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妻止于礼-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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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的手触碰到她的脸时,黎礼才突然回神,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对他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狼狈而又失落的叹了一声:“算了,带我回家吧。”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永远没办法改变太上王的想法。
“好,我带你回家。”安逸臣只摸了摸她的脸,什么也没多问,给予她最足够的信任和空间,脾气一如既往的柔和,面对她时总是一副好相处的面孔。
站在竹林入口的太上王佝偻着身体,眼中划过一丝疼惜,似乎有一瞬间的动摇,可望着手上的凤仙花,又很快被另外一股执念所代替。
就连方程也有些不忍心,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见长公主如此失态,虽强忍着没有在太上王面前露出异样,可太上王作为她的父亲,在得知自己的父亲即将离开人世时,做为人儿女的她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太上王,若不此事您在多考虑考虑,大长公主殿下说的对,您要是出事了,对于朝堂而言铁定是一阵动荡,到时候以王的手段不一定能处理得下来。”
现任东郭王什么都好,他是百姓口中的仁慈之王,可就是因为他太过仁慈,使得现在世家发展的越来越快。
第302章父与子
即便还在王室的控制范围之内,可也有可能,在多年以后彻底丧失控制,到了那时候,东郭不知会变成怎样的一种局面。
“我儿是什么性子,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且等着吧,今日所有在他跟前放肆的,都将没有改日。”
方程无言。
而太上王又四个字的继续说道:“至于她,她与安家小子成婚十余年,又是青梅竹马情,情意定是外人不能动摇的,而安家的家训我也曾有耳闻,十分严格,我很放心。”
这种放心的程度不亚于,哪怕世间朝代更换,都不会影响到他女儿的幸福。
方程终于不再劝,眼睁睁的看着安逸臣稳稳的背着大长公主殿下离开。
一路上,所有偶然看见这一幕的宫人们都不约而同,极为默契的低下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跪伏在一边,等他们二人离开后才敢抬起头继续做之前未完成的事。
在这王宫之中,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见什么,他们所能做的,便是什么都不做。
安逸臣走在宫道上,安逸臣只感觉有一阵热气从背后传来,后来那片湿热的地方越阔越大,他心中一慌,托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可他天生嘴巴笨,哪怕这辈子比上辈子好了许多,在于她一事上,仍旧会失神,会不知如何应对。
压下心里的担忧,安逸臣故作轻松说道:“等回去之后,我让杜大厨给你做甜豆花,今天允许你多吃一碗。”
几天前,他便已经让杜大厨一路慢摇慢摇的摇到了东郭,说是慢,其实不然,杜大厨一身老骨头都差点被颠碎了。
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在家中却会操心一个女人的所有。
小到衣食住行,大到身体安康。
黎礼叹了口气,对安逸臣的口才深表不满,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伤透了心,想要他来哄好自己,简直是十万个不可能,与其希望他能把自己哄好,还不如她自己调节来的更快。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的将自己的眼泪鼻涕全部擦在安逸尘的身上,而后嫌弃的将脑袋偏向另外一边,声音有点沙哑的说道:“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可能会不相信。”
安逸臣摇头,终于聪明了一回,坚定的说道:“不会,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听见他的话,黎礼终于破涕成笑,在他肩膀上又笑又哭,整个人狼狈不已。幸好他们此时走的是极少有人经过的小道,哪怕她如此失态,也不会在外人眼中落下口实,直到她笑够了,将心里的郁气全部发泄出去后,才露出一张早已哭花了妆容的脸。
伸手揉了揉安逸臣的耳朵,直到看见他的耳朵变红,才长舒了一口气:“有人活够了,心里的愧疚压得他透不过气,想要逃避,你说我是该阻止他,还是该放任他?”
