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岁_西箫-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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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老板给的是天禄楼里最好的上房,房间宽敞,视野开阔,梁都景色一览无遗。
回房前,我在楼里四处寻那只貔貅,却迟迟不见它的踪影,不知跑去了哪里。
好酒好菜很快送进房里。
陈怀安折扇一拍,大模大样地仰坐在靠椅上,两腿往桌案上一搁,活脱脱一个纨绔。
房间里没燃暖炉,他嫌冷,便随便扯了幅画,将里头乱跑的一只小狐狸拽出来,再将它当作毛毯子铺在地上,公然踩在脚下。
我见那小狐狸被他踩得满眼噙泪,有些不忍心,便悄悄揪了下苏澜的袖子,示意他帮帮忙。
苏澜眼梢微挑,轻笑一声,手中的茶盏随即飞了出去。那张靠椅便轰然散架,将陈怀安掀翻在地。
小狐狸欢天喜地地又爬回了画里,一溜烟地不见了。
陈怀安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很是精彩,张口便想骂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没说话,很快便发觉罪魁祸首是忍俊不禁的我,脸立刻不高兴地拉下来。
我还想再捉弄他几句,外面却骤然燃起烟火,掩盖了我的声音。我向窗外看去,黄昏已尽,夜幕降临,街市华灯溢彩,人们欢腾着奔上行街,期盼已久的不眠节拉开帷幕。
出门前,我好奇地问钱掌柜:你们那只貔貅呢?
钱掌柜哭丧着脸:前阵子被靖远侯叫人抬去了府上,连个回信都没有,他也正着急呢。
我立刻打抱不平,跑去问陈怀安。
陈怀安笑得不怀好意:“想知道?一会儿你得跟着本侯走。”
我兴高采烈,正要一口应承下来,却感到有人在我身后站定,气场阴沉骇人。
我心下一凛,急忙磕磕巴巴地又改口:“还……还是算了。”
苏澜拎住我的衣领,紧紧皱着眉,阴森森地开口:“陈怀安,我看你那侯府是不想要了。”
陈怀安见计谋被识破,讪讪干笑一声:“臣哪儿敢啊。”说罢,他朝我轻瞥一眼,挑了唇角,随即洋洋得意地转身,长腿一迈,向集市上走去。
不眠节,顾名思义,便是通宵达旦庆祝无眠无梦的节日。
景川兽在这一天会停止食梦。它们乖顺地趴在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尾巴,观望着路上熙熙攘攘庆祝的行人。
这景川兽是北地特有的奇兽,如同白泽之于秦,世世代代居于此地,以北人的梦为食。它们性情温顺,一入夜便会四处寻梦。因此黄昏时分,北人亦常能看到屋檐瓦顶上趴着的景川兽,悠然等待着一场好梦降临。
街市上摆了各色神奇的铺子,我兴冲冲地围过去,挨个瞧一瞧看一看。
譬如这家煎饼铺子的老板,是个清秀白面的小生,手里拿着的不是锅铲,而是笔墨。
“在下姓马。”那小生作揖道。
“马前辈。”我学他姿态,作了作揖,“不知前辈作何营生?”
“画饼充饥。”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见他提起笔,在白纸上画了几个圆,接着纸上便传来一阵饼香,一张芝麻大饼便新鲜出炉。
我险些惊掉了下巴。
他恭敬地补充道:“在下姓马,单字名良,绰号“神笔”。姑娘要不再来几个?”
夜渐渐地深了,街市也愈来愈热闹,游人摩肩接踵。
我忙不迭地在各色眼花缭乱的店铺前流连忘返,苏澜却紧紧皱着眉,这儿不让我去,那里也不让我看,一见我往人多的地方跑,便要将我拎回来。
我有些生气。
于是经过一家书画店时,我故意踮起脚尖向里面张望,满脸憧憬地转过头看他:“那边那幅画,我很喜欢。”
苏澜的表情似有几分无奈,但还是答应我:“你在这里等我。”
我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迈进店门,悄悄后撤几步,然后拔腿便跑。
苏澜警觉地侧身,却为时已晚。
“晞儿!”他厉声唤我。
我假装没听见,一溜烟地往人群中跑了。
片刻后,我气喘吁吁地停下,确认周围已不见苏澜的踪影,心中一喜,又要兴冲冲地去看看街对面的“夸父酒庄”,谁知胳膊上一痛,竟被人狠狠拽住。
我打了冷战,僵硬地转过头,便见陈怀安一脸冷笑地盯着我,语气不善:“你还挺长本事!”
