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陌上柳-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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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宏十五年,冬,皇太子李宸薨于洛阳东宫丽正殿。
十二月初八,天子下昭,全国停止嫁娶音乐三个月,令都中所有官员命妇入宫哭灵守丧。
显德殿装饰着肃穆的白色与黑色,正殿内设置成了灵堂,此刻里面除了道士跟和尚的诵经声,就是法器敲击发出的清脆响声。
王丰跪的腿脚都麻木了,再加上这寒冷的天气,他自己倒无所谓,心中却十分记挂年过七旬的老祖父。
终于诵经的声音停下,满殿的人也都停下嘴里的哭嚎,他赶紧搀扶着祖父荣国公去偏殿歇息。
给了小内侍一片金叶子后,他比旁人早先得到了一壶热水。
荣国公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一边摸着红肿的膝盖一边叹道:“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太子殿下居然薨了!”
王丰警惕的朝周围看了看,低声对祖父道:“阿翁慎言,早上我遇见了姑母身边的内侍,听他话里的意思,太子殿下去的有些蹊跷!”
“他也嘱咐我们先老老实实的把这几日熬过去,万不可抱怨一句或者与别家相互打听消息。”
“陛下伤心不已,已经卧病在床了,可就是这样,眼里都容不得沙子……”
“京兆尹杨欢只说了句‘太子未满二十’,就被拖下去打了三十个板子。”
荣国公面色凝重,他拉着孙子的手急切的道:“你方才说太子去的蹊跷!这是怎么回事!”
王丰刚听说这个消息时也震惊又疑惑。
不过他知道的也有限,而且此时此地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含糊道:“服侍太子的宫人都被提走了,估计是与太子薨逝有关……”
荣国公一辈子见过无数风浪,此刻闻得这个消息深感不安,他忧心忡忡的道:“陛下深爱太子,如今有此不幸,若太子的死因有疑,恐怕都中又将起风浪了……”
“谁说不是呢。”王丰也跟着叹气。
“陛下又多喜欢太子殿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
曹王李淳远一身孝,面容哀戚的跪坐在蒲团上,手中重复着往火盆里扔纸钱的动作。
弟弟梁王李淳泽不住的把目光投向身旁的兄长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拉扯了下李淳远的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道:“阿兄,你去劝劝父亲吧,小六还未出殡,东宫已经杖毙六个宫人了,再这样下去,天下人都会说父亲杀戮太过的!”
李淳远摇头,表示无可奈何,“父亲把小六的薨逝怪罪在宫人身上,如今这种情形不是你我能制止的。”
意思是叫他也别管那么多。
李淳泽听到这里微微皱眉,他靠近李淳远,带着些试探道:“听说小六生病是因为那一年韩庶母摔下台阶头部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小六去清泉观求了真人,宁愿减去自己的阳寿换回韩庶母康复……”
话还没说完,李淳远就低斥道:“不要说了!”
李淳泽神色有些讪讪,李淳远为刚才的疾言厉色有些愧疚。
便缓和了脸色解释道:“就是因为这件事,韩庶母已经病倒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父亲大发雷霆是因为那几个宫人没有服侍好小六……”
“所以你别胡乱打听了,小心让父亲知道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李淳泽向来胆小,听了这话忙保证自己不乱说。
李淳远抬头看着寄奴的牌位道:“自小六去了,父亲连朝政都不理,你我都是小六的兄长,如今只能在他的灵前尽尽心意了。”
提起逝去的弟弟,李淳泽情绪有些低落,“说起来,我一直都知道父亲最疼爱小六,如今他不在了,最伤心的也是父亲。”
“如果换做是我,不知父亲会不会这般……”
“什么?”最后一句李淳远没有听清,他疑惑的皱眉。
李淳泽急忙摇头,“没什么,我想说三兄还在辽东,他会不会回来?”
李淳远也不知道,他微微摇头,片刻后,李淳泽左右看了看,好奇道:“对了,也没瞧见二兄,他去了哪里?”
他这么一说李淳远也抬头张望了一圈,然后示意不远处的内侍过来,“看见燕王了吗?”