越想这件事,她越觉得心里发愁,有一种浑身无力之感,仿佛有什么事正不受她的控制,向远方离开。
身为人的女儿她自觉不应该赞同太上王的做法,可惜心里又实在能理解他的纠结,到最后竟然连一句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平凭常人家的女儿是否是她这个样子。
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即便有些感情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最后也仍旧不知该怎么对待。
或许是因为她太久没有父亲了,所以即便有了十年的感情基础,她也仍旧习惯将自己当成独身一人,只是多了一个大长公主的名号。
“他若想去,就让他去吧。咱们若是硬逼着让他留下来,其实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若是有一天你先我一步离开,那我一刻都不会多等,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你,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容忍一分一毫没有你的多余时间。”
他明知黎礼口中说的人是谁,却不能直白的说出来,只因他知道那个人的决定,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或许二十多年的时间已经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作为一代帝王,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很艰难。
一代帝王一个朝代。
帝王让位,朝代更换。
他忍不住想要怀疑,太上王是不是很久之前就在策划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东郭王已经坐稳了王位,他的本事也足够压所有朝堂大臣们一头,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即便是如日中天的赫连家,在他面前也只有低头哈手的份儿。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话,黎礼只觉得喉咙被某种东西给堵住了,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挣扎半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垂头丧气的靠在他的背上,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后面深情告白的一段话。
如果她死了……
她自然希望自己先死……因为她是一个自私的人,无法忍受失去他的每分每秒。
让她先走,她就永远也体会不到什么叫失去。
以前她总认为自己能坦然的面对生死,无谓任何事。
可现在她才知道,是她太幼稚,想得太简单,其实在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是放不下的,有许多人都是她不能放的。
比如说他。
竹林里,太上王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让方程将东郭王叫了过来,与他嘱咐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面对它轰然而逝的消息朝臣们的反应。
东郭王垂首跪在地上,头也没抬。
平日里坐在龙椅上让所有人胆战心惊,指点天下的王上,此时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紧张的手指蜷曲,僵硬的跪在地上,连手心都被锋利的指甲划出血痕。
“你记住,你是东郭王,除了你王姐的事情你不能做主以外,其余的事情全凭你一句话。我走了以后,若是朝臣们有任何的异动,你不可心软,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切记不可增长他们的威风,免得日后影响我东郭的大好河山。”
“还有你的王弟,他喜欢享受,并不喜欢在朝堂中的人做勾心斗角之事,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或不想便能决定的。他身为王室中人,便注定要为王室奉献一生。”
“别看他向来是个不靠谱的,可你以后要是遇上不方便或是不能出手的事,交给他便好。他出手,便不会增长朝臣们的抵触,你是王上,很多事情并不非要亲自出手。”
长长的几段话让太上王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伸手扶住一旁的扶手,深深的喘了两口气,在方程越发担忧的目光下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还有你王姐,你王姐那边应该已经不用操心,只剩下你王姐的两个孩子,在他们成年以后,我要你赐他们一块东郭最为富庶之地,保他们一生无忧。”
“至于赏赐他们的名头,则由你自己决定。”
这样一来,他便再也没有任何记挂之事。
从他开口以来,东郭王一直伏跪在地上。
已经二十有六的年轻帝王在这时候就像个孩子一般无助。
他的声音很悲切,却一直低着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悲伤。
“父王,您安排好了所有,连王弟都没落下,可怎么就不想想,没了你之后我该如何去做?那些年迈的老臣只认您的威风。此事……您就不能再想想吗?”
说的再多,也不过是他为人子的孝心。
太上王眸色复杂的看着东郭王,从他出生开始,前五年因为知道他是未来继承人,他一刻未曾放松,只为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后来,因为知道他母亲的所作所为后,他的心思越发的复杂,以至于有些迁怒年幼的小东郭,乃至于后面对他越发的冷淡,连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大儿子从未辜负他的培养,直到现在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早知道他有一颗赤子之心,只是这些年来已习惯了无视。
每当看见他们的成长,他心里就会隐隐犯疼,一种巨大的愧疚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到了后面,为了眼不见心不烦,更是将自己一人关在竹林之中,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进来。
“你现在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帝王,我再也没有什么能教会你的,你的责任便是整个东郭,我相信你能处理的很好。”
“权势真情,全凭你的权衡。”
他唯一能庆幸的是,那些年来凭借着胸腔内的一股愤满之气,将整个东郭的蛀虫肃然一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逼迫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任何抉择。
而这种福泽也惠及到下一代,他的儿子,东郭的王,再也不需要通过联姻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看见他,比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好上太多。
或许是为了在他身上弥补当年自己的影子,哪怕这么多年了,他的后宫并无王后之人,在大臣们找上自己时,自己用诸多的借口将他们全部堵了回去。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拿他的后宫说事。
而东郭王也有恃无恐,他的父亲在位时,后宫只有一位王后和一个贵妃。
相比于从前的‘凋零’,现下的后宫可谓‘热闹繁盛’了。
第303章百里洲
太上王叹息一声,他自私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就要自私到头了。
“我去以后。”
“王陵只设衣冠冢,尸身运回百里洲。”
百里洲,曾经他和她最向往的地方。
她死了,埋葬在百里洲。
他便去为她殉葬。
东郭王神色惨白,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已然面临垂暮的老人:“父王,您此举将我母后和赫连贵妃放在哪里?!”
