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退退退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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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按理说,自己奉太后之名下嫁沈玹,沈玹应该多加防备才是,怎会如此毫无芥蒂地将自己的心腹引荐给自己?若是自己摸清了东厂的部署,就不怕自己出卖他?
萧长宁虽然表面柔弱呆傻,实则敏感伶俐,尽管如此,她依旧看不透沈玹的想法……这个男人,远比精于算计的梁太后要可怕得多。
思忖片刻,她只好含糊其辞道,“听提督安排。本宫吃饱了,先回房歇息。”
“慢着。”沈玹叫住了她。
萧长宁只好又重新坐下,微微侧首望他,水灵的眼睛亮汪汪,像是某种柔弱的食草动物。
沈玹不自觉放缓了声调,“长公主乃帝姬之尊,睡在下人的偏间终究不妥,传出去恐叫人弹劾东厂小气怠慢。本督已命人收拾了南阁的屋子,你今日便可搬进去,少了什么东西,尽管告知本督。”
南阁?那不是就在沈玹寝房的对面,只隔着半个庭院?
近虽近了些,但好歹不用陪太监睡觉了!萧长宁心中暗喜。
又听见沈玹道,“你的猫,本督已命小林子送还你房中。”
这个惊喜非同小可!即便对面是恶名远扬的沈提督,萧长宁也忍不住展露了笑颜,欣喜道:“你抓到琥珀了?”
提到那只猫,沈玹微微不耐,“昨夜在我房中叫了一夜,烦得很。”
虽是不耐,但并没有恶意。萧长宁总算没那么怕沈玹了,忙道:“本宫会好好教养琥珀,以后不会打扰你的。”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起身,想回去看看琥珀是否受伤。可才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踟蹰,欲言又止。
沈玹知道她有话要说,也不催,只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果然,萧长宁试探道:“今日归宁,本宫需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沈玹抬眼,眸中划过一丝暗色。
片刻,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山伫立,一抹斜光打在他微勾的嘴角上,明明在笑,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说,“本督有公务缠身,便不陪长公主同去了,还请长公主替我向太后问好。”
萧长宁知道他向来与梁太后不对付,想必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得到回宫归宁的允许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朝沈玹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出了门去。
待萧长宁窈窕的身姿消失在庭院中,屋内的阴影处拐出一个微胖的身躯,正是以炼毒和厨艺著称的白虎役役长,吴有福。
“长公主真是个有趣的人。”吴有福笑眯眯道,“厂督对她稍加辞色,她便见好就收,绝对不冒犯分毫;而厂督给她一个台阶,她便顺杆而上,讨得回宫归宁的机会……咱们这位提督夫人,怕没有想象中那般天真柔弱啊。”
沈玹的目光停留在萧长宁离去的方向,嗓音低沉,“能在梁太后手底下活下来的,自然不会太笨。长公主审时度势,于本督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闻言,吴有福忽的抱拳,“属下恭喜大人。”
“哦?”沈玹挑眉,眸中一派沉稳通透,勾起嘴角道,“何喜之有?”
吴有福但笑不语,温温吞吞地转移话题,“不知长公主此番归宁,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呢?”
作者有话要说: 众人:东厂之人无恶不作,狼子野心!
沈玹: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小娇妻撒(作)娇(妖)!
林欢: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鱼香肉丝配鸡腿,红烧茄子油焖鸡。
吴有福: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为‘姐妹们’洗手作羹汤。
方无镜: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妆奁台被胭脂水粉摆满的样子。
蒋射:……………………(未知)
第8章 归宁
萧长宁今日穿的是一身大红的大衫霞帔,头戴凤冠,下着靛蓝绣金的罗裙,脚下穿着一双小巧的丝履,行动间摇曳生姿,更显身量窈窕无双。
她将双手交叠于额前,朝着面前那个高高在上、两鬓微霜的女人盈盈下跪,道:“儿臣长宁,叩见太后娘娘。”
梁太后伸手虚扶起萧长宁,对慈宁宫的掌事大宫女道:“玉蔻,给长公主赐座。”
大宫女玉蔻是个勤劳能干之人,很快命人添了案几,又亲自给萧长宁泡了一壶专供慈宁宫的上品碧螺春,这才盈盈一福,道:“殿下请用茶。”
萧长宁落座品茶。
梁太后一向薄情冷面,今日却难得慈眉善目,主动问起萧长宁的近况,“长宁此番嫁去东厂,诸事可顺?”
