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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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灵药几乎是脚不沾地离开,阿禄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却,眼睛里冷意一晃而过,她是江迂废尽心思安排好不容易混入宫廷,又经过数载努力才得以含象殿近身侍候,只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莒先生,她竟是半点也摸不清仔细,只隐隐明白太后之所以重视,是与天子康健有关,大王与天子手足情深,可这方士出现得如此突然,要万一,是心怀叵测……韦太后是谨慎人,但愿她这回不会看走眼,立储之事尚未确定,在这节骨眼上千万别生意外才好!
阿禄在外忧心忡忡,殿内韦太后也是心潮起伏,今日诏见莒世南,甚至连心腹窦辅安都被打发开去,而这时韦太后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好容易平复了动荡的心情,睨了一眼跽坐在侧依然云淡风清的莒世南,长吸了口气:“不瞒先生,我是真没想到世上竟真存在如先生一类奇人,习得古传之招魂妙术。”
韦太后不是不信鬼神佛道,但眼下术士不乏装神弄鬼,史上又太多追求长生的君王反受丹药毒害的前例,历来多疑的太后可不会亲信术士,不提刘玄清之流,便是如同凌虚子这样被世人称为“老神仙”的高人,倘若进献丹药,韦太后也不会轻易尝试,这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便是她历来身康体健,没有病痛之忧,还不曾感觉到生老病死的威胁,对于长生的传说还没有过于祈望的心态。
只是对于莒世南,韦太后经过长谈,倒信任他并非刘玄清之流,再者又肯定莒世南施法不借丹药,无中毒之忧,招魂术太后不以为重,可眼下贺洐因为裴后亡故而郁怀不消以致病疾缠身,诸多医官束手无措,翻来覆去说着药石只能辅治,关键要解开天子心结的废话,韦太后也算是走投无路,才生尝试的念头。
她让莒世南当面施行招魂术,而她指名要见那亡灵,不是旁人,正是唯一可能打开天子心结的裴渥丹!
一连数日施法,终于在今日,韦太后亲眼目睹了儿媳的亡魂!
就近在咫尺,仿佛多少年前日日省安时那般,礼见时一丝不苟。
不怀怨恨,巧笑嫣然,可是也未发一言,太后心里那些话,面对恍然活人的亡灵,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不瞒先生,我一直心存不安,因裴郑二族谋逆,圣上当年亲令族诛,皇后是裴氏女,到头来也被奸人毒害,我只怕她心存误解,以为是含冤而亡,可今日目睹她亡灵,似乎并无含恨。”太后这时已经对莒世南的招魂术深信不疑,然而她还有忐忑,担心亡灵若现,反而对天子不利,她之所以“以身试法”,并提出要见裴后亡灵,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防范意外。
“小民虽因机缘,参透古传巫术,然则却因法力有限,并不能促成生人与亡灵言语交谈,只参研古书记载,虽偶有怨灵存在,为复冤屈扰搅生者,多数都是慑人心理,实际并不能造成伤害,而怨灵存在本为稀有,多数亡灵置身蒙昧,以法术招之,亡灵只会以为还在生前,而不知自己已然亡故,其实小民这招魂术,也只能安慰生者而已。”
太后浅浅地蹙眉:“那依先生所见,皇后虽是被人害杀,可魂灵却并未保留这一段记忆?”
莒世南伏身一拜:“小民道术浅薄,并未目睹裴后之灵,实不敢妄加揣测,只能凭经验之谈,圣上龙体为重,若令小民施法,还请太后三思,毕竟……若裴后心结怨谤,便可能……小民无能,不敢担保能解圣上心结而万无一失。”
因为莒世南的慎重,太后反而更加放心,颔首说道:“先生所言不错,此事是该更加谨慎一些,先生若然愿意,不如再施仙法,我总得确定皇后亡灵当真不含怨恨,才便抉择。”
莒世南答允下来,也不多留,告辞离去,却在远远离开含象殿直到他暂居的皇内宫苑后,以静坐为借口打发侍奉的宦官,脸上终于显现出几分怒色来。
果不如所料,果不如所料,裴郑二族的确是被韦氏陷害,他施慑魂术,亲耳听闻韦太后意识恍惚之际坦承罪状,眼下权贵横行,多少百姓衣食无依孤苦无靠,都是因为忠良被陷,韦氏党羽把控朝政的结果!
