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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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佗抬眼扫了扫门口把守的侍卫,其中一人当即会意,到前头领路,带着两人往客房走去。
“稍等。”越枝匆匆开口,“要等等屠竹,屠梏和阮氏兄弟自会解决饭食,屠竹要跟着我的。”
正说完,屠竹跟着郡守府的侍女从另一边的小院门走回来,转身跟侍女道谢,又回到越枝身边。
赵佗瞧了瞧越枝,回头对侍卫抬抬下巴,跟着侍卫往客房走过去。
越枝和屠竹跟在后头,两个小姑娘吱吱喳喳地,在说郡守府里头的摆设如何如何特别。
赵佗细细听着,却也没听出哪句不妥,与往常也没有什么区别。这越枝,难不成是在装傻?以退为进?钓着他先出手?赵佗摸不准越枝想走哪步棋,心头乌云愈聚愈浓,整个人都阴沉下来,直到三人用完午饭,准备登船回龙川,赵佗也还是一言不发,似乎是咬定了不先动。
用过午饭,秦军兵士也休整完毕,补给装船,船桨催着战船偏转方向,驶离番禺港口,绕行转弯,溯流开进东江,一路往东北向走,顺着河岸,往上游的龙川县而去。
越枝照旧和赵佗搭乘同秦军的主战船,屠氏兄妹跟随,阮氏兄弟撑着原来那条越族快舟,紧跟着主战船,半刻也不曾松开。
秦军主战船船尾,越枝抱着从郡守府新换的木板和炭笔,坐在船沿涂涂画画。
屠竹坐在她身边,不时瞧上两眼,却也不知道她画的倒底是什么,只当越枝在解闷罢了也不问一句,一面嚼着野草,一面望向跟着秦军主战船的赤马舟队,愣神发呆。
“阿枝。”
越枝闻声抬头,只见屠竹努着嘴,想了许久,才开口问她:“你说,赵佗会慢慢低头,是当真的吗?”
越枝双手扳着木板,放在自己的膝头,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会的。你也猜得出来,越族对秦军,会越来越有用,秦越联盟,只是开始。”
屠竹回头,瞧了瞧那船舱,压低了声音,“我也没瞧出什么,赵佗那个臭脾气,也不见得好。任嚣都低头成了那个样子……”
越枝捏起炭笔,继续在木板上涂画,不时抬头往阮氏兄弟的小舟看去,又看看秦军的赤马舟,“赵佗和任嚣自然不同。他虽傲,但不笨。在灵山时,我便让他低过头,有一,自然会有二。”
第28章
晨光熹微, 龙川县之中,家家户户皆起了身,开始一天的劳作。
屠竹从外打开房门, 抱着一个沉沉鼓鼓的布袋走进来。越枝正好从里屋出来, 手中还勾着一根发带, 正要把齐胸的长发挽起, 看见屠竹一个人抱着布袋,只将发带在手上缠了两圈, 走过去与她一起托起布袋,合力将东西搬进了屋内放好。
屠竹双手叉腰,喘了两口气,“这个月的口粮。”
越枝任由头发散着,蹲下身去戳了戳布袋, 动手解开布袋,用手舀起一捧稻谷, 就着渐渐亮起来的日光瞧了瞧。越枝眉心动了动,手掌一翻,将那捧稻谷丢回袋中,随手绑了一下袋口, 直起腰来。
“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
屠竹要去看, 却被越枝拉住手腕,带到门口的石阶处坐下。
“没什么,你先帮我绑一下头发。”越枝将发带塞到屠竹的手中,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要全都盘起来, 包一个小髻那种。”
屠竹用嘴叼着发带, 手指灵活翻转,勾着越枝的头发, 三两下便拢作一束,盘了一个灵巧的小髻,用发带固定住。
“米怎么了?”
越枝伸手到脑后,团了团那个小髻,目光落回屋内那袋稻谷上,“比上个月又要差一些。”
屠竹将手肘撑在膝头,托着自己的下巴,“前些天,跟几个秦军的兵哥儿闲聊时,似乎说今年发下来备着入冬的皮衣,也比往年要薄一些。”
“我们越人过冬时,都用什么衣物御寒?”
