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成凰-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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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迎接的丫鬟婆子和一众姨太太们分列两侧,秦玉德早已从门口折返回来坐上座。
众人将二女迎入大厅内,秦玉德上座,秦无双又行了叩拜之礼。
此次回门虽是秦无双为首,但众人不过几日前才从府中送她入的宁府,此刻见她新为人妇,梳着乐游髻,一身红艳,倒比姑娘时更加艳丽几分。
不过,众人眼光有意无意倒是纷纷往陪着来的秦水墨处瞅个一眼,但这一眼,却叫众人心中兀自一惊。
众人眼里瞅着“表小姐”一身品竹色绿沙百花裙,头上梳着高高的双环望仙髻,浑身上下却再无繁杂装饰。身形依旧是瘦削的,眉眼依旧是无甚特别的。绚烂多彩的一众女眷中间,似乎可有可无的一个人影。但这份可有可无偏偏叫人揪心,偏偏令人不得不注意,姹紫嫣红热闹中那一份从不改变的清冷和淡雅,叫人不得不从心底里想读多两眼。众人不禁心中诧异,忙回了神,却又不得不在秦无双身后不停寻找那抹品竹色的绿纱。但那薄薄的一抹绿纱却是安安静静地又避开了众人的眼光。
三姨太望着秦无双脸色不错,心下稍安。但又忧心她初为人妇,可能应付得了,恨不得一把拉进房内,好好与女儿叙叙家常。无奈礼节繁琐,只得望着秦无双不断打量。间或瞅一眼秦水墨,却又倒抽一口冷气。三姨太心中叹道,这丫头身上那份千万人群中明明很低伏却又孤高不尘的清冷太熟悉了,略一沉吟,心下顿悟,可不就是那与人私奔的小姑子身上那股子让人忘不掉的劲?一时礼毕,三姨太也顾不得琢磨,忙借着观赏皇上御赐之礼,与秦无双细细说话。
为迎小姐回府,不一时便在秦府西花厅内,摆下一桌家宴。只为能一叙亲情,人便不多。秦玉德坐主位,几位姨太作陪,秦无双与秦水墨坐下首。
秦玉德瞧着女儿与外甥女,倒真是一个雍容,一个娴雅,若能一直如今日这般相处,倒也遂了自己妹妹在天之灵。拙於言词的秦玉德心中一时感慨,只是举杯道:“你们那两位哥哥仍在玉门关,我不日也要启程。眼见你姊妹二人感情和睦,也就放心了。”
秦无双与秦水墨陪着饮了一杯。
秦水墨眼见一项洒脱不羁常驻边关的舅舅此刻眼中竟也有几分留恋这世俗家园,不禁心中一痛。这秦府毕竟是自己幼时的家,虽不如意,却也长到六岁。阿孟娘的仇就算那五姨太沉在湖中,也算的报了。秦水墨心中暗想:秦无双啊秦无双,希望你尚念血脉之情,不要做出令人后悔之事。
一顿家宴,倒也团圆美满。
午宴后,秦无双禀明秦玉德,二人此次回门,也是难得的闲暇,想去城东月老庙转转。秦玉德见她姐妹一同散心,心下倒觉安慰,便允了,同时派出六个护卫随行。
二女未免招摇,舍了太仆处的马车,乘了府内女眷外出的青骡小轿,着那宁王府的四个侍卫和秦府的六个护卫一路相随往城东而来。
骡车虽小,载她二人倒不显拥挤。
秦无双瞧着秦水墨背着古琴,不禁笑道:“你怎么把家当都背上了。”
秦水墨也一笑道:“手上伤刚好,医馆的先生讲要多弹弹琴,好活络筋脉。”
秦无双一笑,却也不再言语。
不时出了城,上了乡道,骡车土路之上轻轻摇摆,那骡子脖下的铜铃便一路叮铃铃轻响,二女便在铜铃声中被晃得昏昏欲睡。