天子贺衍懦弱无能,也是昏君,这大周的江山,万姓的疾苦,本不应交在如此无能无德的人手中!
第313章 煞克之谜
“那位莒姓方士,名气已然传到了贺衍耳中,在紫宸殿亲自诏见了。”
还未到十一娘再次入宫的日期,走马上任的贺拾遗便带回这一消息,说起韦元平的气急败坏,他倒是眉开眼笑:“韦大相国对元得志调职尚书省一事本就不满得很,元得志甫一入京,便迫不及待举荐方士争功,这更让韦元平感觉到了威胁,只是仿佛听他口气,莒世南真有几分本事,竟通过了太后验证,也不知招了何人魂魄与太后相见,得了不少赏金,可太后到底还在犹豫,并没打定主意向圣上引荐,哪里知道,居然被元贤妃传扬了出去,韦元平窝火得很,力谏严惩元妃,太后却未理会。”
十一娘听出了关键,微微蹙眉:“以我之见,太后素来厌恶底下人自作主张,无论莒世南有什么本事,按理她未拿定主意之前,势必反感元妃大肆张扬,这回却未追责,可见对元家颇为器重,决不会是因为元侯与元妃,根结应该在元得志身上。”
贺湛也甚赞同:“这当中似乎有些蹊跷,就算太后要平衡韦、谢二相,对元得志之器重却隐隐胜过了毛维,可无论家世抑或功劳,元得志都远远不敌毛维。”
两人还未剖析出个所以然来,却听仆婢禀报有一不速之客从天而降,居然是贺湛的长嫂魏氏登门拜访,十一娘大觉讷罕,贺湛也冷笑出声,抬头去看天上红日:“是往西边落下呀,不见异像,怎会有如此邪性之事发生?”
“这都傍晚了,魏氏还趁着宵禁之前过来,用意自然是见你。”十一娘联想到自从十四郎考取明经,便有不少贵妇递帖求见真人,目的皆在姻缘一事上,难道说眼看贺湛释褐授官前途光明,就连魏氏也坐不住了?一时间好奇心大起,满是怂恿地冲贺湛挑一挑眉,带着激将的意味:“敢不敢见?”
贺湛拍案而起:“有何不敢?”
袖子往腰后一甩抬脚便走,十一娘自然是亦步亦趋紧随其后,于是当莹阳真人得知魏氏登门,担心十四郎堂堂男子又因长幼之分不好让魏氏难堪,莫名其妙受下一场窝囊气,也几乎是立即决定见客,带着心腹婢女沉钩风风火火赶到寻常见客的偏厅时,刚巧听见小学生那绵里藏针的话:“十四兄为真人自家子侄,又是自幼受教于上清观,如何能称烦扰二字?便是赫连世母都不见外,不想却惊动得娘子心生不安,特意前来礼谢,娘子真是礼数周道,只未免太过客气了。”
贺湛幼年时便遭家人嫌弃,要不是莹阳真人好心收养,只怕早就已经冻饿夭折,旧事不提,成年后返京也已经过去了五、六年,家中母兄何曾有一点意识前来礼谢致意?这时眼看着释褐授官,魏氏这长嫂终于觉得过意不去了,上赶着来奉承弥补,用心何其功利?
十一娘的话摆明就是讽刺,魏氏哪能听不出来?
因而莹阳真人才入偏厅,便见那锦绣华衣簪金佩玉的妇人被小学生噎得满脸通红,瞪着一双杏眼似乎要恼羞成怒,又因心存顾忌而不敢驳辩的狼狈样子,才觉心头的郁气消散了几分,冲十一娘微微一笑,由她虚扶入座,明知魏氏前来必定有所目的,也不示意十一娘回避,只淡淡说道:“魏娘子是稀客,我一听说,就迫不及待来见了,听十一娘那话,倒是来对了,魏娘子今日应当不仅来看望十四郎?”