内侍仔细想了想,道:“半个时辰之前好像有人把燕王叫走了。”
李淳远和李淳泽相视一望,心中充满疑惑。
位于丽正殿左面的是崇仁殿,此刻被两个弟弟惦记着的李淳业正跪坐在崇仁殿的中央。
殿内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上首是面色阴沉双目压抑着杀气的李晖,左下首是吴舟,右下首是刘钦。
许久许久,李晖嘶哑着声音道:“吴舟,念给燕王听……”
“是!”吴舟恭敬的伏腰,从袖子里套出一张薄薄的纸,对着李淳业语气平缓的念道:“千秋节之前,太子召燕王入东宫三次,燕王婉言拒绝,千秋节之后,九月二十,未经太子传召,燕王于酉时初刻入东宫拜见太子,并停留在东宫一个时辰……”
“九月二十一,太子召燕王入宫,手谈半个时辰;九月二十三,太子召燕王入宫,讨论国事一个时辰,并一同进膳……”
“十月初三,太子赐燕王千里马一匹,并于东宫跑马场比试骑射,太子胜……”
李淳业越听心提的越高,他方才一进门,父亲的目光就似刀子一般戳在他身上。
本以为是父亲伤心过度,看什么都不顺眼,心中难免有气,因此他还准备安慰一番。
但没想到他还为行礼,父亲就命他跪下,却一句话都没有,到现在也跪了有半个时辰了。
直到吴舟念出这些,李淳业才察觉此事应该与弟弟的死有关。
果然,吴舟念完后,问李淳业:“大王,奴念的这些与实际可有差池?”
“并无。”李淳业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正声道:“父亲这是何意?”
李晖冷冷的看着他,并不说话,吴舟看了眼上首,代替主子道:“大王,太子殿下是在千秋节后感染的风寒,当时他身强体壮,吃过两剂药后就痊愈了……”
“但仅仅过了六天,太子殿下又开始咳嗽,并且病情越来越严重,到了咳血的地步了……”
“这我知道。”李淳业回想起那段眼睁睁看着弟弟一日比一日虚弱,却药石无医的日子,眼中已有水光浮现。
“当时母亲不仅命宫中所有医者为寄奴诊治,还秘密请了民间的杏林圣手入宫,可……依旧没能救回寄奴……”
他咬着牙面色惨白。
吴舟似有动容,但想起李晖的吩咐,他只能硬下心肠道:“大王,宫中医者数百,却没有一个人能治好太子殿下,皇后殿下请了宫外的圣手,也没能治好太子殿下。”
“你知道这是何原因吗?”
第298章 打听
李淳业蹙眉,“数百医者中佼佼者唯二十余人,寄奴第二次病倒后,医者说寄奴是伤了心脉才开始咳血,也开了几张护心养肺的方子,可那些药喝下去统统不管用!”
“这些医者天天守在东宫研究药方,却无成效,寄奴日渐病重,直至……”
他声音低沉,说不下去了。
吴舟紧紧盯着李淳业,想要在他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却失望了。
“大王,那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心脉受损了呢?”
听到这里,李淳业满目惊愕的看着吴舟,“不是前一次感染风寒没有彻底痊愈,寄奴又日日早起晚睡才病重的么!”
他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急道:“大监这话究竟何意?难道寄奴的病情另有隐情?”
吴舟没有回答,而是侧过头去看李晖。
李晖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淳业,眸光中无比冷漠。
“寄奴不是因心脉受损而病重,是中毒。”
他平静的说出这句让李淳业呆滞当场的话来。
“中毒……”李淳业反复的默念这两个字,越念便越觉得荒谬。
他定定的看着父亲摇头,声音里带着愤怒道:“这不可能!寄奴是太子!他是东宫最尊贵的人!谁敢大逆不道给他下毒!谁又能给他下毒!”
