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做个贤后-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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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或许是还对你心存幻想,竟连现实也不愿意接受。”
身后传来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感情。
“总盼着你还能有点良心,没有彻底背叛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越过身侧,到得她面前。
“但今日看来,确然是我想多了。她临终以前将此事托付于你,你却将她背叛得很彻底。”
舒妃抬眼,面前的男人身形修长,黑衣罩在他身上,没什么森然冷厉,倒有一身的挺拔风骨。这个男子,纵然不在年轻,但似乎一直在最好的年纪,他终身未娶,纵然可惜,但于女子而言却总留有幻想。
此时他持剑踏月而来,分明是为杀她,换个不知情的看来,却像是来与她幽会。
想到这里,舒妃笑了,她笑着将对面的其中一杯酒递到男子面前:“赵大人,这杯酒,我替阿昀备下的,你既来了,便替她喝罢。”
来人正是赵修。
赵修垂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你还有何话要说?”
舒妃苦笑了一笑:“不瞒你说,我这一生啊,一直都活在对晚晚和阿昀的羡慕里。晚晚有陛下,阿昀有慕瑜……她们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像烟火一样,璀璨夺目,不枉此生。尤其是阿昀,她虽早逝,可有两个男子愿意为她孤独终老。慕瑜也就罢了,他与阿昀毕竟夫妻那么多年,还有三个孩子,他经历过阿昀那样的女子,瞧不上别的女子也是自然。可你呢,你从未得到过她,却一辈子矢志不渝忠于她。你从不容许任何人辜负她,不论是她身前还是死后,谁辜负了她,你都会为她报仇……”
“你别误会,我无意挑拨离间,只是我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感情,你也算是难得的故人,我一见着你,纵然你是为杀我而来,我也忍不住想要与你说一说话。毕竟这些话在我心里一辈子,在今夜你来之前,我却连一个可以言说的人都没有。”
赵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我眼里,从来没有什么故人。”
“是吗?”
“只有她的亲人和她的仇人。”赵修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是她的亲人,如今方才看明白,原来你是她的仇人。”
舒妃轻轻一笑,并不辩驳。
“太子妃怀孕了。”
舒妃闻言一怔,又恍然,只喃喃轻叹一声:“倒是快。”
赵修冷笑:“如此看来,我倒是没有冤枉了你,确然是你,将她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舒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无怨无悔的笑:“嗯,是我。赵大人,动手吧。”
舒妃平静地闭上眼。
赵修眼中毫无波澜,握着剑鞘的手收紧。
此时,空气中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叹,带来第三个人的气息。
这人踏月无声而来,不疾不徐走近两人的视线里。待看清他黑衣之下龙章凤姿,赵修与舒妃两人神情皆微微一震。
“秦王殿下?”赵修立刻行礼。
时陌负手自暗处走出,目光自赵修身侧的佩剑移至赵修的脸上:“赵大人这是……”
赵修抿了抿唇,淡淡看了舒妃一眼,道:“想来殿下已经接到消息,太子妃有孕,东宫即将有嗣。”
时陌目光掠过舒妃,意味不明道:“早晚会有这一日,本王并不惊讶。”
赵修冷笑:“原本永远不会有这一日,大周所有皇子中,只有殿下和晋王会有子嗣。如此,所有困境都只是暂时的,这大周江山终究会是殿下囊中之物……只是有人却践踏了朋友道义,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如今竟将殿下与王妃推于刀剑锋芒之下……”
“无妨。”时陌波澜不惊道。
“殿下可知,如今太子把持朝局,朝中上下几乎全是他的人,大权在他手中,但皇长孙却在秦王妃腹中,太子首先要做的是什么?”赵修脸部线条冷俊,“以太子秉性,定会不择手段伤害秦王妃。而原本忌惮大周无嗣的陛下也会因为太子妃有孕而对太子所为睁只眼闭只眼……敢问秦王殿下,如此是否也无妨?”