秦水墨闭目养神,手可触及袖中师父留给自己的半本残书,不禁细细回想起这几日自己翻看残书的所得来。
那半本残书却不是师父丹辰子的手迹,上面的字迹很是奇怪,有的字认识,很多字与自己所识却又并不相同,但又相似,只是笔划更为稀少,字体更为简单。秦水墨便半读半猜读下去,渐渐也就习惯了书中的字体,将意思也弄懂了大半。
这却原来是一个人的自传。
书中之人自称商彧,穷尽一生之力助好友“成”在乱世中开疆扩土,终于平定天下。看书中语气,商彧官拜右丞相,开府建衙,掌握军政大权,当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世事总是惊人般相似,商彧因革除旧习,改以法治天下,更因介入宫廷内闱,招来杀身之祸。商彧所支持的太子,岌岌可危,而他手下的“天枢”也出现了叛徒,一代高人竟也生出“高处不胜寒”的感慨。商彧眼见回天无力,心中唯有爱女放心不下,特将“天枢”遣散,将自己生平所学封存在神秘所在。书至最后,字迹潦草,显然情况危矣,未待写完便已搁笔。
秦水墨细细思量,此书是仓促之间从中间撕开成为上下两册,自己手中乃是下册,商彧从何而来,“天枢”究竟是何组织,商彧一身惊世骇俗的见解和手段又是如何而来却不知晓,想来应在上半部中。
大兴朝太祖皇帝名讳便是个“成”字,倘若商彧所写属实,那应是近六十年之前的事。本朝隆德皇帝之前倒确实有位太子兄长,在二十五岁年纪染疾而终,倒是与书中所述吻合。本朝史书所载,大兴朝六十年前强大异常,从七国争霸中迅速崛起,但终未统一天下,致如今天下五分,虽问鼎中原,但却也对其他四国无法压制。只是史书之中却未见只字片语说到这位右丞相商彧,便如完全不存在。
六十年前的事而已,如何便这般支离破碎,无法窥见全貌,想来历史大概便是如此,明明刚过去,白纸黑字的后人记载便已面目全非。秦水墨不禁心下凄然。依照师父信中所言,自己便是商氏一族的血脉,那秦府呢?自己那苦命的母亲与神秘不知所终的父亲又是何人?商彧的女儿又去了哪里?天屿山灭门又与这“天枢”一脉有何关系?
重重迷雾似乎在眼前拨开,但又陷入了更深的未知。
但无论怎样,自己身为商氏一族后裔,这当中曲折原委确是要弄明白的。
铃铃骡车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车外有护卫回报已是到了万念崖边山路,离月老庙不足五里。
第四十九章 朱砂香
秦无双听得此刻已到了万念崖,双眼圆睁,再无半分睡意,立时叫丫鬟在骡车内摊开笔墨。因骡车毕竟狭小,此次秦无双只带了随行丫鬟一人。
“妹妹,你可知此处为何叫万念崖?”秦无双一边摊开一幅画卷,煞有介事地一边用毛笔蘸了墨,一边无处下笔的样子。
秦水墨淡淡回道:“水墨不知,还请姐姐赐教!”
“哎呀,车子停一下,颠的我都没法画画了!”秦无双娇嗔道,车子便也停在了山道上。
秦无双转身冲随行丫鬟道:“你下去找找附近可有溪水,给我提一桶来研墨!”
那丫鬟见自家平时舞刀弄枪的小姐,今日却要画画,本已是惊奇不已,此刻又听得要自己去打溪水,忙奔下骡车四处去寻,心内知道自家小姐脾气大,也不敢叫那几个侍卫帮忙。
“听闻但凡世人来到这崖上,一面身临绝谷,一面登天无路,当真万念俱灰,所以叫做万念崖。”
秦水墨点头:“听名字倒是个失意的所在,姐姐春风得意之人,却不该来此!”
秦无双沉吟一刻,将手中一卷画作展开,铺在笔墨之旁道:“妹妹是这笔墨上的行家,能不能帮姐姐看看,这画怎么画才好?”