不说他母后在王宫里对了几十年青春,就连赫连贵妃的一片真心,父王难道也不放在心上吗?
太上王眸色沉沉的看着他,不喜不悲:“你母后最想做的事是让你成为东郭的王,而赫连贵妃最想做的事是保她百年繁盛。”
而这些他全部都做到了,自认为无愧于心,也无愧于她们。
东郭王手指蜷曲在一起,指节发白:“父王的意思是,在您心里,您和我母后还有赫连太妃之间的几十年纠缠,全部源于一场交易?”
太上王终于在他面前说了实话,他的态度一如这几十年来丝毫没有改变,他只走到东郭王的面前,俯下身子慈祥的摸了摸他的头:“孩儿,你要记住,你的后宫可有很多女人,可你的心最终只能在一个女子那儿得到安定,如果你遇上了能让你心安定的女子,便好好珍惜她吧。”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
东郭王神情恍惚,待脑袋上的那只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离开后,才恍然的发现。
从小到大,似乎父王一直没对他如此亲昵过。
就连二弟在父王面前卖乖的时间也比他多。
他作为继承人,从小到大的路都已被人定好了,他只能按照他们规划的路线走。
他一直以为等自己手握重权后,有许多事情便能按照他的想法去实行,可现在想来似乎不是这样。
因为,在面临着英雄迟暮的老人,他心里竟然生不出半点拒绝的想法。
哪怕太上王此举将他的母后和赫连贵妃的一生都否定了。
方程别开眼,不忍再看。
他明白王心里的纠结。
一边是自己父王的遗愿,一边又是他的母后。
换作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比王处理得更好。
本以为东郭王要思考许久,可是方程没想到,不过短短一瞬间,王便从走神中回来,目光坚定的看了太上王一眼,俯下身狠狠的在地上磕了个头。
方程甚至能听到脑袋与地板接触的声音。
他的声音如泣如诉,似在滴血。
“孩儿遵命,父王请一切放心。”
太上王眼里出现一抹释然。
百里洲,百里洲。
百里洲内看百里,凤仙丛中看凤仙。
第二日,太上王轰然而逝的消息以一种不可抵挡之势迅速传遍了整个朝堂以及东郭国,整个王朝迅速挂上了白布以示哀悼。
即便早就知道太上王想法坚定并且不可更改,可当听到这个消息时,黎礼还是眼前一黑,一夜未睡的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待她再次醒来,整个大长公主府里面所有的装饰品全部换成了素白的颜色,而她也在下人的伺候下,怔愣的穿上了一身丧服前往王宫吊唁。
从始至终,安逸臣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担忧的望着面色惨白的她,生怕下一刻她便承受不住。
整个东郭都陷入了一片哀伤中。
王宫内,所有王室成员皆跪在大殿外哭丧。
其中,东郭王跪在最前处。
黎礼走过去,想在东郭王旁边跪下来。
而东郭王却开口阻止了她,目光沉静而哀伤的望着眼前被白布遮住的棺椁。
“王姐,你跪在最前面去,父王临走前,想必最在意的便是你。”
黎礼抬头,定晴一看,果然,在前面不远处还放着一个蒲团,她本以为那个蒲团是留给赫连太妃的,可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她也没有拒绝,重新站起来跪到了最前面的位置。
整个大殿内没有一人敢因此而说闲话,他们脸上的哀切是那么真实,仿佛他们对此痛心疾首。
可谁又知道他们面上在哭,心里是否在发笑?
太上王走了,对一些守旧老人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不会再有人压在他们头顶。
而这里的家眷又有几个是真正的为了太上王的仙去而哀伤?
黎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她明白,待此事过后,所有人都会被东郭王一并收拾。
太上王在世时,那些守旧老臣因为顾及他而不敢逼迫新王,但谁又知道,东郭王也正是因为太上王在世,才没有轻易动手将旧势力一并铲除。
太上王就如他们之间维持平衡的一根浮萍。
此时这根浮萍已去,那么天平会倾倒向哪边,不言而喻。
旧势力早已被收拾的差不多的,差的便是最后一步。
安逸臣眼角余光触及到身后,看见其中有几人眼中淡淡出现的笑意。那笑意很明显,明显的让人眼睛刺疼,可身边的东郭王仿佛却没发现。
“若是以后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只管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