萧长宁蹙起秀气的眉头,将嘴一瘪,苦叹一声道:“太后娘娘既将我舍去东厂,便知我不死已是万幸,又何来顺利一说?”
梁太后也不恼,只眯了眯细长的、带有皱纹的眼,笑道:“你此番回宫归宁,宁可来哀家这儿也不愿回东厂,想必是沈玹苛待你了。”
萧长宁垂着头不说话,手指抠着袖边,睫毛上一颗泪珠将落未落,泫然欲泣。
太后一见她这副委屈柔弱的模样,便知她在沈玹那处受了不少苦。她心下飞速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倚在案几旁,若有所思地滚动着手中的念珠,问道,“长宁,你当真想离开东厂这个虎狼之地?”
这句话果然来了!
萧长宁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太后这是在试探自己。
“那时自然!东厂群狼环伺,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阴毒阉人,我一个弱女子在那种是非之地能活过几日?”
萧长宁哽了哽,说到伤心处经不住泪落如雨,抽噎着说:“何况,本宫在沈玹眼中,不过是太后您指派过去的奸细罢了,指不定哪天就将我杀了泄愤……若是我母妃还活着,我万不会沦落至此。”
“群狼环伺。”梁太后咀嚼着她的话,忽的敛了笑意,坐直身子,细长冷漠的眉眼直视萧长宁,“若想不被野狼咬断喉管,便只有一个法子。”
萧长宁吸了吸鼻子:“什么法子?”
梁太后艳丽的红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先发制人,杀了他。”
萧长宁似乎被吓住了,猛然起身,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您知道沈玹有多可怕的!他身手非凡,连锦衣卫指挥使霍骘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他手下还养着无数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番子!你们都做不到的事情,本宫手无缚鸡之力,更不可能做到!”
“你能做到,也只有你能做到。”梁太后朝玉蔻使了个眼色。
玉蔻会意,敛首退下,顺势掩上了房门。
鼎炉焚香,屋内幽暗且静谧,仿佛连空气也变得粘稠沉重起来,教人无法呼吸。
“东厂防备,水泄不通,外人很难从外部攻破,唯有从内部瓦解他们,方为上策。”梁太后执着佛珠站起,一袭深紫色的长袍蜿蜒垂地,凝视着萧长宁道,“你是唯一一个能进入他们内部,接近沈玹的人。”
“沈玹并未对我放下防备。”
“那就想尽办法,让他对你放下防备。”
“可是……可是沈玹是个阉人,不近女色,新婚之后我们一直分居,并不和睦。”
“长宁,你的姿色传承自你的生母,却又比你的生母余贵妃更胜一筹。”
梁太后伸出涂有丹蔻的手指,指甲轻轻从萧长宁的脸上抚过,带起一阵微微的战栗。她说,“你知道吗长宁,你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多么招人怜爱,只要你想,便是他沈玹也抵挡不住。”
萧长宁微颤,侧首避开梁太后冰冷的手指,一滴泪滑过她的眼角,洇湿了纤长的睫毛,“本宫没得选择了,对吗?”
“是。”梁太后道,“沈玹不死,你和皇帝都会死。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机会,就是助哀家清君侧,杀了阉党之首的沈玹!”
“您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萧长宁仍是呈害怕犹疑之色,后退一步,红着眼道,“本宫打不过他的,这本来就没有胜算。”
“不试一下,怎知没有胜算?”