秦水墨听得此言,便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跪坐下来细看那画。
半幅熟宣的左下角画着一树海棠,枝繁叶茂开的正旺,气韵生动遒迈,骨法用笔颇有名家风范,画的中间一滴浓墨正印在那里,画的右上角题了一首诗。“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秦水墨双眼盯着画,画上的海棠红的让人心惊,一滴浓墨浓黑的影子里,照着那年那月永安河畔的俊秀身影。墨的眉,白的面,一道眼光锋利的如刀,将半幅画卷裁成支离破碎的东风,锤在无处安放的心上。
瞧见秦水墨面色惨白,秦无双心中欣喜,想不到张玉若给的这张画也有奇效。宁王书房平日禁止入内。宁王受刺客剑伤第二日,恰好雍州节度使常家送与张玉若的一对白玉夏候鸟,有一只丫鬟喂食时飞了出笼子,落在绿竹馆。书房倒是没人看守,张玉若便以寻鸟为名行至书房,想到前几日听闻王爷竟叫秦水墨夜半来此,心下不平,便进了去。那书桌上便摊开着这一副残画。只因画上题诗字迹娟秀,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张玉若便留了心,细细将那画记住,过后便找了画师依样仿了一张。
因着今日安排,必要画卷一张,张玉若便将那仿的画卷交与了秦无双。
秦无双虽不明白这画究竟与秦水墨有何关联,但见秦水墨表情有异,暗想莫不是歪打正着,收到了奇效,便笑道:“若不然,请妹妹代我将此画完成了罢。”秦无双将半砚朱砂和一支关东辽毫笔递过来。朱砂殷红,透着一分淡淡甜味。
秦水墨闻着那味道,身子一晃。
秦无双却也诧异道:“这朱砂好香,倒真是合了妹妹的情致,所谓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妹妹这一双素手,凝的怕不是梅上雪,要不怎么透着透骨香?”
秦水墨目眩神迷,心中似海浪翻滚不得停息,这朱砂中一点异香竟牵动旧伤,神思不稳。恍惚间,她想起幼时学画,师父言唐宋八大家之苏轼在任杭州通判的时候,一次坐于堂上,一时画兴勃发,而书案上没有墨只有朱砂,于是随手拿朱砂当墨画起竹来。后来人家问他:世间只有绿竹,哪来朱竹?苏轼答曰:“世间无墨竹,既可以用墨画,何尝不可以用朱画!”据说由于他的首创,后来文人画中便流行画朱竹了,而苏轼自然也被尊为朱竹鼻祖。只是唐宋又是哪朝哪代何年何月师父却也不讲了。门中所藏奇书众多,但多半年代纪元却与本朝历史不符。术中所载那一个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秦水墨又想到自己似乎曾在暖阁之内,瀛洲雪宣上,以朱砂点了雪中梅花,雨中残荷还有湘妃竹上的几点泪痕。
触目惊心的红艳中,有一男子身影落寞地接受万臣朝贺,山呼万岁;也有一女子,白衣胜雪,在凛然刀光中踯躅前行。往事点点,本以为忘记的却又记起。
“不好——”秦水墨心中一动,这朱砂中竟有奇毒!秦水墨睁眼,眼神冷凉似雪,看向秦无双。
秦无双望着秦水墨嫣然一笑道:“妹妹,我也和你一般手脚无力,怕是中了毒了!”
“哦?”秦水墨也还以巧笑道:“世上下毒却毒到自己的人不多。”
“是不多。”秦无双点头承认。
秦水墨接着说:“能毒到自己的女人就更少了。”
秦无双点点头道:“我算一个!”
秦水墨又笑:“费尽心思将别人毒倒,却马上又急着要给人解毒的,你也算一个!”
秦无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睛里翻滚着烈焰般的恶意,空气冷凉下来,两个女人在骡车内默不作声。
半晌,秦无双又笑了,仿佛刚认识秦水墨般打量着她,笑意盈盈道:“我倒未曾想,你竟还会给自己算命。”
秦水墨却不作声了,当真拿起那支笔来,就着朱砂画一片朱竹,晕开的残墨,就如竹林投下的影。
“你我这样脸色苍白,实在不像新嫁的侧妃。”秦无双道。
“谁又像呢?”秦水墨反问。
秦无双无端又生了气,是啊,宁王妃于那府中的三个女人都是言不符实的虚妄头衔,自己这般算计都仿佛是那虚妄的延伸,延伸成另一个笑话。她心头无端起了火,狠狠一巴掌打在秦水墨的脸上,“休要拿我和你比!你不配!”
