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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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昏沉色彩中的一种错觉。县长她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做。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在睡觉。她的身上洒了米饭,袖子上沾了白菜,手里捏着的香蕉皮,似乎马上就会掉落。
不过,就像觉得县长马上就会醒来一样,县长并没有醒来,香蕉皮也并没有掉下去。
球球偶尔向街心扫一眼。目光扫出去,就看见了县长。
县长像一堆烂棉衣堆在墙脚。
再后来县长的脑袋耷拉下去了,看起来是进入了新一轮的沉睡。
当太阳和苍蝇一起贴在她的脸上,她像块熏鱼一样无动于衷。
球球噘起嘴,张大鼻孔,好像闻到了家里熏鱼的臭味。她母亲总爱用肉已发腐的鱼来熏。鱼臭,有时是舍不得吃,就放臭了;有时是因为觉得镇上的臭鱼廉价,才特意买了回去。球球的母亲说,吃鱼远比吃猪肉划得来。后来球球吃臭鱼吃出经验,能用鼻子闻到鱼臭的浓淡,就能判断鱼的价格。早几年的时候,她和母亲来镇里,大老远,球球就会喊,妈妈,今天有最便宜的臭鱼!球球的母亲就会摆动结实的大脚板,拽着球球往市场里钻。
忽然有一缕香味钻进她的鼻子里。球球知道,就是那种绿瓶小颈,商标上有绿叶红花,几毛钱一瓶的花露水,小镇的女人爱用这个,她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最爱用这个。
不出所料,果然,未来的理发师毛燕来了。
嘻嘻,我又来帮衬你了!毛燕朝球球一笑,小脸圆,肉多,白嫩,像白粒丸,小嘴儿总像在发“嘟”这个音节。
毛燕把小眼睛挤得很小。
球球把大眼睛瞪得很大。大眼和小眼飞快地碰撞了一下。
你等一下,马上来!大眼滑过小圆脸。
很快,球球端出一碗白粒丸,显山露水,份量明显和别人的不一样。毛燕心领神会,面带微笑,心满意足地吃起来。毛燕脸白,毛燕嘴小,白粒丸洁白,白粒丸粒儿小,谁吃白粒丸都没有毛燕那么别致。
哼,你偷看别人吃,还偷笑!毛燕发现球球抿嘴乐,就包着一嘴白粒丸,腮也鼓囊,气也鼓囊。
谁笑你啊,我是替阿泰担心呢,这么馋嘴,早晚把他吃穷喽!球球一边收拾邻桌的碗筷,一边打趣毛燕。阿泰是毛燕的师傅,理发技术一流,人也好,名声传遍镇里镇外。阿泰还很帅,和刘德华有一比;只是两片嘴唇比刘德华的多肉;厚实;而且外翻。自己的头发比理发店里的发型图样做得还好。据说是他自己做的,他把自己弄成了活广告。可是阿泰二十七了,还没有对象,成了镇里的大龄青年。最近,十八岁的毛燕才把他心灵的窗户捅开。
听球球那么一说,毛燕先是小眼一翻,给了球球一对全白的眼球,然后双眼一轮,恢复一对黑眼球,并将它们挤小了,说,嘻嘻,再给我来一碗。
球球又瞪大了眼睛。
哎呀,不是我吃啦,给我师傅带嘛!毛燕说“师傅”时,不太流畅。事实上,她这么说时,流露几分羞涩,是属于乡下女孩子特有那种。毛燕的家在小镇桥西边上,离乡镇划分线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毛燕家在线外。所以,毛燕和球球一样,都是乡下人。她俩的友谊像土地一样,没有一点虚伪。
啧啧,就这几步路,还要带过来带过去的,啧啧,不得了。球球说。但是,球球说完就后悔了。她才想起来,阿泰是个跛子,跛得厉害,左腿比右腿长,据说是一场小儿麻痹症后的历史遗留问题。要穿过这条不宽的街,到这里吃上一碗白粒丸,阿泰比常人困难得多。人们很少看见阿泰在街上行走。他肯定不大愿意,像一个马上就到停止旋转的陀螺那样,很厉害地在街上晃动。
