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归燕-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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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咱们的人刚打探到,说是您离开秦府不久,宫里的人就又去传话,大夫人的事闹大了,从毒酒赐死,改为明日午时午门外枭示众了。”
秦宜宁闻言脑子里轰的一声,白瓷青花盖碗从她玉白的手中掉落,落在了她腿上,将热茶泼了满腿,又掉落在地,出一声破碎的尖响。
“姑娘!”冰糖和松兰连忙上前来,为她检查裙摆,生怕她被烫伤。
幸而是冬日里,穿的厚实,否则这一碗热茶倒在腿上,可不是要烫伤。
钟大掌柜叹息道:“东家,您别太难过。”
秦宜宁深呼吸几次,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略带颤抖的道:“钟大掌柜可听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赐毒酒这种死法,对外还可以宣称人是暴毙而亡,还算是保留了死后的尊严。
可是午门外枭示众这种刑罚,连遮掩的机会都不给了。
枭与斩不同。
斩只是砍头。
枭却是将砍下的头颅高高挂在木杆之上示众。
这是对付大奸大恶之人的刑罚。
孙氏又犯了什么错?
钟大掌柜道:“据说是夫人辱骂皇上是昏君,说皇上专门残害忠良,怎么不早死早托生……”
秦宜宁捂住了额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就是再坚强,到底也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即便见识过再多人情冷暖,面对这种大事,依旧是难以抉择,手忙脚乱。
“我父亲呢?我父亲这会子可回府了?”父亲必然有办法能够救人!
钟大掌柜摇摇头:“还没听说秦太师回府的消息。”
难道父亲被牵累,被关起来了?
秦宜宁眼神直直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撑着额头定定的出神。
冰糖和松兰这会子虽焦急愤怒,却不敢胡乱出言干扰了秦宜宁,就只在一旁跟着干着急。
片刻之后,秦宜宁眼神坚定下来。
“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看着我娘去死。她即便骂了昏君,有犯上的嫌疑,也不过是因为耿直说了实话罢了,定国公府败落的本就冤枉,昏君这么做,是被骂的臊了才恼羞成怒。只是他越是这样做,骂他的人只会更多。”
“是,夫人的确没有骂错。”钟大掌柜低声道:“可东家您能怎么办?”
“无论如何,也要尽力一试,不过后头的事钟大掌柜也不好参与了。您就只帮我去道上打听打听,咱们出大笔银子,是否有道上的兄弟愿意为我母亲冒险一次。我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银子给的够,应该会有看不惯昏君作为的侠士出手。”
“您是要劫法场!”
“对。”秦宜宁点头。
钟大掌柜沉思片刻,颔首道:“咱们昭韵司别的不多,就是有人脉,我立即去打听。东家就暂且休息,咱们尽力而为,您也不要太过劳神了。”
秦宜宁感激的道:“这次的事你要小心,不要亲自出面将自己也牵累了,有什么你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等人雇佣来,你就不要在参与这件事,只管安安分分的做你的昭韵司大掌柜。”
“姑娘说的哪里话,我老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大掌柜的人品我知道。可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一家子人呢。听我的,这件事千万不要多插手,只管多吩咐几层人,绕着弯的去雇人来。”
钟大掌柜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重重的点头,快步出去了。
冰糖去寻了一条裙子来,服侍秦宜宁换上。
“姑娘,您不要担忧,暂且歇下吧。不论明日要做什么,您也要养精蓄锐才有力气不是?”
秦宜宁抿着唇点头,半晌方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第一百二十三章 岳母
这一夜注定无眠。
秦宜宁闭上眼便能看到孙氏身异处、满地鲜血,头颅被放入木笼高悬于杆头的惨状,那刺鼻的血腥气仿佛就在鼻端,她如何还能安睡?
秦宜宁盯着浅蓝的素纱帐子出神,帐外一盏烛火映在帐上,形成朦胧的“十”字光晕。
大风将窗棂吹的颤巍作响,烛光也跟着明明灭灭,好像听得到女子的哭声。
秦宜宁心头一惊,撩帐起身,呆立在脚踏之上,哭声又消失了。
满室陌生的摆设,阴影处漆黑一片,似藏了只猛兽,随时都能扑来将她吞食入腹。
秦宜宁揉着疼的额头,疲惫的坐回床沿,将头抵着床柱闭上眼。
“吱嘎”一声,冰糖端着一盏灯推门进来,担忧的道:“姑娘怎么没睡?”
“什么时辰了?”
“已是寅正了。”冰糖将灯放在桌上,屋内立即明亮了起来,藏在黑暗中的猛兽也都被光亮驱逐的无影无踪。
“姑娘必定是焦心的一夜没睡吧?”
“生这样大的事,我如何睡的着。”
冰糖三指搭在秦宜宁寸关尺上,诊过双手脉象后道:“姑娘身子上并无大碍,回头我给姑娘预备一些清火的小菜,再多喝一些水,两天就没事了,只是姑娘今日是否腹痛?”