“这绝对不可能!”李淳业不相信。
如果寄奴是中毒而亡,也就是说,自己曾经有机会救他的……
李晖不语,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吴舟、刘钦同样如此。
李淳业这才明白为什么方才父亲让吴舟念出他与弟弟的交往的事情。
时辰、地点、所做何事记录的如此详细。
那段时间他已解开心结,与寄奴的关系也恢复如初。
原来父亲是怀疑他给寄奴下毒……
李淳业收敛起脸上的震惊、不安、怒气,他郑重的磕了个头,拱手高声道:“父亲,天地可鉴,我与寄奴为同胞兄弟,就算是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他!”
“若我此言有半句虚假,便叫我不得好死,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转世!”
“父亲说寄奴是中毒,那就请父亲立刻派人捉拿相关人等严刑拷问,把我囚禁也好,查抄王府也罢,只要能找出真凶,我可以付出一切!”
“请父亲明鉴!”
李晖神情复杂,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强忍悲痛,刘钦把他的情绪看在眼里,便出声道:“大王,太子殿下骤然薨逝,实乃陛下之痛、朝廷之痛。”
“真相必定会水落石出,只是凶手是谁、如何下毒,目前为止无人知晓,只能暂时先委屈大王几日了……”
李淳业眼神狠厉,咬牙切齿道:“只要能找到真凶,我必亲手斩杀了他!”
他的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再想起正当少年的弟弟,还有他在梦中告诉自己闯了祸,忍不住趴在地上悲恸大哭。
李晖撇过头去,在无人看见的方向,默默流泪。
停灵七日后,就是出殡的日子,在此之前,礼部议好了故太子的谥号。
上奏请批时,李晖数度落泪,打湿了奏表,让三省六部经手奏表的官员无不动容,无不叹息。
这是本朝第二个早逝的太子,历经十来年的工夫,立储之争才落下帷幕,如今一切又要重演,怎不令人压抑、不安。
出殡那日,天降大雪,护送怀慧太子梓宫回咸阳的车马,浩浩荡荡,宽阔的街道上只见一片白。
怀宣太子薨逝后,李晖命人为他修建的是帝王等级的陵寝,就挨着他自己的陵寝。
如今怀慧太子薨逝,李晖舍不得他,下令将儿子的棺椁放进自己的陵寝左墓室中,百年之后,父子同寝同眠,永不分离。
曹王李淳远奉命护送梓宫前往咸阳,离开洛阳之前,王霜霜挺着四个月的肚子依依不舍道:“四郎,我害怕,你早些回来……”
如今的洛阳城处处充满悲伤,特别是紫微宫,父亲把大部分政务交给了臣工,自己一个人在长生殿陷入悲痛无法自拔。
母亲和庶母们一面要服侍父亲,一面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既辛苦又得小心翼翼。
尹美人碰了一下父亲案上的一卷书,先是被父亲狠狠责骂了一顿,然后被降为宝林,无人敢去求情。
那卷书是寄奴时常翻阅的,父亲不容任何人触碰。
还有韩庶母,听阿姨说她很不好,神识都有些恍惚了,一会儿问寄奴下学了没有,让人去接他,一会儿让人准备寄奴喜欢的膳食。
她始终不愿相信寄奴已经不在了,有时候清醒过来,就抱着寄奴幼年的衣裳大哭。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二姐和桃桃还有二嫂日日守在澄华殿,细心照顾。
刚出生的小九养在惠庶母那里。
韩庶母非常抗拒小九的存在,或许是她觉得,小九的到来才造成了寄奴的早逝……
那座宫殿如今充满了各种古怪和冰冷,也难怪妻子会害怕。
李淳远摸了摸她的肚子,略带歉意道:“霜霜,委屈你了……”
“等梓宫送回了咸阳,我就回来。”
王霜霜柔顺的点头,双目含忧嘱咐道:“四郎,如今天寒地冻,路途漫长,你的腿一定要按时敷药,万不可因为怕麻烦就忍着不说。”
李淳远认真的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的!”
“有空的话,你就多进宫去陪母亲说说话。”
王霜霜‘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四郎一路多加小心,我和孩子等着你!”
“嗯。”李淳远微笑。
李淳远启程时,裴氏也恰好入宫哭灵,李淳茜不在,她便把两个孩子放在娘家宋国公府。
待听说李淳业被陛下叫走并且一直没有消息后,裴氏觉得此事不简单,便回娘家找母亲。
“阿娘,先前我托父亲去打听陛下为何杖毙了那么多宫人,此事可有眉目了?”