屠竹笑起来,“自然也是兽皮,不过越人自有办法,寒冬腊月也可以制新衣,可秦人老住在这些谷底平川里头,去哪里找兽皮?”
越枝抬眼往外望去,龙川县位于河道山谷之中,东江水自东北向西南穿过,留下一片开阔河岸平原,西北边又有一面平坦谷地,适合屯兵,适合耕作,却不适合以采集为生计的越族。
“秦军人数众多,自然不够。”越枝低声喃喃。
此时棉花还远远没有传入中原,夏麻冬裘的时代,饿死冻死,简直就是寻常事。若说是去找棉花,最少也得跨过整个南越,去海南岛,谈何容易?可如果是和棉花相近的作物,岭南地区倒有木棉树,只是木棉一直都没能用来批量地制作棉衣,一是量少,二是效果远远不及兽皮,也只能被搁置在一边。
越枝叹了口气,中秋将近,早不是木棉开花产棉絮的季节,就是她有心用木棉来试验,她来的时候,也已经错过了木棉的花期,只能等来年。
“阿枝愁什么?秦军少衣少食的,我们越人可不必愁,今天我阿哥去见越裳侯,回来的时候肯定会给我们带冬衣的。你我虽然不能随便走动,但钦哥和郁哥可以满山跑,带野味回来吃,饿不着的。”
提起越木,越枝眼睛忽地一亮,又渐渐黯淡下去。
“也不知阿爸怎么样了。”
越木说一两个月便能来接她回家,自然是看越枝哭得不行,说来哄她的。越枝也明白,只是心中堵得慌。便是越木真的能将雒越各部联合起来,也得等赵仲始带着灵弩的秘密从螺城回来,不然秦越对瓯雒,胜算也不能说大。
越枝想得心烦,索性将思绪抛开,拉着屠竹起身去舂米做饭。等到粥饭快熟的时候,阮氏兄弟也带着几只野兔野鸡回来,宰杀干净,用火烤了。越枝去要了两副鸡胸来,洗净了一点点用匕首撕开丢入粥饭里头一起煮,临盛出来时铰了两把葱段切碎,磨碎两撮盐一块儿丢下去。
屠竹已经馋得不行,催着阮氏兄弟在院中支好木板石桌,将屋内的竹席抱出来。
阮钦过来给越枝帮忙,准备将粥饭端走,一见粥饭上头浮着的葱花,吸了吸鼻子,笑说道:“这菜倒是很香。”
越枝扭头瞧了瞧屠竹,“是阿竹跟秦兵讨来的葱苗,跟南越水土不太合,好容易才养活一批。味道没那么好,也还凑合。”
阮郁拍拍石桌上的木板,双手攥着筷勺,叫唤着让阮钦快点端粥饭过来。
越枝找了个空碗,将粥饭舀出来一碗留给屠梏,放在锅中盖好防蚊蝇,这才往石桌那边走。
阮郁嗦了两口粥饭,啧啧称赞,眯着眼睛瞧着屠竹,屈起指头敲了敲木板桌面,“阿竹你好好学学,打猎也不行,采果子挖野菜也犯懒,现在阿枝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别单你被落下了!”
屠竹一拍桌板,“想打架是不是!”
阮钦呵呵笑着把一块烤兔肉塞到屠竹碗中,“你别管他,他这个不饶人的嘴巴,你找到婆家,他都未必有阿姐看上。”
越枝抿着嘴笑,屠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舀着兔肉要吃,话在耳朵里转了两转,终于回过味来,明白阮钦也在拐着弯拿她开玩笑,跟他兄弟阮郁一样,笑她难找婆家,当即炸了毛。
“阿枝也不帮我!”
“帮!帮!我以后跟你去婆家,给你当丫鬟替你做饭,行不行?”
屠竹更气,直接把手里的勺子丢开,肚子忽地响了一声,又将勺子摸回来,舀了一口粥吞下,才又将勺子拍在桌上。
越枝实在是觉得屠竹气鼓鼓的可爱得不行,伸手揉了揉屠竹的短发,说:“阿竹还小,急着找什么婆家。不急。”
“就是!”