我向他身后悄悄望了望,没有看见苏澜,提着的一颗心又放下。
陈怀安立刻看穿我,折扇往我脑袋上一敲:“他那眼睛不顶用,没跟上来。走!本侯带你逛逛!”
说着,他将我的手往自己胳膊肘一塞,大摇大摆地牵着我往热闹的地方走。
陈怀安对逛街根本一窍不通,只能称得上是漫无目的的闲逛。小商小贩们见是靖远侯来了,纷纷躲得老远。
结果便是我走到哪里,哪里便骤然冷清下来。
我有些委屈,闷闷不乐地看他一眼,却被他凶巴巴地瞪了回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缥缈的歌声。我四处张望,见是巷尾一家小楼,正热闹着。门口站着许多姑娘,打扮得十分精致。
我见那边的人穿着花花绿绿,浓妆艳抹,亦生了好奇心。
陈怀安神神秘秘对我道:“那边是个戏班子,想不想看?”
我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他笑得更开怀,牵起我便往那大戏园子走。
才到楼下,我便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脂粉味,呛得连连咳嗽两声。
门口一个姑娘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爷,这位姑娘,里边请。美人清倌,任君挑选,包您满意!”
我掩住鼻子,好奇地抬头问她:“有什么戏可以看?”
谁想那姑娘听了,咯咯地直笑,羞得直不起腰来:“想不到姑娘癖好还挺特别。”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又抬起头去看陈怀安。他轻咳一声,脸上的笑已掩饰不住,但还是凑到我耳边,仔仔细细地教我:
“你应该叫她把这儿的头牌,全喊出来看看。”
我恍然大悟,正钦佩他懂得甚多,他却已直起身子,哈哈大笑。
陈怀安还没笑完,背上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踹。他一个没站稳,当即摔了个狗吃屎。
“陈怀安!”
苏澜忍无可忍,怒眸杀气毕露,脸色阴沉得可以滴水:“朕要剥了你的皮!”
我知道大事不妙,不动声色地往后连连退几步,试图离开他的视野,却听得苏澜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喊我:
“卫晞!”
我打了个哆嗦,干巴巴地赔笑:“我……我错了!!”
苏澜再度冷笑一声,不看我,又看向地上的陈怀安,眼神阴鸷地指着他:“再叫朕看见一次,朕抄你的家,灭了你满门!”
他气得转身便走。我忙跟上去,再也不敢离开他身侧。
不眠节的最高潮,莫过于花灯夜游了。
我从来没惹苏澜发这么大的脾气,起初他不肯理我,我一路上温言软语,苦苦劝说,才总算使他消气不少。
天灯祈愿业已开始。
我挽着苏澜的胳膊,到处探着脑袋张望,又心猿意马起来。
前往放花灯的路上人头攒动。路边有人在叫卖小吃,正大声吆喝着:“山楂球,一个铜板一串!”
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手腕忽地一热,是苏澜将我的手从臂弯里抽出来,握紧了。
我定定地看着那支山楂球,莫名其妙涌上一阵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苏澜瞥我一眼,见我望着那串山楂球移不开眼,遂停下脚步。
我想起什么,抬起头看苏澜,问道:“苏将军已经动身了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买了一串山楂球递给我。
我凝视着它,心仿佛被一股无名而来的思念牢牢抓住了。
苏澜握着我的手,口吻温沉:“走吧,该放灯了。”
今宵良辰美景,梁都笙歌四起,齐天阁灯火通明,不眠不休。明月穿破厚重的云层,逐人而来。
无数明灯冉冉升起,灯上题着人们的心愿,将长夜照亮。灯影阑珊,万千灯火飘向渺渺星河,化作星辰。
我站在齐天阁最高处,将美景收尽眼底,赞叹个不停。身旁,苏澜取了一盏灯,正准备将它放了。
我见他提笔在灯笼上写了两行字,奈何看不懂,心里焦急,便问道:“你写了什么字?”