秦水墨嘴角泛出腥甜的味道,脸上痛,心却似乎轻松了,心中那份纠结不安似乎在激怒秦无双时,便能逃开,她仰头笑道:“将门虎女,就这么点力气?”
“呯——呯”又是两声,秦无双看着秦水墨在自己的掌下倒下去,轻的像一张纸。她心中想,我才不要上她的当,想激怒我?没门!手却在盛怒下不听自己指挥般地抡出去!她恼极了,一把揪住秦水墨的脖子。
秦水墨的脸上除了掌印子,依旧是那般平静,眼睛里迷迷蒙蒙看不真切的样子。
秦无双恨她这样子,她从小卑贱,从小贫穷,从小在秦府幽灵似得一闪而过。怯生生的表象下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凭什么?你凭什么?!”秦无双摇晃着秦水墨又将她重重摔在车内的地板上!
“你害我成为城中笑话,退婚张家,还要屈居在你之下当个侧妃!你莫不是以为在宁王心里我也在你之下?今日就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五十章 一个故事
“这故事还得从妹妹身上讲起。”秦无双从秦水墨袖中一把翻出个胭脂盒子,置在案上。
秦水墨偏过头去不看那盒子。
秦无双一把扭住秦水墨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胭脂盒,精巧的缠枝莲纹泛着冷凉的光。
“不愿意听吗?那可由不得你!”秦无双另一只手掀开胭脂盒的盖子,食指拈起一块胭脂膏子,狠狠抹在秦水墨的脸上,“我最不喜欢你这张脸,满脸都是心思和算计,让我给你打扮打扮!”
秦水墨仍不做声。
“你此刻气力恢复,却也不用装着吵不动架的样子。”秦无双嘴角一抹讥讽的笑。
秦水墨身上无力感渐渐消失,心中也清明起来。她知道秦无双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暗暗闭上眼不打算听,但秦无双的声音却清晰地跳进耳朵。
“枉你整日将这个破盒子带在身边,却不知道这便是那千魂散的解药!”
“千魂散——”秦水墨嘴上念一声,心中痛一生。
谁人巧设相思局?将自己推入这万劫不复?
天安城中的逍遥王爷,那秀若芝兰的温润外表下,竟能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
秦水墨啊,秦水墨,枉你也是天屿山传人。你身负重任来到这天安城,自以为能解天下之局,将他人当作棋子,巧样安排,连堂堂隆德皇帝也被你算计在内。
雅集之上的猎艳群芳,秦府之内的杀人决断,巧样手段下将群群众生画作一幅海棠图。
威远镖局奏响鸣香琴,花楼之上研开朱砂墨,浮生六合图现世,天下之局意乱。
你算得狠,算的准,却独独漏算一样,就是你自己!
你不知,雨夜之下,行踪败露,银丝织就的彼岸花,释放出的是阿修罗界的焰火;
你不知,雪中曼陀,素手炊烟,白糖芝麻的茶花饼,包裹住的是奔放流动的血花。
是谁轻轻抚摸着缠枝莲纹胭脂盒,带着奇毒千魂散回到天屿山?玄玉手中燃起的凝元香,凝住秦水墨细若游丝的命悬一线,却也吹响了自己魂归太虚的催命曲。
寂静松林,师兄弟们洒在雪上的血迹,已经被冻住。师父绿玉拂尘上透出的点点红光,将秦水墨的无忧过往全部封藏。
“好,好得很!白衣翻飞的秦水墨已经死在火海里。既然你处处算计,步步为营,就让我们看看终究是鱼死网破,还是兔死狗烹!”
秦水墨心下痛苦不堪,双肩隐隐抖动。
秦无双冷笑:“你不用怕,念着父亲对你的心思我不会让你死的。”
秦水墨亦笑:“我和你一同来这月老庙,我若死了,最脱不了干系的就是你,倒是白便宜了那替你出下如此计谋的张玉若了。”
秦无双笑道:“你却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