魏氏今日下定决心前来拜会,当然不是为了与上清观结怨,讨好伏低的姿态是一早准备好的,原来打算着先一步说服了贺湛,在莹阳真人面前更加容易开口,哪知贺湛身后偏偏跟着个柳十一娘,她才一开腔,就招致了一句讥讽,魏氏自恃年长,极为不愤被个小丫头抢白,这时眼见着莹阳真人出面,紧赶着笑意殷勤:“妾身自知此行冒昧,小叔回京数载,早该来看望,只不过……”
话说了一半,眼睛直盯着十一娘瞅,显明有要事要谈期望莹阳真人让闲杂回避的意图。
莹阳对这家人早就心灰意冷,哪里还会体贴魏氏的心情:“只不过什么?想是畏惧十四郎煞克,冲犯了娘子受无妄之灾罢?说起这事我也的确想不明白,十四郎在我身边多年,也没见我有何三灾八难,真不知这谣言从何而起,你们是他家人,怎么就信之不疑了?既是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缘何如今又主动交近了?难不成这煞克之命,只因释褐授官便会破解不成?”
历来莹阳便是开门见山的性情,与魏氏更加犯不着客套,话说到这样程度,按理魏氏也该明白任是如何讨好伏低都无法挽回了,但凡还要一点脸面,都该告辞而去,可十一娘料到魏氏今日既然“屈尊来访”,一定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决,果然便见那妇人嘴角极不自然的抽搐几下后,态度摆得更加谦恭。
“不瞒真人,妾身自打嫁入夫家,便听闻小叔煞克之说,一直不敢质疑,皆因那话源于阿家与夫君之口,妾身想着,夫君与小叔为手足兄弟,阿家更是小叔生母,怎么也不会捏造陷害小叔,真人说得不错,从前确是妾身心存畏惧才冷落小叔以致不闻不问,妾身的确该觉羞愧。”
说完还用绢帕像模像样地摁了一下眼角,只被这一摁之后眼角却反而泛红了,也不知那绢帕上涂沫了姜汁抑或薄荷,总之那双泪眼立即朝向了贺湛:“有些事情,确是夫君也一直被瞒在鼓里,也就是最近几日,才被妾身偶然得知,想到小叔幼年时受那许多苦楚,夫君心中大愧,可因事涉阿家,夫君到底是人子,因而犹豫着是否该诉以实情,到底是被妾身劝服,既然已经得知真相,总不能不与小叔交待,让小叔一世都背着那克煞之名,另有一件,倘若不是真人热心,小叔只怕还会受不少艰辛,妾身与夫君也的确应该礼谢真人。”
听这说法,魏氏竟然是欲为十四郎平反?莫说莹阳真人大觉惊奇,也大大出乎了十一娘意料,师生二人面面相觑,贺湛却更加冷淡了脸色,袖子里的拳头暗暗握紧。
虽然魏氏还没说明仔细,可听她言下之意,关于自己煞克的根结似乎源自生母赫连氏,是她有意捏造!
贺湛虽然埋怨生母对他弃之不顾,可一直以为是当年家族遭遇祸难,母亲又因迷信鬼神才疑心是他煞克,家人虽然待他凉薄,但出于这样原因倒还能够理解,贺湛实在难以想象亲生母亲会嫁祸于他,有意将他置之不顾,险些冻饿夭折!
莹阳真人与十一娘都深知怨恨至亲是折磨自己的痛事,从前对贺湛诸多安慰,劝说他莫因亲人凉薄而含恨,虽说也是对为人母的赫连氏抱有一丝饶幸心理,希望随着时移日新,眼见十四郎不计前嫌会心生悔愧之意而弥补对儿子的亏欠,可二人用意,绝大多数还是为了贺湛,不希望他困于亲人之弃而长受折磨,只经过这么多年,眼见赫连氏母子无动于衷,便连莹阳与十一娘都心灰意冷了,好在贺湛经过多年游历广增见识,又结识了王宁致这样的莫逆之交,二人更是有幸受到大儒蒋渡余的指点教导,贺湛少存壮志,心胸不拘狭隘,对母兄至亲虽然绝望,也从不存报复之意,可被亲人抛弃不顾的心结却始终不能消解。
若赫连氏母子仅限于冷漠,大家今后彼此自顾互不相干也还罢了,有莹阳真人这位族姑疼惜,贺湛总不至于孤苦伶仃,谁曾料眼下魏氏竟然揭露出这么一件震人悚听的事由!
这不是弥补,也不是友爱,这是在贺湛好不容易有望愈合的伤口上再插一枚铁钉!