裴夫人神情凝重的摇头,“你父亲走的是平山王和怀宁王的路子,什么都打听不出来,从前怀宣太子薨逝,陛下虽然伤心但也从没这样动辄杀人。”
“这一次杖毙的全是东宫的宫人,想来必定与太子薨逝有关。”
裴氏怔怔的没有说话,裴夫人不免在心中叹气。
当初把女儿嫁给许王,不知多少人家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可惜后来许王没能当上太子,女儿在王府里虽是当家主母,可上头还有嫡婆婆庶婆婆,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吃过寻常人半辈子的苦头。
早知当初还不如把她许给寻常人家,至少过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如今怀慧太子薨了,才稳定的局势又有变化,真不知道接下来谁能做东宫的新主人。
如果是许王,那当然最好。
想到这里,裴夫人放软了嗓子,对女儿道:“阿嫣,你听娘一句话,你是李家的媳妇,争皇位那是男人间的事,你照顾好两个孩子、孝顺婆母、服侍好丈夫就够了……”
“虽说女子以夫为天,但你也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管许王赢了还是输了,他都是陛下的儿子,你不一样,废了你,只需要一纸诏书……”
“若秦修容再拿孩子要挟你,你就狠狠心,把事情交给许王,只管哭就是了。”
裴氏知道母亲因着秦氏为难自己的事而耿耿于怀,便安慰道:“阿娘放心,我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再上当了!”
“但如今三郎还在辽东,朝中局势又将起波澜,为了阿元和阿全,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否则真有大祸临头那天,我可求谁去。”
裴夫人拍拍女儿的手,道:“你说的也有理,哪能真的不管呢,只是记住我的话,在你庶婆婆面前放机灵些,她骂你你就忍着,千万不可被她当枪使!”
裴氏轻轻‘嗯’了一声。
出了国公府,她去宫里拜见长辈。
皇后还有宫务要处理,只留她略坐了坐,然后她去了秦氏的院子。
自从怀慧太子薨逝后,裴氏深知夺储之争会再起,她猜想自己那位心机深沉的庶婆婆会不安分。
但令人诧异的是,秦氏对此表现的非常从容,仿佛对于儿子能否当上太子已经不在乎了。
反常即为妖,裴氏绷紧了弦小心应对。
秦氏见她如此不免心中冷笑,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三郎的远大前程就在跟前,她却畏手畏脚……
秦氏越看越不顺眼,恰逢段嬷嬷有事回禀,便打发了秦氏和五娘带着阿元去园子里玩。
五娘也出落成了大姑娘,但因近来宫中发生的事所烦心,只略逗了逗阿元就闷闷不乐的揪树叶子去了。
阿元玩的不尽兴,拉着五娘的裙子哼哼唧唧要姑母。
裴氏赶紧抱起儿子,哄道:“阿元乖,阿娘有事跟姑母说,你跟芙蓉她们一起去堆雪人玩好不好?”
一听到堆雪人,阿元喜滋滋的应了,拉着芙蓉的手一骨碌就跑的没影了。
五娘怔怔的看着阿元的背影,愁眉苦脸对裴氏道:“嫂嫂,阿耶为寄奴伤心,看见我们脸上冷冰冰的,我看着他好害怕,可阿姨还要我天天去请安……”
裴氏轻叹一声,安慰五娘道:“陛下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如何能笑得出来呢,长辈有伤心之处,我们做子女的虽不能代替,也该一并承担,妹妹忍耐着吧。”
“我知道……”五娘表情黯然:“也不光是为这个,如今后廷里的情形嫂嫂也清楚,虽然寄奴与我不是一母同胞,可到底同是阿耶的孩子……”
“他去了我也伤心,本想找阿姨说说话,她却很不耐烦,好几次都把我像今日这样撵了出来。”
好几次……
裴氏眸色微闪,旁敲侧击道:“或许是阿姨心里也难受吧。”
五娘听了撇嘴,“她只在母亲面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