球球有点难过。或许是替毛燕难过,或许是替阿泰的腿难过。总之,她身影一闪,就溜进了厨房。毛燕一边等,一边用手背抹着嘴,她看见阿泰在对面理发店里向她招手。毛燕大力地点头,下巴都碰到胸口上了。毛燕压根儿没有意识到球球的心理变化。毛燕是个没有毛病的女孩子。她的性格像她的那张脸,圆得无可挑剔。她是温和的,她在温和间宽容并且接纳所有闯入她生命的东西。
街面越来越暖和。百合街上的每一个洞坑都装满了阳光。摆地摊的脱掉了棉袄,摘下了帽子,因为这太阳,满脸喜气洋洋。行人的脚步轻巧了,好像随时会腾空而起;有时又像摆动尾巴,鼓着眼睛的鱼,在往越来越深的水底游去。
中午两点,球球坐在店里望着街面,眼前的人一会变成猪狗之类的动物,一会儿又变成了鱼。有时觉得那些人都在玻璃缸里,有时又觉得自己在玻璃缸里。这个时候,极少有人吃东西。球球倒觉得饿了。她学老板娘的方法,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粒丸,正准备吃,就听到县长在唱“九九那个艳阳天哟,十八岁的哥哥哟……”县长没穿军大衣,辫不清颜色的毛衣有些大大小小的孔,仿佛被虫子咬了。球球能看见县长的隆起的胸,有些下坠,显然没戴乳罩。也能看清县长的腰细,屁股往后翘起。县长漫不经心地行走,歌唱,她拖动她的身体,像挪动一截木头。
球球又看见了县长的牙齿,尽管离得比较远。球球忍不住悄悄用舌头在嘴里巡罗,清点了一遍自己的牙齿,然后埋下头,不急不缓地干掉了碗里的白粒丸。后来球球感觉无聊的,就翻了翻罗婷免费借给她看的连环画,一本是和好人和坏人打架,一本是神仙和妖怪拼火。球球看得津津有味。
罗婷跟球球一样大。罗婷的父母是镇里的,所以罗婷也是镇里的,所以罗婷还是有些优越感。罗婷不漂亮,但那双白粒丸一样小而圆的眼睛,清澈见底,她的梦想和她的好奇,别人一眼就能看个清清楚楚。罗婷并不因为球球是乡下来的,就不和她好,或者好也是假好。罗婷对球球的好奇从来没有减少过,球球感觉她的眼神都粘在脸上了。
球球喜欢罗婷,还有罗婷的哥哥罗中国,她觉得她们兄妹俩和镇里其它人不一样。罗中国斯文,稳重得不像十八九岁,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不瘦,脸像一只小冬瓜,平头,单眼皮,腮部饱满。黄昏的时候,罗中国来了。为了表示他只是饿了,确实需要吃一碗白粒丸先填填肚子,也不多说一句话,一口气吃个底朝天,汤也喝得一干二净,然后抹了嘴,面带微笑(笑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握在手里的二角钱),匆匆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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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镇里人的爱情
胭脂河穿过小镇,在两岸的逼迫中,忽然修长,像美女的腿。断桥所在的位置,正是这条修腿的膝盖部位。膝盖以下,胭脂河微微转折,向西延伸,在这微曲的膝盖弯里,总是停泊着十几只乌篷船。乌篷船很小,基本上是胭脂河上捕鱼的工具。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夹竹箬,上面涂满了黑油;船尾一般用橹,有的一支,有的两支,船头直立一根竹篙,用来定船。有的船里还备有棉被,低矮的桌子,简单的炊具,偶尔有炊烟在船尾飘荡。船与船的缝隙里黄叶飘浮,一层尘屑蒙在水面,女人们踩着船沿,到靠近河心的干净处洗衣服,一荡一摆,使河面飘浮的东西,变得更为拥挤。
在这一溜乌篷船中,并靠一只大船,比所有的船要高,要长,原先的乌篷,改装成一个木盒子,设有窗户,更为不同的是,船尾还装了发动机,开动时冒出一股青烟,发出“嘭嘭嘭”的声音,整个船随之剧烈地震颤。镇里管这只船叫机帆船。它是枫林镇到益阳县城的水路交通工具。一天一班船,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全镇的人都能听到机帆船发动机的声音,鼻子灵敏的,还能嗅到那股发黑的柴油烟味。
