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花世家 作者:羽大娘-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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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哥听你的,你说。」
吴岳的脸,彷佛瞬间苍老了十数年,曲指点了李济伤口四周的穴道,暂缓他生命之火的急速消逝。
「我……想在死前……证明我比大哥……咳咳……强……可我……输了,输的……好彻底、好彻底啊……呵呵…。。咳咳咳……」
吴岳满布风霜的脸上,淌落一道泪痕。想起结义的情景、想起这些年来兄弟们胼手胝足地打拼、想起这趟镖丧失的性命、也想起了,李济最初将其功夫异掌为棍时,说过的那席话│
贤弟为何不多加钻研?这破山掌舍弃不用,实在可惜啊!
不了,我这套掌法,怎麽也敌不过大哥的那路掌法。只练给大哥你看,算是咱们兄弟结义的信物好了。最多等我哪天快死的时候,再拿出来怀旧怀旧。
别说这种咒自个儿的浑话。
呵,玩笑罢了,大哥别生气。
你──
吴岳猛一抬眼,便见李济举起虚弱垂落身侧的手,翻掌发劲,对准自己脑门一拍而下。猝不及防,吴岳本欲阻止的手还停留在空中,臂膀上撑扶的人已然颓倒在泥土地上,嘴角却挂著一丝淡淡不易察觉的笑。闭上双眼,不忍卒睹那亲如手足的男人,最後的下场。
南宫卿邑默默走向吴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麽,却每每话到嘴边又觉不妥而吞回肚内,只好静静地守在一旁。
最终,吴岳缓缓睁开双目,垂头看著那具毫无生息的躯体,叹道:「南宫,帮老夫一个忙,可否?」
「前辈尽管开口,卿邑自当尽力。」
「帮老夫……埋了他吧!」
「可……」南宫卿邑疑惑地看向吴岳。「难道,不将李前辈带回安葬?」
吴岳扯出苦涩的笑,「带回?他上无双亲、下无妻小,他所做的一切,纵使我能容他,可城远那些无辜丧命他手的弟兄们又如何能容他?安置此处,是老夫所能给他│最後一分的宽容。」
南宫卿邑叹了口气,颔首应道:「这儿的事,前辈尽管放心交给卿邑。前辈还是赶紧回客栈吧!镖师们应该也等的焦急了。」
「多谢……」
南宫卿邑微微摇首,抽剑砍落数根竹子充作铁铲,接著将手中的剑挂上一旁的绿竹,动手堀开微软的黄土。
一培又一培的黄土铲落至足前,吴岳深深看了眼李济的脸庞,终究化作一声长叹,转身离开这片让人既悲又恨、既恐又痛的竹林。
清风萧萧,吹过嫩绿的竹叶尖儿,缕缕竹子特有的清香随风飘散。
相识一场,过命知交,最终竟败在一个争字之下。
该叹凡人逃脱不了名利的驱策?还是该叹名利让人甘愿为其奴仆?
一培黄土,却是终结。
或怨、或怒、或伤悲、或感叹,都让它随著一培又一培的黄土,尽埋地下。
也深深地……埋在心中……
* * *
客栈内,吴岳毫无情绪波动的语气,彷佛所说的不过是乡间野谈,而不是城远切身攸关的大事。
说到李济身患绝症,受歧夷下毒,有人愤怒出声,也有人摇头叹气,更多的,是被事实震慑尚来不及反应的。有人不解、有人质疑、也有人握紧了拳头,切齿不发一语,每一个反应,吴岳全看在眼里。
说出事实,是为了给弟兄们一个交代,无论他们对李济是痛恨抑或者是同情,对於城远的这遭劫难,算是划下了休止。
也有人出言要对歧夷争个公道,只是江湖上跑镖的,谁又敢说自己有资格能「争个公道」?歧夷的手段虽属下流卑鄙,城远的数条人命,却是死在歧夷以及反叛与之勾结的李济之手。
谁有「公道」?谁是谁非?
李济已死,已用性命给了交代,倘若真要论个理字,势必又会加深歧夷与城远之间的仇恨。这一来一往,两方双双挟怨报复,此仇此恨,究竟要到何时方了?一个与人结怨的镖局,还有谁敢请托保镖?届时,因为生计被断而穷困潦倒,甚至饥不饱食而亡的,或许,比此番恶斗丧命的人数,还要更多。
吴岳此番分析,虽於人情上有亏,却也无人反驳。毕竟,一时之忿,倘若影响往後的全部镖局弟兄们的活路,即便他们真能得了个公道又如何?