莹阳与十一娘几乎就要不约而同地阻止魏氏开口,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小叔,父祖遇祸家门不幸并非是因你煞克,而是……是阿家,是阿家本为煞克之命!阿家也是为了自保,深怕族人疑心于她,追根究底,才……”
“泫然欲泣”的魏氏那“愧疚不已”的话说到这里,莹阳几乎忍不住喝斥出声,然而她的手却被贺湛不动声色地轻轻摁住了。
乌眉飞挑,俊眼斜横,原本抿得严直的唇角微微上翘,贺湛终于对魏氏报以笑意:“烦请阿嫂细细说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14章 魏氏的企图
魏氏一直不曾将贺湛这位几乎从来未曾谋面的小叔子抛之脑后,当然不代表她心存关爱,实际上当贺湛五年前返京,通过与韦瑞交好攀搭上韦元平后,渐渐连太后的器重也日渐增厚,毛维便对贺湛颇为顾忌,而魏氏之父又恰好是毛党,是以回回归宁,魏氏都要被母亲叨念两句,抱怨她这位小叔“不知好歹”,一点不为女婿贺淋将来仕途着想,一昧自私自利,竟然去巴结韦元平,搞得毛相国大为恼怒,弄不好连魏家都要因此事受到牵连。
奈何魏氏无论怎么对夫君吹枕边风,因为当初王宁致“出家”事件首战告挫的贺淋再也不肯挑衅贺湛,赫连氏更加不愿冒着开罪南阳郡王府的风险对贺湛施压,魏氏也只好暗自窝火,再兼着家中还有个妯娌赫连芸一直眼红她手里的中馈大权,不断地兴风作浪,魏氏唯有将主要心思放在与娣妇争权夺利一事上。
也正是因为家事与大小赫连氏的“斗法”,魏氏楚心积虑在婆母与娣妇身边安插了不少耳目,不久前终于让她听说了一件无比蹊跷的事情。
赫连氏有个姐姐赫连贤,年近四十才得了“晚来女”,今年及笄而未定姻缘,赫连贤听说贺湛授职拾遗,一时大为心动,撺掇着嫁给贺湛次兄的侄女赫连芸拉红线,意欲促成女儿与贺湛的姻缘。
贺湛煞克一事虽未广为张扬,可做为姻亲,赫连贤不可能没有听说过贺湛命硬之名,她既然视女儿为掌上明珠,如何肯让心肝宝贝犯生死之险?赫连芸听姑母提说联姻一事后也大为惊诧,追问之下,赫连贤才终于肯提起那一段陈年旧事。
原来贺湛生母赫连氏为早产,并且出生前一点预兆没有,是赫连母当年恶梦惊醒所生,又刚好出生于破月末日,故而赫连家以为大不吉祥,当初赫连父就想将幼女活活淹杀,但赫连母因为慈爱,以命相拼,终于才让赫连父打消主意,赫连氏饶幸得以存活,却被远远送去尼庵寄养,只对外声称赫连氏自从出身体弱多病,卜算后需得寄身佛前才能保全。
赫连母是个慈母,后来又因机缘巧合结识了贺湛祖母,那时贺湛祖父仕途正好,小儿子刚好也没定亲,于是便动了联姻的念头,赫连母唯有二女,长女赫连贤已经出嫁,只有赫连氏当时还待嫁闺阁,赫连父一来不愿错过这么一门大好姻亲,再因赫连母疼惜女儿命运多舛,声泪俱下恳求,赫连父想着幼女虽早产在破月末日,可这多年来也没有因为命带亡煞而牵连家族,于是假改了赫连氏的生辰八字,就这么将赫连氏风风光光地嫁入了宗室之族。
这事情做得本来就有失道义,赫连家自然也是一直隐瞒,故而便连赫连芸这么一个晚辈也不知晓姑母也是后来的婆母原来是个“煞星”,还是这回听赫连贤诉以实情:“哪里是贺十四郎煞克?根缘分明就在你阿家身上!当初她也是忧惧承担祸害夫家,生怕宗室追究,才将罪责归于十四郎身上,十四郎若真为煞克,莹阳真人抚养他这么些年,哪能无灾无病?眼下更没有如此命数前程似锦。”
赫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