船主林海洋,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两年前,他的妻子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儿子。
林海洋个子不高,臂粗腿壮,脸上也像河面一样,总是蒙着一层发黑的尘屑。妻子死后,林海洋的脸反倒干净起来,只是皮肤仍是很黑。但细心的人们终于发现他眉清目秀,有点出人意料。人们猜测,林海洋这几年跑船,应该是赚了些钱;人们遗憾,可惜林海洋的老婆没这个福份。
林海洋天天进县城,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自然很不一样。
林海洋是一个精力充沛的男人。
林海洋是白粒丸店的常客。每次他一到,老板娘似乎能闻到味,总会从厨房钻出来,和他寒暄几句。
老板娘喜欢春天,所以总把春天穿在身上。她的衣服囊括了所有鲜艳的色彩。她的衣柜,永远是浓烈的春季。在鲜艳的覆盖下,她的躯体就是春天那起伏的山峦。
老板娘绚丽的色彩总让球球感到昏眩。
当老板娘和林海洋说话的时候,球球看见老板娘的神情像个少女,脸上的皱纹藏在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微笑中;她的眼神,总像阴影拂过水面,忽明忽暗,诡异多变。球球觉得神秘与遥远,满脑子就会有走旧木桥时,群鸟的嘈杂声。于是,她对于老板娘那种很“妈妈”的感觉,又变得很模糊不清。
这时球球有点难过,心里空空荡荡,没有可依傍的东西。
老板娘似乎总有很多需求。因为球球总看到林海洋给她捎来东西。每次都装在袋子里,球球也不知道捎的什么。但有一回,他们一个递,一个接,球球的眼前晃过一点粉红色。第二天,老板娘就穿上了那种粉红的毛衣。
球球也想请林海洋捎东西,但球球不好意思说。她希望不花钱,听林海洋讲一讲县城的事,也就心满意足。但这个想法,球球也不说出来,所以她只能间或从老板娘嘴里听到一些。老板娘说那些时,好像把整个县城都穿在身上。
磨米粉时,如果老板娘心情好,她会呆一会,帮球球磨上几圈。她偶会打探打探球球的心事,聊聊家常,说说儿子,但并不提及自己。老板娘的男人到哪里去了?球球不知道,一直不敢问。这一次,见穿粉红毛衣的老板娘兴奋,比往时更好说话,球球往磨盘里放下一把米,收回手臂时,问,张阿姨,晚上一个人睡不怕么?老板娘一愣,没想到球球问个这样的问题,推磨的手停了一圈,然后边磨边说,我男人走船,做完一转回来一次。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没有什么好怕的,门结实得很。再说,我这把年纪,鬼都怕我了!老板娘滔滔不绝,像磨里碾出来的米粉,纷纷洒洒。
球球“哦”了一声,心想老板娘胆子好大。
你这妹子,镇里的伢子认得不少了吧?有喜欢的没有?阿姨替你出面说媒去!老板娘似乎突然想到这件事,兴致很高。
张阿姨不要笑话我了,我一个乡里妹子,哪里有人喜欢。球球脸唰地红了。
乡里妹子怎么了?镇里有几个长得你这样好看的?我当年还不是从乡里上来?我男人就是镇上的。我赚的比他们多,吃的比他们好,哪个敢看不起我?老板娘睁圆了眼,好像事实就在她的眼里,睁大了好让球球看个清楚。
你也是乡里的?你男人是镇上的?球球张大了嘴,说不清哪一个原因更令她吃惊。
是的,是的。老板娘像个农夫卸下肩上担子那样轻松地笑。这时,对于老板娘给她的那种很“妈妈”的温暖感觉又出现了,球球真想趴在老板娘的大腿上睡一觉。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县长又在唱歌。县长唱得很轻柔,断断续续,像在呼唤什么。
这个癫子,黑灯瞎火的还唱!老板娘摇摇头。
阿姨,人怎么会疯成那个样子?像喝醉了酒的人那样?
