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长情-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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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是画工极其粗糙,边幅不修,上面人物歪七八糟,面目难辨,根本不知其所云的连环画。
她嘴角抽搐,感觉额头青筋在跳动。
为老不尊的玄真老头早已逃之夭夭,剩她与谢长渝二人在藏书阁内,连同一本遗世百年的劣质连环画。
谢长渝突然放声大笑,风流多情的眉目流转过灿如烟霞的光华,笑声像是蕴着滔天之浪的海,隐隐蓄起击碎岸边礁石的力量,迎面击来,惊起白浪层层。沈渊认识他以来他都是噙着一抹从容风流的笑意,精心把握的弧度,多一分则显邪肆,少一分则显疏离,这还是头一回见他笑的如此张扬放肆,她沉吟片刻,觉得也许谢长渝是因为经受不了梦想破灭的打击而得了失心疯,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一掌把他劈晕带回他住的梦桐院,谢长渝便止住了笑声。
他宽大的袖袍当空一振,《昭靖传》被他的罡气打回那堆破烂里,灰尘扑起,绵软洁白的袖角垂下,恰有一道月光落在上面,熠熠生辉。依旧是绝艳的眉眼,却生出睥睨四海八荒的气势,是天生的上位者之尊,谢长渝挑眉傲然一笑:“世人愚哉。”
继而拂袖离去。
现在想起那本《昭靖传》沈渊还是会觉得荒诞,一本天机先祖随心所欲绘制的连环画,如何就成了传闻中的惊才绝艳之作?
可见这世间绝大多数传闻都不靠谱。
☆、夜宴
一路攀谈着便到了玉阑山庄的正厅前,其间还经过了几道盘查,沈渊不动声色的看着谢长渝,递过去一个眼神: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夜宴?
谢长渝笑得雅致:你进去就知道了。
沈渊不理笑得优雅颠倒众生的谢狐狸,青袖一掸,携了清风踏入灯火通明的室内。
隐岫山青山绿水环绕,又时有雾气缭绕山岫。而玉阑山庄坐落在牙城西南的隐岫山山腰,隐于白云间,峻拔陡峭,如临仙境,三重飞檐朝天而起,气势非凡。山庄主人不知是何方风雅人物,依山势而建,与这自然山水浑然一体,山庄的每一处都能见大气从容的手笔,常常于不经意处现柳暗花明之景,惊喜之余让人叹为观止。
远远能听见管弦咿呀,沈渊与谢长渝甫一入高阳厅,见到的便是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寻常宴景。李陵光搂着新纳的爱妾香眠高居主座,香眠一双鲜如嫩藕的手臂环在他劲间,一杯一杯地劝李陵光喝酒,温香软玉在怀李陵光自然是心情畅快无比,豪气云天地连干了六杯,香眠娇笑连连,一口一个爷真棒夸得李陵光飘飘欲仙。
正飘着,他余光瞥见一双人影并肩而入,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他竟觉得室内的烛火华灯都因他二人的到来而暗了一暗。
如流萤不敢妄图与日月争辉。
那一衫青色如浓缩了一整个深春,厚重却不失灵毓,沉淀出信步花间的悠然恣意,那一袭品竹如月下深沉不惊的湖,水烟濛濛中,倒影着令人心醉沉沦的山光水色。
卓然的旷达风骨与天成的风流从容相并跃入眼中,李陵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四个字,他失神地低语道:“举世无双。”
怀中的香眠秀眉一扬,从鼻间轻嗯了一声:“爷,你说什么?”