赵修又看向舒妃:“舒妃娘娘方才与臣提‘故人’二字,娘娘便是如此对待故人的?将故人的儿女推于风口浪尖、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之下?”
赵修目光落至那一桌尚算体面的中秋宴,菊花酒与蟹,嘲讽道:“还做如此做派,倒是矫情虚伪了。”
舒妃惨白着脸,轻轻踉跄了一步,单薄的身子也摇摇欲坠。
“我……我从未想要将长歌至于危险。”舒妃喃喃道。
“然而你确然是将她推向了最危险的处境。”赵修冷道。
“我很抱歉……”舒妃哽咽地看向时陌。
“舒妃娘娘言重了,娘娘从未对不起我和长歌,这么多年来,娘娘为挚友付出的何止一二?这件事本身于娘娘而言便是为难。这份恩情,时陌铭感五内。”
时陌黑瞳深邃透彻,仿佛洞悉一切,舒妃只觉自己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她心中深埋的那些她原本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晓的秘密,仿佛早已被时陌看透。
舒妃眼眶忽地涌出一阵酸热,她怔怔看着时陌。时陌寥寥数字,刹那间激起了她心中无尽的委屈,仿佛幼时不慎跌倒,所有人都不关心时,她尚能故作不在乎地咬牙爬了起来,一旦有人来扶她,她便忍不住委屈地哭出来。
舒妃狼狈地后退了一两步,急急侧过身去,哽咽道:“秦王殿下言重了。”
时陌转头看向赵修:“赵大人,天色已迟,回吧。”
赵修看了舒妃一眼,但秦王既开了口,心里的念头势必要打消。他点了下头,与时陌一同消失在冷宫冰冷的夜色里。
二人皆武功高强,来去无踪,出了宫门,到可以说话的地,赵修道:“恕臣直言,如今局面困厄,殿下不应对叛诺者太过宽厚。”
时陌不置可否,只淡道:“人生自是有情痴,如你如我。”
赵修微怔。
时陌转头看向赵修:“赵大人可曾想过,舒妃娘娘在陛下身边二十多年,会否真的爱上陛下?”
赵修显然从未想到过这种可能,闻言,脸上一时露出震惊之色:“怎,怎可能……陛下……”
时陌目光淡淡落向前方:“陛下在你我眼中固然是薄情寡义之人,不值得任何人的真心……但不可否认,陛下对舒妃却是不错。”
“一个女子要爱上一个男子,其实并没有多难。”时陌不带什么情绪地落下一句,快步消失在了前方银辉月色之中。
……
时陌回到王府时,长歌的头发已经干了。她歪在塌上,意兴阑珊翻着书。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顺手将书放在一旁便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时陌,清隽挺拔,披了满身皎洁银辉,正欲推门而进。
长歌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门,一面略显急切地问:“可赶上了?”
时陌一笑,不疾不徐双臂揽过她的腰,反问:“你可曾想过,便是我没赶到,舒妃也未必会有事?”
长歌微微一思索,斩钉截铁摇了下头:“义父男子思想,想不到那么婉转的地方去,他只会怪舒妃背叛我母亲,又将我置于危险。而舒妃定羞于提起她的真情真心,你若不去,她死定了。”
“那你呢?不怪舒妃吗?毕竟太子妃此时有孕,于我们实在是个天大的噩耗,而这,确然是舒妃有意为之。”
长歌想了想,认真道:“会不理解,但感同身受。”
“不理解她怎会爱上那样一个男人,但是对于她身处夹缝的困境、想要两不辜负的心态,我可以感同身受。”
长歌凝目看向时陌:“你呢?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母亲终将失败的?”