说着,梁太后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递到萧长宁面前,“此毒是哀家费重金所求,只需小半瓶便可要人性命,且毒发时状若风寒,药石无医,死状与风寒急症极为相似,任他华佗在世都不会怀疑他是中毒而亡。你只需找机会将此药下在沈玹的饮食中,一切苦难,便都会结束。”
萧长宁眸光闪动,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浸染,显得有些狼狈。
见她不语,梁太后强制性地扳开她紧攥的五指,将药瓶放在她的掌心。
萧长宁垂眸望着掌心的药瓶,深吸一口气,“本宫有一个要求。”
太后直起身,“说来听听。”
“自父皇去世后,您就以监管为由收回了本宫的六百食邑。如今我身在东厂,若是无权无势,吃喝用度都要仰人鼻息,又如何助太后娘娘共谋大业?”
“所以?”
萧长宁抬头,带着鼻音哭腔缓缓道:“所以,本宫想请求太后将食邑归还于我,这样,我也有底气对抗沈玹。”
梁太后眯了眯眼,带着凉意的目光审视着面前柔弱的长公主,似是权衡利弊,久久不语。
“皇上驾到——”
屋外传来一声唱喏,惊破了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记住,你早已没了退路了。”梁太后微微一笑,“你的请求,哀家允了!跪安吧。”
“阿姐!”
随着小皇帝欣喜的声音响起,萧长宁将药瓶藏入袖中,伏地跪拜,“儿臣……告退。”
慈宁宫的大门缓缓合上,一点一点的,隔绝了萧长宁孤寂清瘦的背影。
而温和的秋阳下,萧长宁背对着慈宁宫缓缓抬起头来。她抬袖抹去眼角残留的泪渍,朱唇弯成一个自信的弧度,哪里还有慈宁宫内那副弱小无助的模样?
分明就是一只披着兔皮的小狐狸!
“阿姐!”小皇帝萧桓疾步走了过来,一边匆匆挥退宫人,一边拉着萧长宁的袖子道,“你还能活着回宫真是太好了!担心死朕了呜呜呜……”
“行了小哭包!”萧长宁屈指弹了弹小皇帝的脑袋。
萧桓伸手去摸她湿红的眼尾,“阿姐哭过了?”
“这两滴眼泪,价值连城。”萧长宁笑着躲开,又压低声音道,“此处不方便,我与你边走边说。”
姐弟俩屏退左右,沿着蜿蜒的青石小道一路散心。此时正值深秋,杏叶金黄,红枫似火,藕池中唯有几点残荷兀立,道旁的金丝菊倒是开得灿烂,空气中氤氲芬芳。
“太后与阿姐说了什么?”萧桓睁着清澈的眼睛,担忧地望着萧长宁。
萧长宁并不打算瞒着亲弟弟,叹道,“她给了我一瓶毒…药。”
“她要杀你!”萧桓大惊。
“比杀我更严重。”萧长宁四下环顾,见无人,便低声道,“她要我杀沈玹。”
“你答应了?”萧桓急了,两眼发红道,“你可不能答应!沈玹是什么人,太后和锦衣卫指挥使霍骘都杀不了的人,你怎么可能……”
“嘘。”萧长宁道,“我一国公主嫁去东厂,既是太后的人,也是东厂的人;既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东厂的人,仿佛站在悬崖上的一根横木上,一头系着太后,一头系着沈玹,行为稍有偏差,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桓挠挠头,“阿姐怎么说的跟绕口令似的,朕都糊涂了。”
“皇上只需要知道,本宫现今举步维艰。我猜不透沈玹,但知道太后一直担心我叛变,对我诸多猜忌,所以我今日才来专程向太后哭诉委屈,以害怕沈玹为由,消除太后对我的防备之心。”
“那这毒岂不成了烫手山芋?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萧长宁狡黠一笑,摸出袖中的药瓶,朝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至于这毒嘛,虽拿在我手中,但用不用,全由我做决定。即便太后追责,我只说自己找不到机会,她也无话可说。”
何况,她还趁机要回了自己被太后收缴的食邑呢!