李陵光恍然惊醒,突然觉得怀中的美人不再那么可人,原本酥媚无骨的娇躯抚在掌间生出令人不适的油腻之感,那油腻的感觉附在他掌心,蒙着因不知名的燥热而渗出的细密汗珠,让他几欲作呕。他不由自主将香眠推开,香眠不解,还以为是风月场间惯有的把戏,一声娇笑又柔若无骨地缠了上去,油腻不适之感缠遍全身,如被滑腻的水蛇缠紧,呼吸都变得困难。李陵光眉心一跳,蓦然起身,将香眠猛地甩开。
香眠毫无防备,直愣愣地被甩出去,后背撞上梨花木桌案的边角,吃痛地惊呼了一声。
主座上这番动静不小,引得席间的众人都齐齐看了过来,尚在门口的谢长渝与沈渊也不例外,谢长渝笑道:“是谢三来迟引得陵光心生不快?谢三自当罚酒三杯,还请陵光可别迁怒了美人,稍后心疼都来不及。”
这群人素来花天酒地厮混章台,说起混账话来也不脸红,沈渊淡淡地站着,看着香眠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她雪白的背只被一层薄纱掩着,方才李陵光用了七成的力,她背上隐隐被撞出了一片红痕,秀气的眉紧蹙。沈渊眼色突然沉下来,上前一步扶住香眠的手臂,低声道:“姑娘,慢些。”
她声音温和沉着,香眠只觉得华光一晃,那少年名士的脸近在眼前,眉目如上天所钟爱,清俊至极,没来由心跳漏一拍,久经风月的她面上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方才被撞的疼她都强忍着未落泪,却因他这四个字霎时红了眼眶,她垂下浓密的睫毛,向她矮身一礼,声音有一丝哽咽:“谢先生。”
沈渊笑道:“无妨。”
李陵光本就心绪浮躁,看见沈渊扶起香眠的那一幕,更是觉得多少杯酒都浇不去喉间的那一簇火苗,反而越烧越旺,他深吸口气,强按捺下那股邪火,对站在那里楚楚动人的香眠说道:“你先去换身衣裳。”
香眠垂着头低低地答了句是,拖曳着薄纱往外走去,在即将出门的刹那,她回头看了眼那青衣磊落的名士,眼底是复杂的情绪,终是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而去。
李陵光看向沈渊,笑道:“晋先生昨日缺席了小侯爷的寿辰可真是遗憾。”
“哦?”沈渊往谢长渝瞥了一眼,眼底是揶揄的笑意,“公子此话怎讲?”
她这一眼看在别人眼里,那是既含情又生姿,而这个别人恰恰是李陵光。
李陵光喉头一窒,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愣愣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突然那抹青色被品竹锦袍挡住,谢长渝前一步站在他与沈渊之间,笑着说道:“陵光若是将那些混账事都给揭了出来,那我以后可再不敢与你们喝酒了。”
李陵光怅然若失地越过谢长渝肩头看去,只能见得那青衣潇洒转身入座的背影,他只得收回视线,看向谢长渝,抬起手臂拍拍他肩膀,大笑道:“小侯爷的面子是必须留的,东城那家满香楼临近开张了,何时去看看?”
谢长渝笑得高深:“随时奉陪。”
沈渊入了宾客席后,便有不少人上来同她敬酒,好在她酒量不差,在太微山时更是常常去玄真老头的酒窖中偷酒来喝,玄真老头酿的酒香醇浓烈非寻常酒浆能比,久而久之,便练就了千杯不醉的量。
她来者不拒,上品胭脂醉一杯接一杯的入腹,她却嫌寡淡,舔舔嘴角,沈渊有些感叹,还是玄真老头的酒好喝啊。
每次酩酊大醉醒来,都如百年一晃而过,大梦一场,不知身处何方。
什么时候能再回太微山上去呢,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玄真老头还活着没有,也不知二师兄和三师姐在一起没有,还不知九秋院庭中的那株紫玉金兰长得好不好,七师弟有没有按时给它浇水施肥。
可玄真老头把她和谢长渝一脚踢出太微山门时,只说了一句话。
“唯死别可再归来。”
那是她第一回见到为老不尊的玄真老头露出严肃认真的表情,竟觉得这成日混账又皮痒的老头也许真的是个隐居白云外的世外高人。
这不是扯淡吗,沈渊又再喝了一杯酒,推杯换盏另对方回敬三杯,她往一旁看去,谢长渝品竹色的衣袖随举杯一起一落,荡出柔和的弧度,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偏过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这人的感觉永远那么敏锐。
谢长渝放下手中酒杯,将食指虚搁在杯口,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渊即刻懂了他的意思,从前的酒宴她通常都会以不胜酒力为借口而提前离席,谢长渝这是在告诉她,不可。
果然不是一场寻常的宴请,沈渊指尖在铸有繁文的杯壁轻敲,若有所思地对谢长渝挑了下眉。
正中的舞姬长长的水袖被抛出,落在某位名贵的怀中,一场夜宴宾主尽欢,众人乐意陶陶。酒过三巡后不少醉酒的宾客被搀扶了下去,亦有见夜深恐迟归的告而离席,沈渊难得坚持到酒宴最后,眼见已过子时,厅中所剩寥寥无几,便又斟了一杯酒。
主座上突然传来李陵光笑意盎然的声音:“晋先生今日酒兴颇佳,久饮不醉。”
沈渊淡淡拿着杯盏:“晋某未言醉与醒,李公子怎知晋某未醉?”