时陌握住长歌的手,柔声道:“从我知道那个人是舒妃那一日,我便知道你母亲的计划注定会败在她手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母亲忽略了,舒妃是一个女人,她还很年轻,纵然有情有义,但岁月漫长,她还有爱上一个男子的欲/望和能力,以及数不胜数的机会。”
“是很不容易……”长歌轻笑,“既想守住对姐妹的承诺,又无法狠心让深爱的男人后继无力,便只能牺牲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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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这年的帝都,中秋尚值暑热,中秋一过,秋雨便下来了,断断续续连绵了一个多月。至十月初,地上已积了厚厚的枯黄,脚踩在上头走过,留下一路嘎吱嘎吱的声音。
舒妃正在垂头自井里取水,娇养了半生的双手变得干燥通红,上面起着细碎的皮,带起一团团肿胀的血丝。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心想又是哪宫里赶来磋磨落井下石的,她脸上浮起冷笑,头也没回。汲满两桶水,一手一桶提着,不慌不忙地转身,从头到尾头也没抬。
目光却陡然定在前方不远处绣着五爪金龙的ド稀�
艰难拎着木桶的手顿时无声收紧。
时间仿佛凝固了刹那,又仿佛没有。舒妃动作平稳地将手中的两桶水放至地面,而后后退一步,跪地,叩拜。
“妾身拜见陛下。”
良久无声,仿佛前头根本没有人。
舒妃以额触地,略显佝偻的背一动不动,仿佛在与这沉寂诡计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头顶传来一道情绪未明的嗓音——
“为何不敢抬头看朕?”
“陛下说了,不敢。”
懿和帝俯视着地上卑微若蝼蚁的女子,她衣衫破旧,此时已经入冬,她仍旧穿着夏日的衣裳。一阵寒风吹来,似将她的身子吹得瑟瑟颤了一颤。
懿和帝目光中似闪过一丝解恨的快意。
“可知朕今日为何来此处?”
舒妃垂着头,目光平静:“算是知道吧。”
“哦?那你说说,朕今日为何来此处?”
“姐姐走后,陛下有何氏;何氏走后,陛下还有妾身。陛下这半生,每每失去,身后总还有慰藉。但时至如今,陛下年过半百,故人都散了,陛下身后再没有人了,想来是高处不胜寒……”
“啪——”
舒妃的没有说完,面前的木桶被人暴躁地踢碎了,里头她好不容易取的水顿时流了一地。她就跪在木桶的后面,自然不能幸免,顿时被冰冷的井水泼了一身。
单薄的布料湿透,身体里窜进刺骨的寒意,舒妃禁不住上下牙齿抖动,打了个冷颤。
“朕还以为你一心求死,无所畏惧,没想你还知道怕冷。”
舒妃闻言,一直木然无波的眼中有慌乱骤现,她猛地抬起头来。
正对上懿和帝锐利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漆黑,不动声色地潜藏暗处,只为等待时机,待猎物出现,一击致命。
“你似乎很惊讶,怎么,你以为同样的错误朕犯了一次,还会再犯第二次?”
“骆忱的儿子比秦时月得力啊,赵修自以为来去无踪,却不知自他出现在朕的宫墙之内那一刻起,便已在朕的耳目之下。”
“他来杀你,你似乎倒是乐于死在他剑下?时陌救你一命,你反倒遗憾是不是?你激怒朕,是因为你生无可恋,还是你想同你的好姐妹阿昀一样,尝一尝死在朕手上的滋味?”
舒妃瞳孔放大,抖着声道:“真的是你……”
“没错,就是朕杀了她!”懿和帝拳头狠狠收拢,“朕早知她是个祸害,她父亲死在朕的手上,她焉能甘心?她引诱得朕的一品大将军为她神魂颠倒是想做什么?想取朕的江山为她父亲报仇吗?她和朕皆知,朕绝不会放过她!朕只恨被她花言巧语蒙蔽,下手太迟,竟险些将朕的江山折在她一个死去的女人手上!”