苏澜却有意逗弄我,只看我一眼,道:“晞儿,这一盏是送你的。”
我见他不肯告诉我,还吊我的胃口,气呼呼地也拿起笔,又在那盏灯上画了只龇牙咧嘴的小兽。
苏澜低笑一声,将灯点燃了。
火舌“嚓啦”一声窜起。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长睫柔软,眸光温柔,他的眼中是我的倒影。
我只觉得心中砰地一声,绽开许许多多小烟花。
那盏灯飘远了,悠悠飞向更久远的地方。
他侧过身,那张脸清俊如刀刻,此刻凝望着我,仿佛透过我看见的是此后更漫长的岁月。
我等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那年将知节,没能带你去看灯。如今也不算太晚。”
他的眼睛泛红:“晞儿,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下个月回秦,随我一起走吧。从今以后,不要再离开我。”
我张着口,凝望着他,却无法回答“好”,或是“不好”。
仿佛从很久以前,我便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我想起手臂上渐渐脱落的皮肉,张了张口,犹豫着向他解释道:“苏澜……”
“卫泱说,我虽有幸被复活了……但我的寿命并不长,迟早还是会死掉的。”
他的薄唇惨白。
我感到他的手都瞬间冷了下来,仿佛血液从他的全身抽离。
“但是……但是说不定,我还能找到长生不老的办法,到那时,到那时……”
我急急地向他解释。
可他说不出话,亦不想再听。
他赤红着眼睛,低下头,声音化作更低沉的呜咽:“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词,却远远不足以说清所有的遗憾,所有的后悔。那些未曾了却的心愿,迟来的悔恨,都已经来得太晚了。
他吻住我,吞掉了所有未尽的余音。
第45章 活人骨6
节庆过后,人们纷纷回家,做一场香甜长久的美梦。
从街市回来的路上,那些景川兽皆已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少魇兽在街上游荡。
魇兽虽看起来凶巴巴的,却甚是缠人,一直抱着我的腿蹭来蹭去,时不时在地上打滚。我好奇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想到陈怀安没骗我,北地竟真的有魇兽。
只是现下,我倒没有什么可以喂它。
行人渐渐地少了,我们三人在临街一家吃食铺子里坐下,陈怀安见那魇兽总跟在我身边,连连朝它瞥了好几眼,抬脚便要将它踹开。
我忙抱紧了它,感到它在我怀里呼哧呼哧地吐着热气,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胳膊,甚是可爱。
它似是觉得意犹未尽,过会儿再度舔了舔我的胳膊。
我:……
然后它便被苏澜拎着脖子,扔到了街上。
听点心铺子的老板娘说,这魇兽并非普通异兽,而能读懂人心。它与景川兽相生相息。只是景川兽食梦,而魇兽吐出来的,不是梦,则是回忆。
说罢,她笑得开怀,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姑娘好福分,有这么两个俊俏的公子作陪呢。”
我又想起方才的那个吻,脸霎时红到了耳根。
我再回头看,那只魇兽趁苏澜不注意,又悄悄爬了回来,将我盘子里的小食舔了个干净,转眼望向苏澜,却被他淡淡一眼恐吓得魂不附体,于是最后张着脑袋要去偷陈怀安的。
陈怀安忙伸手护着碟往边上撤,边瞪着眼睛,更看它哪哪不顺眼:“离本侯远点,滚蛋!”