李陵光一怔,忙道:“那晋先生是醉了?来人,给先生上碗醒酒汤……”
笑意未增,沈渊又道:“晋某何时又道自己醉了?”
“呃……”李陵光显出几分尴尬,耳根发红,“那先生是醉了还是没醉?”
“醉了又如何,没醉又如何?”沈渊因香眠的事情对李陵光隐生怒意,卸去敬武的身份行事越发肆意,她手间的金碧流转,似笑非笑地向李陵光看去,“世人道我醉,我笑世人愚,醉人者,何止于酒也?”
这几句驳得李陵光脸上红白交加,却又见她眉宇间自生的卓然气度而失神迷眼,胸口的热度流窜四肢百骸,他脱口而出:“宴后余兴,不知先生愿往?”
此话一出,他便有些后悔,那般隐秘的事,就这么邀这个人去,也不知妥当不妥当。但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他正懊恼不知该如何是好,沈渊一声轻笑,道:“李公子盛情相邀,晋某如何能拒?”
李陵光一时失神,她高洁如皑皑山巅白雪,让他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回响,拉他下来吧,拉他进入这污浊之水里面,待他身处淤积之中无法自拔,再也不是那濯濯清涟,那么他与他之间,再不会这么遥远。
李陵光渐渐露出古怪的笑容,道:“有先生同乐,陵光甚幸。”
*
三指宽的月白锦缎遮眼,沈渊被人引着往山庄深处走去,一路上山间水雾湿气扑来,让她恍如回到太微山,山上十年是她一生为数不多放纵自由的时光,这般想着,她步履更加散漫,青袖随行动间一飘一荡,融于周遭的碧青山色。
左转五十八步,右转一百四十六,有月季香气……一路走着,她便在心中默记了路线,玉阑山庄特别之处就在它分前庄与后庄,宴请都是在前庄,而后庄颇为神秘,与前庄之间布有迷宫与阵法,除非山庄主人相邀,一般人都无法进入。
相传玉阑后庄是山庄主人的藏宝之地,琉璃作瓦,白玉为堂,香椒涂壁,黑曜横梁,明珠缀灯,极尽奢华。又传后庄其实是山庄主人的集美之所,一眼望去蜂腰环绕,云鬓雾髻,玉足生莲可谓是应有尽有,比国主后宫更甚。
这山庄主人也是个风月中人物,沈渊想着,鼻息间的气息变得潮湿,身旁的山庄侍从出声提醒:“先生小心,前面是台阶。”
说着便要上来搀沈渊手臂,沈渊青袖一拂,不动声色避开,负手从石阶往下走去,朗声笑道:“晋某未醉,便不劳搀扶了。”
明明被锦缎遮面,她却如履平地,行动自如,别生卓然潇洒的风姿,侍从一时被迷花了眼,待回过神来时那一袭衣角已然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
“先生您慢些……”侍从一拍大腿,连忙赶上去,有些气喘,忍不住说道,“这地宫中还有很多机关呢,您就这么独身进来,未免太大胆了。”
说着,便摸索到了墙上一个环扣,轻轻往外一拉,轻微的响动后,侍从对沈渊道:“先生请。”
沈渊微微一笑:“有劳了。”
☆、青花
走过漫长而曲折的密道后,侍从突然停了下来,走到沈渊身后替她取下缚眼的锦缎,沈渊缓缓睁开眼,面前又是一排通向上面的石阶,有光线与嘈杂声传来,侍从笑道:“上面便是了,先生请带上这个。”
说着便递上了一个金制面具,沈渊接过后拿在手中翻看,道:“这又是什么规矩?”