“好在朕的爱妃对朕一片痴心,及时迷途知返,才终未酿成大错。”懿和帝直直盯着舒妃,浑浊的双目中浮起仇恨的快意。
舒妃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身子也因无力而如风中落叶簌簌倒下,她连忙用一只手撑住地面,悲哀地落下两行清泪。
“阿昀……”舒妃喃喃低泣,“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懿和帝冷笑:“你确实错了!错在鬼迷心窍,将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如信仰一般顶礼膜拜!你何不想想,一个女子能在自己的死上大做文章,利用天子、利用后妃、利用朝中大臣,她又岂是良善之人?双手又岂能干净?”
舒妃抬眸,万念俱灰地看着懿和帝。
懿和帝冷冷抿唇,侧过身去:“你以为,朕多年来如此纵容她的女儿,待她比待公主还要溺爱,是为何?”
“红颜祸水,当年,朕怕祸事重演,根本无意留慕长歌性命。朕刚动杀机,她便带着慕长歌主动至温德殿外求见,她跪求朕放过她的女儿,发誓说一切恩怨都将会随着她的死一笔勾销,历史绝对不会重演,她亦舍不得她的女儿终身为仇恨所累。她自然知朕不信,便将猎猎燃烧的烛火递至朕的手中,趁朕不备,抓过朕的手,亲手烧了那小姑娘的脸……”
舒妃双肩一抖,瞳孔惊恐地收缩。
“十岁的小姑娘啊,正是粉雕玉琢的时候,肌肤雪嫩,吹弹可破……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下得去手!朕这一生见过多少流血漂橹,血流成河,心肠也及不上她半分狠毒!你真应当听一听那小姑娘绝望时候的哭喊,闻一闻那空气中散发出来的皮肉烧灼炙烤的味道,那时你才会知道她真正的面目!”
“可恨朕一直以为当日朕亲手烧毁的是慕长歌的脸,还为此心怀愧疚、自责多年,为着这份自责,朕忍慕长歌所有,容她在朕的帝都甚至皇宫里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当日慕长歌婚后恢复容貌朕还只是有所怀疑,直到你向朕坦白你这些年做的好事,朕才算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当日那个小姑娘根本不是慕长歌,你的好姐妹竟将朕玩弄于鼓掌之间,至死欺朕多年,如此祸害,真是死不足惜!”懿和帝拂袖冷道。
“不,不……”舒妃雪白的双唇蠕动,“下毒一事是妾身自己的意思,与阿昀无关,与她无关啊!”
“就凭你?”懿和帝眼中浮起嘲讽,“舒妃,你若有那女子哪怕一分的智谋,也不至于将自己作至如此境地!”
舒妃浑身一颤,双目之中顿时弥漫起苦涩,满满的难堪。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一个是冬日里浑身滴水的冷宫弃妃,懿和帝似乎是终于满足了这种羞辱,又似乎是连多看她一眼也嫌恶,他终于背过身去,抬步离去。
“舒妃,朕不会杀你,朕要你在这里好好给朕看着,何谓皇权!”
“朕从前给慕长歌的一切,是时候全部收回了。朕倒要看看,少了朕的庇护,她要如何在太子手下保住一条稚弱的生命。”
懿和帝愈行愈远,舒妃听得最后一句,如梦初醒,浑身一震。她自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追上前去,凄厉哭道:“陛下,您不能这样,长歌腹中的孩子是皇长孙啊!”
“很快就不是了。”
绝情的嗓音伴随着冷宫大门重重阖上的声音,很快消失在了冬日冰冷的空气里。
舒妃慢了,终究没有追上,被死死关在了冷宫之内,她孱弱的身子沿着破旧的宫门无能为力地滑下。
她蜷缩在门脚下,眼泪落在尘埃里,乌青的双唇抖动,哑声自问——这就是我舍弃一切成全来的感情吗?
……
秦王。府的刺杀越来越密集,院子里沾的血越来越多。
这夜,长歌又一次自梦中睁开眼睛,凝神听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