「大哥,那咱的这趟镖,还跑不跑?」於是,有人提出了这个最为实际的问题。
此趟货物,无论托镖之人抑或所托之物,都跟个谜团似。
如今李济之事大白於人前,镖师们不禁想到,此趟镖货的接镖人,是否就是歧夷帮?或是他们乔装之人?而等待城远的,会不会又是另一个让人心惊的陷阱?另一个冲著城远而来的危机?
吴岳赞许地朝问话的镖师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正盘量著这个问题。
「这个嘛……」
「等等,我有话要说。」
众人回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擂台之上连胜两场,一路跟著镖局队伍而行,自称是韩扁一的年轻小夥子。
行路至今,韩扁一除了那身古怪的功夫让人印象深刻外,几十日来,却跟个最平凡不过的年轻人毫无差别。一路上不是忙著看美人评论美人,便是忙著吃东西,有时吃到什麽合他胃口的东西,还吵闹著非要打包上路不可,完全看不出这人还有什麽值得别人多看他两眼的地方。
也因为如此,韩霄此时开口,回头审视她的目光,十个中至少也有七八个带著些不耐,似乎在责怪她打断吴岳的话。
韩霄对这指摘的目光也不在意,笑著耸耸肩膀,背後还跟著之前突然现身在众人面前的褚佳谣。
韩霄恭敬地对著吴岳抱拳行了个礼,道:「前辈,扁一不才,有一事想请教。」
吴岳点点头,全然不在意韩霄打断他的话,「少侠请说。」
先前,韩霄为了阻止爆怒中的褚佳谣一个没留情,迁怒地把那些好不容易才逮住的贼人杀个精光,匆匆跑去马厩,又是动手又是动口,好说歹说,才要把那位被自己惹怒的美人儿劝了回来。
一踏进客栈前方,便听见吴岳语重心长的感叹,才晓得原来依稀探知的内奸,竟然就是李济。听闻至此,两人相互对看了眼,各自叹了口气,对李济的行为,也不知该有何反应。
太多太多的情绪,彷佛各色的染料全混在了一块,反而分不清是何种色彩。於是与褚佳谣二人便在众人後方,默默听著吴岳的陈述。
韩霄抓抓脸颊,尴尬一笑,问:「前辈何不先将这古怪的箱子打开,看看里头究竟装的是什麽东西,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什麽?」
「你小子说个什麽屁话?」
韩霄的话一出,镖师们忍不住指著她大骂。
所谓的镖局,讲的就是一个「信」字。
只要托镖人给了镖银,上了封条後,除非到达指定交货的地点,否则谁也不许揭开箱子上的封条。除此之外,托镖的契字上,也常常约定封条若毁,镖局就须退回部份镖银以为补偿。总之,这封条除了接货之人,旁人都不得碰,这便是镖局所讲的诚信。
亦即无论你所托之镖究竟为何物,在接货之人亲自开箱之前,镖局之人都不可任意开启,不单是防范内贼窃取镖货,更是为了维护镖局的名声。
毕竟,有谁愿意花大钱把东西托给个可能偷取镖货的镖局?
所以,跑镖之人,对自家箱子上的封条,看得比什麽都紧。若是遇上了大雨,担心封条遇水潮湿破掉,还会用特制的油纸把木箱层层包裹,人可淋雨,箱子却怎样都得细心保护。
这,便是镖局讲究的信用。正因为这种不成文的规定,所以韩霄的话一出,犹如炸开的油锅,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几个资深的老镖师更是不客气地指著她破口大骂。
「就知道……」韩霄瘪著嘴巴,小小声地开口。
呜……就知道会被骂成猪头,又不能不说……
韩霄偏过头,狠狠瞪了眼一脸寒霜的褚佳谣。
小佳佳坏死了,明明知道说出来跟捅马蜂窝没两样,居然还威胁她非开口不可,否则刚才没发泄完的怒气就全招在她身上。
呜呜,舅舅……你赶快把小佳佳拎回去啦!小舅舅救命!