侍从只笑:“庄主定下的,我们这些下人哪里敢过问,还请先生见谅了。”
沈渊覆上面具,脸的上半部分被面具挡住,灿若星辰的眼在面具后依然熠熠生辉,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如山林间的风带来空谷幽兰香:“无妨。”
随即负手拾阶而上,光线一点点涌入视线,与此同时,一幅恢弘华丽的图卷在她眼前展开,最先跃入眼帘的是正中那方白玉圆台,约莫三丈方寸,玉应是上好的天蚕暖玉,一寸方块大小价值百金,沈渊有些惊讶,且先不说天蚕暖玉如何贵重,就单是这么一整块的天蚕暖玉放眼天下也难以寻得。她记得父皇的寝宫里有尊一人高的天蚕暖玉观音像,那已是整个皇宫内最为贵重的宝物。
那方白玉圆台边角打磨的极其光润,似有氤氲的乳白色暖光升腾而起,台壁以金镶制玉兰花枝,花枝曲折向上延伸,在台面上开出一朵朵纯金铸造的玉兰花,栩栩如生地盛开在光晕中,华美生香。
坐席应是分了一二三等,一等为紫席,二等朱席,三等为蓝席,南戎以南为尊,是以紫席在殿堂北面,朝向南面,东为朱席,西为蓝席,沈渊负手将纂组高悬琼璜为佩的殿堂环视过一圈后,遥遥见到某个骚包面带乌木面具一身浅紫坐在紫席上对她笑得极为荡漾。
沈渊嘴角一抽,就这短短的时间,谢骚包竟然还去将衣服换了,着实不负其骚包本质。
勉为其难地在谢长渝右边的紫席入座,她瞟向谢长渝:“我能坐紫席?”
谢长渝怡然自得地自己替自己斟了杯酒,举杯向她,精致的下颌裸/露在外,笑如春风拂过三月枝头桃花的风流:“若是先生都不能,那还有谁胆敢入座?”
沈渊眯眼笑,也举杯向他,笑得受之无愧,嘴上却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一杯锦城香入喉,十里春风也陶然。
桌上除去珍肴美酒,银器金樽,还放置了一红一篮两个牌子,用乌木为杖,她放下杯盏看谢长渝,问道:“这是?”
谢长渝摸着下巴,指尖在灯火下比天蚕暖玉更为莹润,他神神秘秘地笑道:“等等你就知道了。”
沈渊又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开:“方才不慎洒落几滴酒在袖上,便换了,不然难得与你穿同色的衣服,我也舍不得换。”
哦,原来是骚包的洁癖犯了。
往前在太微山时这骚包还没这么多怪癖,反倒是到了牙城养尊处优一阵后就开始兴风作浪,衣服不能沾一点污渍,否则换,碗碟茶具一律是白瓷镶银,不能有丝毫的花纹瑕疵,否则换,周遭的东西不能被除她与谢奕及另几个亲近者之外的人碰到,否则换换换。
他这些怪癖牙城人尽皆知,这不,谢小侯爷正衔着他专属的白瓷银杯在周遭一片金玉杯中浅酌,那熠熠生辉的银光是十分的出众。沈渊见惯不惊地移开了目光,突然殿中的烛火被吹熄,整个内殿陷入一片昏暗。
嘈杂声中,白玉圆台上方点亮悬空的十六枝青铜莲花烛台,中间承以起弦铜柱,圈足外撇,青铜枝干延展开十六枝莲型烛座,古朴韵致。明烛高照,如朵朵青莲盛开,暗香袭来,空中更有落英缤纷,铺开满地艳色,有美一人自漫天花雨中缓步走上白玉台,肤如凝脂,色如美玉,面具后的美眸顾盼间淼淼烟波自生,她只着了鹅黄抹胸裙,外披轻纱,胸口正中绣着一朵玉白的莲花,春光大好,衬着美好的弧度开得让人眼热,她朱唇轻启:“却是一年久别,诸位大人可有思念南心?”
嗓音有些沙哑,却是恰到好处的魅惑,如枕间的脉脉低语,无限柔情萦绕耳畔,牵引住众人神思。沈渊暗自皱眉,看出这女子习过媚术,又不自觉往一旁瞥去,见谢长渝神色自若端着白瓷银簪陶然自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