阮郁咂咂嘴,捏了一块鸡肉在手中撕着吃,“哪里不急?阿梏哥都在说,你要是到时候找婆家了,肯定是要回越裳的,不像我们,要是一直留在龙川,将家安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你……”
“也是了,你们只说阿竹,你们两兄弟也不算小了,还不准备娶妻成家吗?”
阮郁没说话,阮钦笑了笑,“阿哥是订了亲了,我未来阿嫂是阳泉部的,阳泉部嘛,不兴妻子跟着夫家,他来回走动就行,阳泉部离龙川也尽,所以阿梏才让阿哥来龙川。”
越枝眨眨眼,“走婚?以后的孩子,也是跟着母亲,是吗?”
阮钦点头,“正是了!”
“那你呢?”
阮钦挠挠头,“我还没定下来。”
屠竹冷哼一声,撇撇嘴戳穿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瞧上的姑娘,是不是九真的?我上回还见过。你只不敢跟族里提罢了!”
“这又什么不敢提的?”越枝倒有些好奇,“同是越族,难不成因为九真从前跟瓯雒亲近,如今越裳瞧不上九真吗?”
阮钦面色有些不好看,“自然不是,不过是两族的习俗不同,很难合得来,所以通婚也少。”
越枝垂下眼眸,想了想,问道:“九真以前住在番禺,是不是一直定居在那里?农耕为主,所以跟越裳合不来?”
屠竹果然点点头,“你们两兄弟笑我不会打猎不会挖野菜的,我好歹比九真的人强!”
是了,农耕习俗发达,便会更依赖天气变化,祭祀占卜的风气便会更加浓厚,自然跟越裳这些,靠刀箭打猎采集果腹的,要有许多不同。
越枝捏紧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粥饭细细咀嚼。
“阿钦,要是可以,请你喜欢的九真姑娘,还有她的亲朋,一起过来龙川玩玩吧。我那几棵葱苗,兴许能请她帮一帮忙。”
阮郁皱起眉头,一瞬收敛了玩闹的神色,“阿枝你是想要阿钦带着九真的人,在龙川安家?”
阮钦眼睛一亮。
“若是阿钦和九真的姑娘性情真的相合,在龙川安家也好,阿钦也说,在龙川安家挺好的,不是吗?她一个人来,族里可能不放心,所以我想,带上亲朋一块儿来,也挺好的。”
阮郁却摇摇头,“龙川地势平坦,确实很适合九真部,可是秦军会答应吗?一户两户,以后便是一族人过来,接着整个九真部都可能会迁过来。赵佗不会想到这个吗?”
“他自然会想到这个。”越枝的手指在碗边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碗中那一点青翠葱花上,“就看他是怎么想的了。”
屠竹听得有些迷糊,“这是什么意思?”
越枝笑了笑,拿起筷子,将碟中的野菜夹了一筷子去屠竹的碗中,“是我再慢慢想办法的意思,吃吧,吃完了,还得陪我去河边摸鱼,不许偷懒。”
屠竹和阮氏兄弟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倒也没有再说话。
吃完了早食,阮郁去将早上带回来的野味清洗干净保存下来,越枝去收拾早食的碗筷。阮钦拍拍衣裳坐了一会了,又到后头去找了把斧子磨好,准备要出门,正撞上屠竹背着鱼篓从屋里出来。
“砍柴去?”
阮钦嗯了一声,瞧着屠竹背上的鱼篓,“秋天鱼肥,捉多些回来。算了,明天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吧,备些回来做鱼干,好留着过冬。”
屠竹还记着刚才被他们捉弄,有些不耐烦,摆摆手, “知道了,走吧走吧。”
阮钦一笑,将手中的斧子掂了掂,往外走去。可前脚刚刚迈出门,又被屠竹拉住了手臂。
“怎么……”
屠竹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为难,“你有没有觉得,阿枝有些奇怪?”
“奇怪?”
屠竹努着嘴点头,眼珠子低垂着转,“就是感觉跟以前很不一样了,说话也不一样,做事也不一样,明明和我同岁的,却有时让我不明白了。就你们开玩笑,也只说我找婆家,阿枝怎么不该着急?”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阮钦伸手揉揉屠竹的发顶,“你和阿枝怎么一样,你要想嫁人,随时都能回越裳去,阿枝呢?她能走吗?我和阿哥再怎么玩,也不会拿这个开玩笑。傻!”