那魇兽兴许是受了惊,打了个饱嗝,随即颤巍巍地吐出了一连串气泡。
我眼尖地识出,气泡里竟是一段陈怀安的记忆。
方才老板娘说,魇兽吐出来的记忆可以靠颜色辨识,若是彩色的,便是段美好的回忆。反之若是灰的,则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眼下这段,便是彩色的。
我伸手去够,陈怀安立马站起来要拦,却听得苏澜冷笑一声,重重道:“给朕坐下!”
陈怀安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僵着身板坐下。
我戳破那气泡,一段回忆便展现在我面前。
原来是有关那只貔貅的。
那只貔貅被接到了靖远侯府上。起初很不老实,到处惹祸,经常被陈怀安揍得鼻青脸肿。它吃的又多,不到半月重量涨了一倍,胖成了圆滚滚的球。
陈怀安更加的嫌弃,经常骂骂咧咧地要揍它,还道它浪费侯府的吃食。
看完我只生了一肚子气:这回忆为什么是彩色的!分明悲惨得不能更悲惨了!
桌对面陈怀安一脸似笑非笑,不怀好意地望着那只魇兽,折扇往桌面上重重一敲,恩威并作地指着我:“给我也吐一段她的看看!”
魇兽受到恐吓,依旧不屈不挠,凶巴巴地瞪着他,张口又要吐一段他的记忆,结果被他眯着眼睛掐住脖子,才堪堪咽了回去。
我抬眼满怀期待地望向苏澜:“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吗?”
“晞儿想要,自然可以。”苏澜淡笑一声,见它兴高采烈地又要朝我扑过去,遂警告似的狠瞥一眼,吓得它脖子一缩。
苏澜随即起身,淡淡道:“走吧,该回宫了。”
我欢天喜地牵着那只魇兽,紧紧地跟在他身侧。
这一日总算过去。
从节庆上回来,我便病倒了。
风寒来得来势汹汹,我昏昏沉沉了几日,不见起色。
其实这倒是好事一桩,至少我得了风寒,那些人便不会惦记着将我煮掉,毕竟有染病之虞。
苏澜派了几个御医来看我,开了些药方,又要亲自喂我。
他看起来心情不佳,自那日回宫后,便再也没笑过,眉间总有化不开的忧愁。
隐隐约约的,我似乎明白,他是在担心我。
自他知晓我难逃一死,便招揽了四海各地最好的大夫,想要救我的命。以至于北地继盗墓热之后,又风靡一阵长生不老热。
不仅如此,苏澜还试图弥合我的皮骨。为了给我治伤,清除那些疤痕,他甚至取来了传说中昭国的秘宝,容华膏——传言它能将破损亦或老去的肌肤修复如初。
事实证明,这传言委实是骗人的。
愈合皮骨虽不假,然而每回那药膏愈合了我的皮骨,没几日便又撕裂开来。如此反复,痛得我脸上血色全无,浑身颤抖,一如经受酷刑。
苏澜因此大怒,将献药的那几人全杀了。
我劝阻不成,内疚得很。
这几日,朝堂上人人自危,氛围十分的紧张,谁都能看出来苏澜心情不好,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鸷,没声没响一句话便叫许多人送了命。
群臣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靖远侯府,都企盼着靖远侯能来劝劝。最好还是以死相谏,一箭双雕,梁都便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只不过靖远侯本人,此刻也正倒霉着。
他的侯府总算勉强保住,苏澜却并没有就此放过他,非叫他去处理宁王。
好好的靖远侯不当,非得跑去打什么仗?
陈怀安鼻子嗤哼得震天响,他压根没想趟这滩浑水,更不想无端沾惹一身腥。
宁王是个什么人物?放在心尖上疼的女儿先是被退婚,后又惨死在秦。刚认了个义女,还叫他退了婚。
外面都传,宁王丧女后心如死灰,不问世事。可他心里亮堂着:老家伙这几年行踪不定,谁也找不到他,即便义女订婚也不肯露面。苏澜一直派人盯着,叫他的兵马不敢涉足北秦两地,他便一直盘踞在卫泱那三座城池附近。
他看,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