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成凰-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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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双继续道:“你猜那人是谁,就是我的好妹妹,你眼皮底下猗兰轩中的侧王妃!”
“是她!”张玉若手中杯盖一震,重重落在茶杯上,一面心思如电,原来如此,那日宁王与她深夜共骑归来,她浑身疲惫宛若重病,便是那一夜,堂堂尚书府受了奇耻大辱!
“这只是你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张玉若半晌说道。
“信不信由得你!”秦无双冷笑:“只是那野种身侧倒有个武功奇高的帮手,但我秦府却也不是怕事之人!如今有她无我,我只问你一句我要出手,你帮是不帮?”
张玉若终是点了点头。
“那便好,我可要去猗兰轩看看我的好妹妹了!王妃贵体安康!”秦无双说罢竟转身走了。
张玉若冷笑:“早听闻她们姊妹不睦,却不料是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王爷此刻有伤,这几日断不会与她圆房,所谓新仇旧恨,就是如此了。不过这秦府小姐火爆脾气,有她在前,我们倒是少了不少力气。”邢嬷嬷道。
张玉若目中光华闪动:“只是,倘若哥哥所受之辱,当真与那人有关,我倒是要帮她一把。”
猗兰轩内,秦无双却已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妹妹!”秦无双已是紧紧拥住秦水墨,“这些天来你可受苦了——”说罢便掏出手帕拭泪,一面又托住秦水墨的双手急切问道:“只是你这手,可还堪用?”
秦水墨瞧着秦无双虽无丹凤眼,眉梢眼角却也有舅舅的影子,心中一暖道:“无事。”
秦无双心下纳闷,怎么受了拶夹之刑的手,她竟说“无事”,却也来不及细想,招呼手下人道:“还不快呈上来!”
立时便有丫鬟将各色礼物呈上,倒是绫罗绸缎珍珠玛瑙,丰富得很。还有一盘,竟是些九连环、围棋之类的休闲物件。
秦无双一边给秦水墨指着哪样是她幼时最爱,一面惋惜道:“只是妹妹受了如此重创,以后可去不得围场狩猎了!”
秦水墨轻轻翻动了几个旧物,便停了手回道:“围场?水墨不曾去过呢。”
秦无双心中放心,那几个旧物不过是自己小时候玩过得,此时又提起围场,秦水墨也无反应。况且她自称“秦水墨”,怕是连名字也记不起了,人说秦水墨脑内淤血,失了记忆果然不差。想到此处,秦无双心下了然。
秦无双抚着秦水墨的肩坐下,叹道:“姐姐我来了,断不能再让你受那东厢胜逸轩的欺负!我们姐妹同心,怕她怎地?”
秦水墨心中温暖,道:“姐姐切莫因为妹妹而与王妃交恶,姐姐终身幸福才是舅舅的欣慰。”
秦无双笑道:“提起父亲我倒想起了,此次还是多谢妹妹,姐姐才能嫁入这宁王府,做了宁王侧妃!”说到“宁王侧妃”几个字时,秦无双不由自主地语气重了几分。
秦无双又笑道:“瞧我,一来就激动地和妹妹聊起天来了,想来妹妹大病初愈,倒是聒噪了。”
阿言瞧着秦无双一到来,这猗兰轩便热闹的像过年一般,连秦水墨也气色好了不少,心里对这位秦府小姐充满了感激,忙插话道:“幸好夫人您来了,要不我们家夫人可就闷死在这猗兰轩了。”
秦无双打量那几案上置着的鸣香琴,点头道:“病了的人,劳什子弹那些琴做什么?出去散散心才好呀!”
阿言又道:“我家夫人被禁足了!”
“阿言!”秦水墨忙说。
“哎呀,自家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是你姐姐,五日后回门,我便带了你出去逛逛,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这怎么使得?”秦水墨问道。
秦无双笑:“有什么使得使不得?你是我秦府小姐,大婚之后你自己也未曾回门,何人能阻你?我不过只带你一人,谅她张玉若搬出德妃娘娘也没道理,你只说想去哪里,我来安排。”
秦水墨心中一闪:“城东杨庄可有个月老庙?”