屠竹一想,也有道理,只心中还是郁郁,说不清道不明。
阮钦往院内瞧,目光落在越枝脑后那圆圆小髻上,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阿枝感觉,是真的长大了。”
屠竹抬头,想要看阮钦,却觉得头顶被大力揉搓,头发都蓬蓬乱了起来。
阮钦声音含笑,“你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长大!”
屠竹气得跳脚,却也只能瞧着阮钦跑远,笑声朗朗,落在他身后。屠竹揉揉自己乱头发,撅着嘴用手指将它们梳平整,嘴中不住嘟囔,“长大又什么好的?切!”
第29章
时间走马而过, 转眼已将近冬至,龙川县上空阴云密布,叫人也觉得心中闷闷, 等着那漫天大雪落下。
屠竹正坐在门槛上, 手中抱着件兽皮褂子, 将另一片兽皮缝上去, 加厚一层。身旁炭盆里头冒出丝丝黑烟来,只被贴着门放着, 不让烟往屋内飘。
冷风一瞬卷过,屠竹也瑟缩一下,停下手里的活,伸手靠向炭盆暖了暖,抬眼看向院内, 却见越枝似乎毫无察觉,仍旧弯腰向着那片及腰高的石砌葱圃, 背对着她,也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阿枝,先进来吧,午后有太阳再去弄它好了, 急什么?”
越枝手上动作一停, 直起腰来,转身冲屠竹一笑,“快缝,我急着用呢!”
屠竹撇撇嘴嘟囔, “又不是不够穿, 怎么要紧赶慢赶地多做一套!”
越枝听是听见了,却没有回半句, 又转身回去,继续捏着手中的匕首,挑着粗壮青翠的葱段,细细收满一捆,又挑了一根,拦腰将葱段绑在一起,这才去找水洗了洗手,返身往屋内走去。
冬日水凉,风一吹,更是像冰一样,越枝也冷得哆嗦,急急跑进屋子里头,将葱段放在木案上,拎着软墩走到屠竹身边的炭盆边上,伸手靠近去取暖。
过了半晌,越枝搓搓手,将屠竹膝头的兽皮拿过来,搁在自己膝头,一针针收尾。
屠竹伸手去,将越枝的手指头攥住,用手心给她暖了暖,“怎么这么急要?还不告诉我原因?”
越枝就着兽皮褂子的边沿,用线将针绕了两圈,扯紧了线,摸出小刀来将线挑断。
“等会儿,阮钦陪我去龙川县府一趟,你留在这里。”
“为什……”屠竹话说到一半,忽地反应过来,一手攥住那件兽皮褂子,圆圆的双眼瞪着越枝,“你不会是要把这些拿给赵佗?”
越枝此刻没想再瞒她,反正衣服都做好了,就清清楚楚地点了点头。
屠竹双手伸出来要来夺那件衣服,却被越枝手一拦,给挡了回去。
“自然不是白送的。”越枝将兽皮褂子抱在怀里,伸手去揉了揉屠竹的脑袋,“我自有安排,只赚不亏。”
屠竹眉心紧紧皱着,半信半疑地瞧着越枝,“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越枝从地上起身,将兽皮褂子放到木案上,和那捆葱放在一起,自己走去边上找了件毛外套裹住自己,细细将边角扣好掖好。
“等会儿阮钦的心上人来,你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呆着?”
屠竹不依不饶,追上来,“胥黎阿姐来,怎么不让钦哥留下来?”
“阮钦在我身边,自有我的用处。”越枝抬眼瞧了瞧外头乌云间隐隐透出的光亮,径自走到木案上,将兽皮褂子抱在怀中,又将葱段拎在手里,“时间紧,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你好好在屋中呆着,乖。”
说完,越枝就大步走出门去,撞进那冷风之中,也不管屠竹在后面追着叫。外头院门处,阮钦已经等着了,见越枝走出来,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与她并肩朝不远处的龙川县府走去。
越枝是每天午后都要来龙川县府点卯,可一向身边跟的都是屠竹,这回却带着阮钦。门口站岗的秦兵都跟屠竹相熟,忍不住还问了两句屠竹怎么没来。越枝呵呵笑着跟他们寒暄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