* * *
开箱之说,显然悖逆了镖局的成规。
在众人猜疑愤怒的目光下,韩霄虽是一脸平静,可前有镖师们这群胡狼、後有褚佳谣那只冷面虎,背脊骨上早是虚汗水一片,恨不得就这麽抽腿跑人。
只是身後那只挟带寒风飕飕的褚老虎,可不是好商量的主儿,更别提刚才捋老虎须的不是别人,还偏偏就是她自个儿。为了不让小佳佳有藉口把那没发泄完的怒火撒到她身上,也只好硬著头皮,装著一付泰然自若的神情,面对那群相较於愤怒中的老虎来说,好应付多的胡狼。
吴岳目光如炬,审视著这无端冒出的「韩扁一」。
这少年功夫不俗,想来定是出自名师指导,否则不可能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
只是……
无论他如何回想,这江湖中姓「韩」的武学家门是有几个,可却无一家的子弟与这韩扁一年纪相仿。先前曾随口问起褚佳谣,给的答案也是模模糊糊支支吾吾,想来是在帮这韩小子掩饰其真正的身分。
「师父……」
「大哥……」
吴岳的沉默,让几个资历较深的镖师纷纷开口,等著城远的大家长作出定夺。
手一挥,打住那纷纷杂口,吴岳沉著脸,起身走向韩霄,面色凝重地开口:「你说的不错,倘若能知晓这箱子中有什麽古怪,也好早做些准备应付。只是这封条一坏,城远镖局的名声也将受到损伤,这点,小兄弟可曾想过?」
韩霄跨前一步,昂起头直视著吴岳,不卑不亢,却语气坚定,环顾四周,伸手指向那群镖师:「名誉固然重要,可他们又何其无辜,刀尖上打滚还不就为了一家老小得以温饱?小辈无礼,可在扁一眼中,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城远若没有了他们,纵然招牌再响亮又有何用?别说毁约背信的,是那神秘的托镖人,就算刻下咱们就这麽般揭了封条又如何?再说,小弟不才,有个不揭封条而能得知箱中之物的法子,前辈倘若仍固执虚名,就当扁一从没说过这话,自此拜别。」
末了,一揖至地,举步便要离去。
「等等!」
韩霄左肩一沉,却是吴岳厚重带了粗茧的大掌拍在肩头。朗声一笑,复又重重拍了拍韩霄的肩,「好、好!」
「前辈?」
「好样儿的。」吴岳指向南宫卿邑以及褚佳谣二人,笑得分外开怀:「除了他二人之外,老夫也好久没见到这般猖狂的小子了!好样儿的,就随你去做又有何妨?在老夫眼里,什麽狗屁名声全都是些不著用的身外物,哪比得上老夫这群过命的兄弟们?来人,揭封条!」
喊来个年轻的小夥子便要动手撕去那封条,韩霄笑著拦下,像是变戏法般,从袖子腰带上变出十来样小巧古怪的工具,一个个都是精铁淬炼打造而成,有直的、有弯的、有螺旋状的、也有说不出是什麽形状的。
就看韩霄拿著这些精巧的道具,三两下从未贴封条的箱子左侧,将左边的箱子板完完整整地卸了下来,不仅没损伤封条,就连箍在木箱外侧的铁条也没刮出半条痕迹。
「你是偷儿?」
也不知是谁出了声,此话一出,众人莫不是一付恍然大悟的神情,显然大夥儿全想到了一块去。
「你才是偷儿呢!」韩霄黑著脸,没好气地顶了回去。
都是臭小佳,害她又招人骂!
她这手自个儿琢磨来的开锁功夫,就连卓老千这赫赫有名的神偷都甘拜下风,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老到能让她喊上声卓爷爷,居然反过来拜她当师父?
她才不当贼呢!
当偷儿有什麽好?什麽玛瑙翡翠珍珠古董,哪有水嫩嫩的大美人好看?
只是这大美人小美人,有的是大家闺秀、有的是皇亲国戚,怎麽可能让她堂而皇之地见上一面?有的美人儿居然还会什麽机关阵式,用什麽九九龙转钥当房门的门锁,害她也只好努力增进自己开锁跟破阵的功夫。
早先那片竹林的机关就算了,勉强算算是有点水准,哪像这些个破木箱子,闭著眼都能开。
若不是给小佳佳绷著脸威胁,她才不屑开这麽容易的东西,根本就是污辱她的脑袋嘛!