秦无双心中寻思,那杨庄荒僻,途中还有一段崖边山路,暗暗道:“是你自己寻死,怪不得我了!”嘴上却笑道:“妹妹说去哪里,便去那里,那一路倒是有片桃林,此刻说不定新鲜的桃子倒能尝尝。”
第四十七章 夜色
秦无双嫁进宁王府的第二日夜晚,被禁足的猗兰轩门口依旧站着几名侍卫。
秦水墨却不在猗兰轩内。
明月被山中薄雾笼了去,苍立山便只闻一片虫鸣,偶有飞鸟被夜行的走兽惊起。
丹青如同一只蝙蝠,贴着夜的黑在树影中滑动,斗篷下的手紧紧拥着秦水墨。
秦水墨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却又茫然想不起。
明月山庄被焚毁的断壁残垣,就像一个个凶兽,在黑暗中张着爪牙。
丹青拥着水墨在一处坍塌的墙壁后立住。丹青长长的黑色披风将二人隐入无边的夜。
丹青不动,水墨也不动。丹青瘦而修长的身躯紧紧贴住水墨,一双手紧紧握住水墨的手腕。
秦水墨觉得不妥,仰头却望见暗淡月影下,丹青一双眸子却像不染尘世的宝石。今夜见他来到猗兰轩,她心中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丹青只将一根温温的手指触上她略凉的唇,半个时辰之后他们便已置身这里。
不论这里将发生什么,必然和她有关。
那断壁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她从披风的缝隙中刚好可以向外张望。视线所及之处,十数丈外的土地,有个向下的凹陷,那凹陷的正中却有个土台微微隆起。
山风吹过,四面寂静无声。山间的虫鸟都在刹那间沉默。
秦水墨惊讶地发现,眼前朦胧中的凹陷和土台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那低下去的地方渐渐有黑影升起,就如一滩流动着的水,慢慢地漫过低洼处,将周围缓缓填平。
而那凸起的土台也渐渐与周围的地面合二为一,分不出彼此。
土台之上,却从茫茫虚无中,孕育出一点红芒。
那红芒颜色渐渐转浅,却也慢慢长大,变成粉嘟嘟毛茸茸的一团。
莫非又是幻术?秦水墨心中思量,但自己并未有人给予暗示,这幻术怎可无中生有?
就在那粉嘟嘟地一团渐渐暗下去的时候,一道白光飘然而至,紧紧缠向那粉光。粉色光团便摇摇欲坠中左右摆动,似要挣脱那白光束缚。
仔细看时,那白光却是一条银线,一端绕住那粉色,一端在黑暗中,想来是有人操控。
白光越绷越直,越绷越紧,粉红光芒却终是闪了几闪消失不见。
黑暗中有人叹一口气。紧接着却又有女子的笑声。
“你还不死心吗?”女子笑道。
“你管不着!”那声音嘶哑难辨,不知为何秦水墨的心却跳了一下。
女子又说道:“左护法,你虽然用的也是天屿山离幽心法,但这奇瑶之花,没有商氏血脉却是拿不到。”
“哼!”那男子却不理会。
女子似也动了气道:“左护法,咱们此次在这里的任务已完,那日擅自刺杀宁王,已为本教召来麻烦,切莫在此地逗留!”
沙哑嗓音的男子道:“不劳阁下提醒!”
那女子道:“四日后的任务完成,咱们即刻返回总教!我希望在这几日左护法不要再给我惹麻烦!”
暗的夜中,再无声响,想来二人已经离去。
秦水墨头痛欲裂,“天屿山”“离幽心法”几个词揪住自己的心神,揪得人肝胆欲裂。恍惚中,耳畔阵阵清风,秦水墨缓缓睁开眼,天边是微微泛着青光,身上盖着黑色披风。
听得身后动静,丹青回头。
“丹青,那人是谁?”秦水墨问。
丹青摇头。
“我是谁?天屿山又是哪?”
