还分外嫌弃。
长袍之中的手陡然攥紧,陆乱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压抑住了心头的怒火,面上笑容僵硬地说:“那么一个月后的大赛; 期待与姑娘再次重逢。”
苏子安兴致缺缺地扫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嗓音娇软:“别了吧,我还要眼睛的。”
“……”
***
二花将那主仆二人带出府邸之后又折了回来,沉默地站立在亭子的最边缘处。她似乎是长了记性,这一次; 虽然心头有疑问,却还是没有开口。
怕苏子安再一次地抬腿踹她。
低下头逗弄着狗儿的苏姑娘哼唱着江南的小调,指尖粘着一块儿香甜酥软的桂花糕,轻轻地啃咬着,蓦地扯唇一笑:“想问什么就问吧。”
“……”二花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抵住心头的困惑,“姑娘不喜欢他们?”
苏子安随口回答说:“不喜欢。”
像是陆乱那样的人,鬼才喜欢。那样清俊美丽的少年郎在她手中,活生生地被折腾成了那么个样子,连原本清高矜贵的本性都没有了。
苏子安想到这里,心头有几分不愉快。
一黄被她戳脸颊戳疼了,嗷嗷地发出鸣叫,软软的肚皮滚了下,只撅着一个屁股给苏子安看。
被气着了这是。
苏子安:“……”
她轻轻地伸出指尖,逗弄了下狗儿湿润的小鼻子,嗓音淡凉:“你乖一点,我就不打你。”
听到打那个字,一黄反应过激,马上转身,乖乖巧巧地蹲在苏子安面前,抬起两个前爪,讨好似的举在嘴边舔舐着,胡须抖了好几下。
苏子安被它这无赖的模样逗笑了,唇扬起来,眉眼温润。
二花还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她像是还没有弄懂苏子安为什么会这样说,却还是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站在那里,一个人犹豫着。
苏子安抬起了衣袖。
她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笼罩住了下方茫然不知的四只小狗儿,眉眼含笑,静静地凝视着二花:“你看。”
那莹润白皙的指尖,指的地方,是雕花桌上四个犹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玩闹着追逐对方屁股的丑东西。
二花顿时心跳加速,喘息出声。她生怕这是苏子安兴致没了,就要将这不足一月左右的狗儿们给杀了,只因为……她再也没了兴趣。
可是苏子安没有。
她只是微笑着,用手指着那群懵懂天真的黄狗,说:“我这府邸,虽然以我为天,却仍能不泯个性。”
天真的人,依旧天真,不怕被伤害。
心机沉沉的人,依旧心机沉沉,从未有人多舌。
艳丽风流的人,依旧艳丽风流,赏眼至极。
如若他们都不逾越各自的本分,是男宠,就做好男宠该做的事情,其余的,苏子安一概不管。
外面战火延绵,各自为政,颠沛流离,白骨血哀。
是有些人在她苏子安的庇佑之下逐渐忘乎所以,逾越规矩,这才招惹了杀身之祸。
二花神色呆愣地望着苏子安,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恍惚间觉得,自家姑娘说的,都是对的。
从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只需要好看即可。
也从没有这么一个地方,性格各异,却其乐融融。
除却有时候姑娘残暴一些,让人心头发慌,与外界相比起来,简直是天境。
外头是什么?
人吃人,尸身堆叠,回望血海深渊,路途遥远,永远都见不着归乡。
“你们记恨我残暴嗜血,”苏子安低声笑了下,漫不经心地说,“殊不知,正因为我强大又无情,才能护人三分。”
她就坐在那里,怀中四只狗儿。
没有像是方才二花想的那样动手杀死它们,而是见亭子外雪势渐大,所以才拢紧宽袖,用厚实的衣袍裹住了这些个可怜的小东西。
二花仔细看去,原来,其中一两只已经受不了寒冷,开始瑟瑟发抖了。
苏子安对别的东西的观察……都是这么细致的么?
她待人……杀人,宠人,是不是……心中也有一杆秤砣?
二花禁不住出声道:“姑娘!”
这时候,地上的大黄似乎听懂了她们的对话,汪的一声格外激动地扑上前来,死命地抱住了苏子安的大腿,张开了嘴,用牙齿撕咬着苏子安腿部的衣衫。
苏姑娘眼角一抽,说:“抱大腿不是你这么一个抱法。”
大黄依旧热切地望着她:“汪!”
她眉眼嫌弃,用了几分力将这哈巴的大狗从自己身上踹了下去,说:“不行,太丑了。”
简直碍眼。
大黄有些委屈:“喵呜……”
桌子上还有一盘点心。
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糕点:梅花糕、桂花糕、绿豆糕……
精致小巧,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开。堆叠着,分量很足。
苏子安抱着怀间的四只小狗,踹开地上那只没脸没皮的狗后,就要朝着屋子里走去。
二花以为她是懒得坐在外头了。
片刻后,漫不经心的嗓音淡凉传来,飘渺虚无:“把那点心送去密室,就说是狗吃过的,其余任便。”
伴随着的,是一声汪的呼喊。
……密室?
二花想起了那个不肯服软,被关押进密室里头已经一夜没有吃喝的明公子。
别人都是狗仗人势,就他一个人特殊,人仗狗势。
二花很少见地迟疑了下。
莫不是自家姑娘瞧着那最大的狗没脸没皮的样子,想起明公子来了吧?
这事儿,估摸着不好说。
***
密室坐落于苏家宅邸的东南角。那里几乎毫无人烟,在这冬日里,白茫茫一片,悄无声息。
就跟没有一个人一样。
二花想,或许这个说法是对的。
因为一个濒死的人,就跟死人差不多,算不得数。
二花甚至怀疑明与已经死去了。
不然不会如此寂静。
她手中端着托盘,吱呀一声推开了面前的木屋子,静静地站在了门口。
她逆着风雪,面上毫无表情,只是用那双眸子扫视了下里面的场景。
出乎意料的,明与没死。
他非但没有死去,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动手,将他那些个错乱的骨头给硬生生地拼接了回去,现在看上去,虽说依旧是软软的垂着,却是让人感觉好了不少。
他身上那件衣衫破损大半,勉强遮住大部分的身体,裸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肘都莹润光滑,宛若上好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