“可是阿姐,太后和沈玹都不是好糊弄的人,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左右逢源、夹缝求生啊。”
“本宫明白。放心,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自保之道。”萧长宁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比起我,皇上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萧桓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他的脸色倏地变了,睁大眼望着萧长宁身后的某处,嘴唇发白,微微哆嗦道:“阿姐,你、你身后……沈、沈……”
萧长宁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道:“我身后怎么啦?”
话还未说完,她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十步开外的拱门下,站着一人一狗。那人一身官袍,系玄色披风,高大如山,正是牵着大黑犬前来迎接娇妻的沈提督。
没料到他会来此,萧长宁下意识地背过手去,攥紧了手中的药瓶。
第9章 危机
沈玹缓步走来,大黑犬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两只幽绿的兽瞳在阳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光芒。
萧长宁将手背在身后,袖中的五指紧紧攥着药瓶,几乎要将这薄胎瓷瓶生生捏碎。深秋时节,她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臣沈玹,拜见陛下。”因沈玹年长于萧桓,又是奉旨辅政的东厂提督,故而并未行大礼,只是曲一膝抱拳。得到萧桓的允许后,沈玹又起身,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萧长宁身上,微微颔首,“长公主殿下。”
这就算是打招呼了,有礼而生疏。
萧长宁手心出汗,磕巴道,“驸、驸马,怎么进宫也不通报一声……”
沈玹直起身,高大的身躯笼罩着萧长宁,依旧那么有压迫感。他道,“公务路过此地,顺道接长公主回府。如此小事,又何必叨扰陛下和殿下?”
“既是入宫,为、为何还带着一条凶犬?这若是让御史台的卿家见着了,又、又要弹劾提督了。”萧桓生来惧怕犬类,战战兢兢地看着他身边蹲坐的黑犬,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玹微微抬起眼,乌纱圆帽下长眉入鬓,更显英挺,“陛下有所不知,犬类嗅觉灵敏,能察觉许多常人无法察觉的危机。”
话音刚落,黑犬忽的吠叫一声,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在萧长宁的身上。
萧长宁本就心虚,忍不住后退一步。那黑犬也缓缓站起身来,逼近萧长宁。
它绕着萧长宁走了一圈,灵敏的鼻子不住在她的袖口轻嗅,而后发现什么似的,忽的朝她狂吠一声,龇出白牙。
萧长宁忍不住发抖。
萧桓也明白藏毒之事恐怕要东窗事发了,不禁焦灼万分,试图分散沈玹的注意力,“沈爱卿,朕怕狗,你、你快将它带走!”
沈玹长眉一皱,又很快松开。他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眉头微挑道:“陛下莫怕,此犬臣驯养了三年有余,极通人性,一般不会轻易狂吠。”说着,他语调一顿,目光忽的变得凌厉起来,“除非,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人或危险之物……譬如,毒物?”
萧长宁简直吓得魂飞魄散!想拔腿就逃,可双腿却仿若灌铅似的,不能挪动分毫。
再看萧桓,亦是神情恍惚,只有面上强装镇定了。
沈玹安抚似的拍了拍黑犬的脑袋,示意它稍安勿躁。他轻轻勾唇,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的小娇妻,“长公主的身上,藏了什么?”
萧长宁咬了咬唇,手中的药瓶无处可藏。只要沈玹强行拽出她的手,那么她和太后的秘密将无处可藏!
虽然她应承太后只是权宜之策,并未真正地傻到被太后牵着鼻子走,可她还没来得及处理这瓶毒就被沈玹装了个正着……东厂之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未必会给她辩解的机会。这下,她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简直是生死攸关的一瞬,萧长宁脑中一片空白。
正犹豫着要不要坦白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