丹青走近,一只温润的手掌贴上秦水墨的额头,怅然道:“你是水墨呀,你还记得师父和师兄们吗?”
眼前,竹海,雪原,鸟叫,虫鸣一晃而过,一个小小少年站在玉笔峰前,大声说道:“你信我!我护你一生一世!少一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
眼前仿佛又是那日除夕夜,师父酒醉微酣,几个少年唇红齿白,朗声道:“一种墨眉,下弦不似初弦好。壮怀未老,何事伤心早?素壁斜辉,青影横窗扫。并肩何人,天机渺渺。”秦水墨眼中有泪涌出,喃喃接道:“玉笔干,香晚到,候春春难早。”
泪光中,丹青轻吟一句:“奇山悄,乌啼月小。”
“师父呢?玄怀呢?玄朔呢?我——我看到血——满手的血——”秦水墨突然情绪激动,满胸沸腾的苦楚就像烧灼的火焰噬咬着自己的心,胸中血气翻腾,一口腥甜涌上。
翻飞火光中,黑衣男子一翻手便破去了自己的“万叶千松”,他身侧绿衣女子笑容殷殷。
可那黑衣男子的面目却是一团云雾似的看不真切,秦水墨徒劳地睁大眼,脑海中却是一阵剧痛!
“噗——”一口鲜血落在草地上。
丹青待水墨吐出一口淤血,解了胸中瘀滞,才将一粒丸药塞入她口中,同时手指快如闪电连点她身上五大穴道。
“丹青在这里,不要怕,都会好的!”丹青将秦水墨紧紧拥在怀中,淡漠情感的少年第二次流出眼泪。
吐出胸中淤血,秦水墨心中却清明不少。
秦水墨牢牢抓住丹青的手臂,生怕一松手便再也寻不到了,她用刚刚消了淤血的手,抚上丹青瘦削的脸颊,“真是我的丹青呀,我还以为你——”
“师父——”丹青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了莫大的力气。
“师父还活着?”秦水墨满心感激与欣喜,却看到丹青摇了摇头,心中瞬时便又冷了下去。
丹青从怀中掏出一封羊皮卷塞在水墨手中。
秦水墨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解开羊皮卷,却是一页纸笺包在其中。
无比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吾徒水墨,见字如面。我天屿山秉承商氏一族天枢传承,护佑苍生。怎奈世人多奸,天道不再,故而天枢传承散落神州。今吾天屿山一脉遭此重创,但尔乃商氏血脉,千万珍重。生死须臾不过万物生长不变之道。尔切不可心怀仇恨,落入魔道。若要知前尘过往,可去我天枢圣地栖梧海。离幽离幻,万念同尘。切记切记——”秦水墨心中悲戚,“师父——”
“我们,走——”丹青一字一顿说道。
秦水墨点头,“等我,三日。我要证明一件事。”
第四十八章 回门
猗兰轩内,阿言默不作声地将古琴、小黑瓶和一个缠枝莲纹胭脂盒子收拾整齐。
秦水墨见她眼圈红红,初始倒不在意,想是又受了门口护卫的气。一时却又见她将前厅双鱼吉庆柜打开,不知寻了件什么物事,背了自己在那西边黄梨木窗子地下仔细翻看,双肩隐隐抖动。
秦水墨心知自己今日一去,不知几时能会还,心中也着实放心不下阿言,便走了近前去。
阿言听得身后脚步声,忙一侧身,将手中物件笼入袖中,又取出手帕在面上拭了一下,方才回身向秦水墨施礼。
秦水墨见她面上泪痕犹在,袖中之物却露出雪白一角,上面坠着几点鲜红翠绿,便道:“是何物引你伤心?”
阿言咬咬嘴唇,将袖中物取出,摊在桌上。
秦水墨细看却是雪白的蜀锦上绣着一支半开芍药,倒是活灵活现,生动精致。
秦水墨问道:“这是芍药的绣工?”
阿言答道:“回夫人,是。”
秦水墨道:“你们几个女子,倒是只有她做得成这份安静。所谓绣工,经纬之间绣的本是女儿家的心事。凭着这份绣工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
阿言却忍不住眼泪直落道:“难得夫人不怪罪她,可她竟是个命薄之人,没那个福分了!”