秦宜宁点头:“的确是腹痛,手脚也冷的厉害。”
“姑娘从前受过寒,如今初潮将至,自然会腹痛,不过姑娘别担心,往后我来帮姑娘调理身子,不出一年从前落下的寒症便可解了。姑娘身体底子好,定不会影响生养的。”
秦宜宁闻言赧然:“说的什么话。”
冰糖见秦宜宁终于眉头舒展,故意打趣道:“天道人伦,自然礼法罢了,又不是什么坏话。咱们学医的人看透了这些,可不是那些假道学。”
“就你贫嘴。”秦宜宁都快忘了冰糖其实是与她同龄的女孩了。
“姑娘先躺一会儿吧,奴婢去去就来。”
“有劳你了。”秦宜宁感激的笑了。
原本这些事都是该母亲来告诉她,而她却是在詹嬷嬷和金妈妈那里听过一些,如今又是冰糖在照顾她。
她很庆幸这时身边还能有冰糖和松兰陪伴,若只有她自己,她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多时松兰和冰糖便一同回来了,服侍秦宜宁更衣盥洗,整理妥当,又端来温热的粳米粥和几样小菜服侍她用了。
腹中有了温热的粥水,秦宜宁觉得好受了一些,脸色也不再如霜雪一样白。
“东家可起身了吗?”
门外传来钟大掌柜的声音。
秦宜宁忙快步去开门。
“钟大掌柜。事情办的怎么样?”
钟大掌柜进了门,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的憔悴,但是面上却有笑容:“东家,幸不辱命,已经雇佣到了四个好手,答应咱们必定将人救出来,我许了他们事成之后每人五千两银子的酬劳。”
“如此甚好,有劳钟大掌柜了。”秦宜宁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一夜辗转,怕的是再多的银子也买不来人手。
如今有了人手,她又开始担心行动失败。
松兰察言观色,扶着秦宜宁坐下道:“姑娘别担忧,咱们出其不意,夫人定然会逢凶化吉的,这会子时辰尚早,您该安排的也已经安排了,能尽力的也都尽了,您先进屋去歇息片刻,养足了精神才能应付午时的事啊。”
道理秦宜宁都懂,只是做起来难。
冰糖见秦宜宁这样,不免想到了当初的自己,鼻子就有些酸。可惜这个时候,他们做奴婢的也只能尽力照顾好秦宜宁,其他竟是什么都做不到。
秦宜宁就这般枯坐到了巳时初刻,着实已是等不及了,便吩咐了钟大掌柜进来。
“劳烦钟大掌柜给我预备车马,就按着我平日用的那般就行。”
“东家今日还打算去法场?”
“成与不成,我都要亲眼看着结果。若成了,我便回府去,继续不动声色的做我的秦家小姐,若不成……”秦宜宁声音哽了哽,才强作镇定的道:“若不成,我也回去继续做我的太师嫡女。”只是后面要做什么,谁也都拦不住她了。
钟大掌柜闻言叹息着点了点头。
事发突然,秦宜宁能在最快的时间做好部署,想好对策,还能稳住自己不冲动行事,不因担忧和怨恨就牵扯上整个秦家。与秦宜宁的做法相比,孙氏此番无端惹来的灾祸,就显得更加愚蠢。
钟大掌柜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不好当面去评价东家的母亲,就按着吩咐去做事。
秦宜宁穿戴整齐,忍着小腹的坠痛苍白着脸上了马车,一路往午门而去。
秦太师才刚和谈成功,还大燕百姓太平日子,皇帝却眨眼就杀功臣的嫡妻,这消息早已传遍京都,许多百姓都早早的去为太师夫人鸣冤。
只是圣旨赐死,且太师夫人还辱骂了皇帝,“有不臣之心”的大帽子扣着,谁敢轻纵?
是以民众的请愿和百姓的求情此时一概无用。
午时降至时,一身雪白中衣,头散乱,被五花大绑并以破布堵着嘴的孙氏就被刽子手推了过来。
见人来了,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有人推搡着往前拥。
若不是有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人早就安排妥当,围成了一圈阻拦着,人怕都要冲到里头去。
秦宜宁带着冰糖和松兰,就站在人群最前头。
一看到孙氏那张脏污的脸。
秦宜宁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母亲!”
少女的嗓音清脆,加之真情悲切,凭空便传出很远去。
老百姓发现自己身旁的竟是秦太师的嫡女,就都有意往一旁让了让,似是怕拥挤到她。
而四周之人早已将秦宜宁的容貌看的清楚。
此时所有人心中无不感慨:
难怪昏君吩咐秦太师带着嫡女去和谈。
秦小姐不愧是“智潘安”之女。
可秦家未免也太惨了!
不论秦小姐被大周什么人看上,秦太师都是为了和谈赔上了女儿,结果回国后,不但遭遇刺杀,昏君还要杀了秦太师的嫡妻!
这简直是没天理,没人性啊!
百姓们更加群情激奋,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秦夫人犯了什么罪!何至于要枭示众啊!”
“秦太师于社稷有功,皇上难道不该网开一面!”
“就是,看在秦太师面上,也不该杀他妻子啊!”