受不了打击哦,所以啊,凡事一定要想得开,心胸要开阔,要对自己好一点。
想不开,就把脑子想出毛病来了。
是啊,还有的想不开就去跳河,吃农药。
她从哪里来?
她在镇里好多年了。早些时候,她就唱这首歌,那个嗓子才叫好哟,好多人围观。
那时她的牙齿是不是更白?
这我倒记不得了。只记得她的头发一直白的。
她的家里人呢?为什么没人管她?
一个疯子,谁管得住,傻妹子。她快活赛神仙啊,无忧无虑的,爱怎样就怎样,谁能像她那么痛快?
也不知老板娘说的是真是假。球球被磨心那个旋转的洞搞得脑袋发昏,手被石磨撞到了,手中的米碰洒一地。
晚上恰巧有月亮。
月亮是小镇的。月亮是断桥的。月亮是胭脂河的。
月亮下面的小镇,镀了一层水银,显得很干净。
春天,天气还很凉快,夜晚断桥上留连的男女消失得很早,都躲到了背风的地方,比如枫林,以及弄堂和墙角。
乌篷船上一片漆黑。机帆船上很亮堂,叮叮当当的,有人在弄吃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船沿走来走去。船在水里轻微地摇晃,惊动了水中的月亮,水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漾,那些飘浮空气中的香味,就像是从波纹里散发开来的。
下午的时候,罗婷到白粒丸店,像往常一样,腋下夹一本很厚的书。不同的是,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绿色薄毛衣,黑眼睛比往时明亮。毛衣是鸡心领,露出白肉的地方,贴了一条很细的黄金项链。罗婷把书放在凳子上,朝球球神秘地笑。球球摸了摸她脖子上的链子,说,是金子的么?罗婷点头,补充道,纯金的!球球说,好看,好看,今天怎么搞这么好看?罗婷终于憋不住,嘻嘻笑出声来,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生、日!
怪不得穿这么漂亮!球球很快乐,也很羡慕。快乐是因为罗婷,羡慕也是因为金项链。
晚上,会在船上聚会,吃宵夜,打拖拉机,唱歌,喝酒,我们一块玩!罗婷就是来邀请球球的。球球笑着点了点头,神情却忽然间黯淡下去,像拉上窗帘的房间,立刻阴暗起来。
对了,你哪天过生日,也要庆祝一下!罗婷打了一个哑响指。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球球很惆怅。
罗婷露出一个相当怪异的表情。
我妈也记不清,她只记得那天地里冒出很多竹笋,我爸挑到镇里卖了些钱。
那应该是三月份了。你妈真糊涂。
晚上都有谁去?
就我,你,程小蝶,还有几个,也都是我哥的同学,去了就知道了。
球球有点怕陌生人,临时拉上毛燕壮胆,并且给罗婷买了一个绿色的发夹。上船时,球球双腿直打颤,幸亏毛燕拉着,要不都有可能掉到河里去了。上船后,球球才发现,这只机帆船,原来就是林海洋的。林海洋就是开着这只船,每天到县城,还给老板娘不断地捎东西。于是球球又想起老板娘说“我这把年纪,鬼都怕我了”时的神态,才觉得老板娘没有半点沮丧,反倒是有点得意的。
船舱里点的是蜡烛。左右两侧各三支。脸在烛光中,颜色很温暖。球球探身进舱的瞬间,感觉胸口被某张脸灼热了,当她站稳,坐下时,却不知道是哪一张脸。罗婷把球球隆重地介绍了一番。其实不用罗婷介绍,都知道球球是白粒丸店的服务员。球球也认识其中几个。比如罗中国,林海洋。程小蝶漂亮得让人过目难忘,球球也见过。坐在罗中国边上的曹卫兵,到白粒丸吃过几回,但是每次都没给钱,老板娘总对他说,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