秦水墨轻声道:“可是得了重症暴毙?”
阿言红了眼圈点头道:“今早厨房的小环送粥来,我才听说,自打十几日前回了家便一病不起,没几日就走了。”
秦水墨心中一凛,想来张玉若不是单单大小姐脾气,那诗书礼乐之下还有这般狠毒的算计,利用过的棋子便舍弃,当真半点情分不留。
秦水墨抬头望出窗子,重重王府之上的天空几只雀儿划过。这一重重的房子里有多少权谋,算计和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些黑色的秘密绵延数十里,从巍峨高耸的皇城到天安城一座座的高门宅邸,不知活生生要吞了多少人的性命才能罢休?
低下头再看那蜀锦上绣着的芍药,点点殷红都是女儿家的心头血。
秦水墨抚着那方蜀锦道:“一根蚕丝从收了蚕茧,到缫丝,煮茧,抽丝,生丝成绞,牵经,卷纬,投梭织绸,脱胶,染色,道道工序繁复,最后熬着时辰细细密密地待在这里,方成一幅绣品。每一根丝想待在那里,却是由不得自己的。人亦如此。”
阿言道:“夫人的话,阿言又不明白了。丝是死物,怎能和人相比?”
秦水墨叹口气,替阿言理理鬓角的乱发道:“我幼时跟在师父左右,也跟随师叔学习女红。师父师叔和师兄弟们是从不穿绸的。你可知一根丝便是一条性命,满身绫罗便是千万的性命。所以我自幼练习女红也是用的棉线,故而绣工也拿不出手。”
阿言抬头道:“夫人您是读过书的,您讲的话阿言不甚明白,依阿言看,蚕儿的命是在人手里攥着的。”
秦水墨点头道:“那人的命呢?”
阿言不自主地向东厢望了眼道:“在别人的手里攥着。”
“那些攥着别人命的人的命呢?”
“那——大抵是在皇上手里攥着!”
“那皇上的命呢?”
阿言忙跪下,一身冷汗道:“阿言不敢乱说。”
秦水墨淡淡一笑扶起阿言道:“反正也不在他自己手里对吧?”
阿言不敢再答。
秦水墨双眼透出冷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谁又真的能一经一纬织出自己的命呢?”
阿言想到昨夜秦水墨吩咐将古琴、胭脂盒和小黑瓶一并收拾了,眼中透出不安道:“夫人,您今日和阿言说这么多,我怎么——怎么觉得——您是要出远门似的——”
秦水墨笑笑:“不过陪表姐回门而已,能到哪里去呢?就算要走也要看阿言嫁个如意郎君才好放心走呀!”
阿言耳根子通红,转身仍去收拾。
秦水墨心中一叹:终是要离开这里了呢。
宁王侧妃回门,虽无鼓乐敲打,却也是前呼后拥。寅时便从太仆处取来的马车,栽着秦无双和秦水墨,前后又有四名侍卫骑马拱卫,并丫鬟仆役各十名,还有挑夫挑着皇上御赐的珠宝玉石和绸缎布匹,以及宁王府五箱回礼。
一行人马倒也浩浩荡荡沿广济街右行,折向城西归德将军府。
秦府门口早已站了一圈人等待,不断有派出去的人回报。待回门车队过了洒金桥,便有人飞跑进府内报与秦玉德。
秦玉德武将出身,今日换上官服身着毳冕,冕有七旒,衣裳绣有五章纹,佩金饰剑。此刻秦玉德盼女心切,也顾不得礼数,忙走至门前台阶上热切盼望。
少顷,车马便已到门口。秦无双与秦水墨便先后下了马车,又有几个面皮白净年幼的小厮抬了轿子过来,二人便又上轿。轿子穿过二重门过了影壁,方才落下,小厮们便退了出去。又有几个婆子引着二人到了大厅。
秦府迎接的丫鬟婆子和一众姨太太们分列两侧,秦玉德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