……
孙氏跪在台上,看到不远处被五城兵马司的兵卒阻拦着的秦宜宁,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一面挣扎着,一面连连冲着秦宜宁摇头,似乎有什么话要告诉秦宜宁,却因被嘟着嘴而不出声,只能焦急的落泪。
秦宜宁一看母亲如此,一时也顾不上理智了,奋力的推开面前兵卒就要往前冲。可这里毕竟是法场,秦宜宁即便力气大,也不过是女流之辈,被人那兵卒一把扯了回来丢进人群,跌坐在地上。
“秦小姐,我等敬重秦太师,还请秦小姐三思而行!法场重地,岂是你能乱闯的!”
秦宜宁咬着牙扶着冰糖和松兰的手站起身来。
这么多的军兵,她才找到四个人,能成功吗?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潮再次涌动起来,仿佛后方有什么人在推挤,拥的前头的人往前进了好几步。
秦宜宁这才发现自己周围多了几个高大的男子,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模样看着平凡,可身材却很精壮。
秦宜宁不仅暗自疑惑起来。
难道这几个是她雇佣来的?不对,他们并不知真正的雇主是谁,根本不会到她的身边来。
“午时已到,行刑!”监斩官一声高呵,场面一瞬寂静。
孙氏连连摇头,涕泪横流,呜呜哭泣。
刽子手抽去犯由牌往地上一丢,便高高的举起了鬼头刀。
秦宜宁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四顾寻找她雇佣而来的人。
而人群中最前端,已有十几个汉子准备冲出去了。
正当千钧一之际,忽然凭空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鬼头刀被一直羽箭断为两截,刽子手跌坐在地。那羽箭去势不减,正钉在监斩官背后支撑帐篷的圆木之上,没入木中,只留了个箭尾。
监斩官大惊失色,惊起大吼:“什么人,胆敢作乱,快给本官拿下!”
那十几个打算动作的汉子停了手。
“把本王的旗帜亮出来,让他们看看老子是什么人。”
听闻熟悉的声音,秦宜宁惊愕的回头。
就见一身绚紫蟒袍,身披玄色貂绒领子披风的逄枭,端坐在一匹毛色黑亮的高头大马上,率领十余名虎贲军推山分海一般走向人前,两旁的百姓呼啦啦退散开来,红底黑字的“逄”字大旗和虎贲军的黑底金虎旗,嚣张的迎风招展着。
秦宜宁、冰糖和松兰被那几个高大的男子护着随人群往两边退去,为忽然而来的队伍让开一条路。
逄枭策马踱步上前,手中挽着一把大弓,眼中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怎么,刚和谈就敢杀老子的岳母!去问问你们皇帝是不是还想开战?嗯?”
第一百二十四章 气昏
逄枭嗓音低沉悦耳,并未见他用力叫嚷,可声音却依旧凭空传出很远。他最后一个“嗯”字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唬的在场之人噤若寒蝉。
方才还人声躁动的午门外此时安静非常,只听得到旌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声音。
百姓们畏惧的往后退去,空出很大一块地方。
秦宜宁身旁那几名汉子像是完成保护任务一般隐没在人群中。
带着两个婢女的娇俏姑娘站在一群老百姓前头,就显得鹤立鸡群。
逄枭先是看了秦宜宁一眼,冲着她挑眉一笑,随即再度看向监斩官。
监斩官已带着部下快步到了近前,声音干涩而沙哑的问:“你是大周忠顺亲王?”
话音方落,逄枭便一马鞭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正撩在监斩官的肩头,将他抽的“哎呀”一声痛呼。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与本王说话?叫你们皇帝来!”
逄枭翻身下马,随手将大弓和马鞭往后一丢,虎子连忙接住了。
监斩官捂着淌血的肩头,疼的直吸气,忙叫人去回话。
逄枭则是大步流星走向秦宜宁。
百姓们见他如此嚣张,都敢怒不敢言,看逄枭的眼神皆带着隐忍的愤怒。
就算他们大燕的皇帝是昏君,也轮不到大周人欺负到他们的地盘上来啊!
逄枭却仿佛很是享受这种目光,挑眉看了那监斩官一眼。
监斩官吓得再度后退,慌乱的摔倒在地,狼狈的叫人不忍直视。
逄枭愉快的朗笑出声。
老百姓们也觉得自己国家的官员太怂,低声议论起来。
逄枭走到秦宜宁跟前,将肩上的黑貂绒毛领子披风摘下披在秦宜宁肩头。
“看你冷的,吓坏了吧?”声音含笑,眼神关切。
“不敢劳王爷挂心。”秦宜宁抬手就要将披风取下,却被他大手按住了。
“你才回来几天,就憔悴成这样儿了?看来当初就不该放你回来。”好个尉迟老狗,老子的女人也敢欺负!老子都舍不得动一指头的人,回了京都没几天,就被欺负成这样儿了!
秦宜宁拧眉抬眸,对上他尚未褪去野性和杀意的眼神,不免唬的身上一抖,连忙挣脱他的手掌,后退了两步,将带有他气息的温暖披风摘下来丢给他。
“小女子不记得几时与王爷这般相熟过。忠顺亲王还请自重!”
连续两次被她拒绝,逄枭面色便冷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