「哼!」韩霄拆下木板,头一甩,鼻子对著褚佳谣喷了喷气,以示不满。
回她的,是一记足可将人直接冻成冰棍的冷眼,韩霄识相地收回目光,拍拍自己可怜的小心脏。
伸手探入箱内,竟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韩霄咦了声,吃力地将那盒子搬到桌上,仔细打量了会,眼神中浮现一丝玩味,俏皮地舔舔嘴角,将那铁盒子上下倒转过来,拿起根带著倒勾的工具,对准盒子底部一处不起眼的小孔一插一提,那看似难以打开的盒子,居然就这麽从底部弹开一丝缝隙。
众人发出一片赞佩之声,谁也没料到这韩姓小子还有这手功夫?
南宫卿邑抿嘴微笑,望向韩扁一背影的眼神,多了分了然。
难怪,褚佳谣会说韩兄弟或许能够知道箱中藏有何物,原来是早知道他拥有开锁的好手艺。
韩霄掀开盒底,里头竟装著个卷轴,好奇地扯去上头缠绕的红绳打开一瞧……
「天哪!这是……」
忽然间,韩霄神色泰变,将卷轴转交给了吴岳,问道:「前辈,这该如何?」
吴岳接过卷轴,定眼看了会,也是一震。
卷轴上清楚写著岐夷帮的各处分舵,连同各分舵掌事者及其下主要人物的武功路数、习惯、甚至招式的攻克之法,全都详细记载在上头。
虽不知这般详细的内容,是何人从何处打探而得,可单凭这卷轴的内容,便足以歼灭整个岐夷帮。
吴岳重重呼出了一口气,顺手将卷轴递予南宫卿邑与褚佳谣,以及几位跟随他多年的老镖师过目。
「你们觉得,该如何?」
南宫卿邑是最後一个过目的人,方看完卷轴的内容,便听见吴岳有此一问。
「晚辈以为,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不知前辈的想法又是什麽?」
「老夫的想法跟你一样。」
吴岳微笑著将舒开的卷轴重新卷好,亲手放回铁盒子内,对著韩霄道:「还请小兄弟将这一切恢复原状吧!」
韩霄点点头,似乎也同意吴岳的做法,捧著铁盒子又开始捣鼓起来,只是回复原状比打开复杂许多,花了将近方才开锁时一倍的时间,才将那铁盒子盖好,并放回了箱中。
於此同时,褚佳谣打破沉默,凝眉询问:「为何不乾脆把岐夷帮灭了?」
褚佳谣一开口,那几名老镖师中,有几个投以认同的眼神,他们心中也有此一问,对於当家的做法也十分不解,只是碍於韩霄这等「外人」以及其他年轻弟兄们在场,不好驳了吴岳的意。
吴岳苦笑,「这东西,定是岐夷帮的内贼所为,却无端冒出成了城远押镖的货物。这个中的玄机……南宫,你说说看吧!」
南宫卿邑颔首,吸了口气,方道:「晚辈猜想,有第三方的势力,想趁此机会将岐夷与城远一并收拾。」
「怎麽会?」老镖师们纷纷倒抽了口气,诧异地道。
「原本晚辈有一事不解,既然岐夷用毒控制了李前辈当内应,如果只是想要夺取城远的地盘或者打击你们的名声,这举动未免也太过了。他们只需从李前辈口中逼问出城远的内情,暗地做些手脚即可,为何还轮番派出杀手埋伏袭击?如果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又为何屡屡意图将箱子夺回?这种种诡异之处,都十分不合常理。」
南宫卿邑顿了顿,继续道:「除非……箱子里面的,是岐夷即使拼命也要拿回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也并非他们所安排,是另有他人。因此,晚辈合理怀疑,这幕後尚有第三方势力存在,其目的,就是想要消灭岐夷以及城远,纵使一时半刻无法得逞,也能在两者间造成冲突,进而坐享渔翁之利。」
吴岳抚掌而笑,连声称许:「好!不愧是阿钧的儿子,老夫想的,正是如此。」
一名看过卷轴的镖师向前几步,依旧不解地看著吴岳:「大哥,可你为何又将这卷轴放了回去?」
吴岳拍拍他的肩,叹道:「岐夷帮虽与我为敌在先,却是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