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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盛可以文集-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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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拨海浪样的热潮过去后,球球开始慢慢地打量每一个人。罗中国没有因为罗婷的生日而改变沉稳。林海洋一副老大哥的样子,他和他的这艘机帆船一样,受到大家的尊重,他常常说一不二。程小蝶情绪不高,但是在极力营造气氛。她穿着很不一样,夏天还没到,就很着急地套起了裙子。程小蝶漂亮得让人不敢正视,比香港影星温碧霞还要妩媚几分。

  罗中国没想到球球会将一头黑发像缎子那样铺开。还是那身对襟布衣,蓝底白碎花的布料,有点土,但是穿在球球身上,就洋气起来。烛光不像电灯那么明亮,朦胧的色调适宜于想入非非。每个人的眼神都暧昧不清。大家嗑瓜子,吃水果,乱七八糟地说话。一会是学生时代的生活,一会又嘲弄某个人脚又臭,再过一阵,有人就说到枫林里的两个光屁股,然后自得其乐,笑声七零八落。

  球球微微附和,眼光随意地掠过每一个人。她发现,罗婷毛衣的花式,和林海洋的一模一样。那种花样很复杂,针法当然也不简单,打错一针,整个花形都会变样,织的人,还得花不一样的心思。

  球球就看到林海洋的眼神,在烛光的摇曳中,抛向罗婷。罗婷悄悄地接住了,就低下头去,仿佛在把林海洋的眼神装进口袋。

  大家闹哄哄的,球球就想起小时候的猪圈。她和花母猪,小猪崽们在那个儿童乐园里的快乐时光。花母猪死了。花母猪数不清的孩子们,不知还有多少活着。花母猪的奶水,稻草的甘甜与清香,猪的粪便的奇特味道,忽然让她情不自禁地渴念。

  球球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渴望嗅到这些,嗅到这些已经融进她生命的重要气味。但是,她嗅到的只是烟、瓜子、水果、鱼腥,以及不知来自哪张嘴的口臭。失望,像攥紧的手,慢慢的松开,露出空空的掌心,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掌纹。而难过,又使这只手重新攥紧了。

  毛燕紧挨着球球,手圈着球球的一条手臂,说话时也不松开,好象球球是她身体的一部份。笑起来,两个人的头就会碰到一块。只有一个人不太说话,那就是罗中国的同学厉红旗。厉红旗学完酿酒的技术,刚分到酒厂。他坐罗中国旁边,高出罗中国大半个脑袋。

  厉红旗的眼睛掠过罗中国刺猬一样的平头,看见球球的侧脸。一直是侧脸。

  后来男的开始喝酒。酒是厉红旗带的。但厉红旗自己不怎么喝。再过一阵,厉红旗说厂里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他的影子从球球身边晃过,球球感觉一股凉风扑面。然后听见船沿上咚咚的脚步声,船在震颤,并且轻微的晃动。厉红旗跳上岸的时候,船似乎还上浮许多。

  厉红旗一走,船舱立即空了很多。

  曹卫兵松了口气。因为厉红旗一直把他挡住了。挡住他看球球,也挡住了球球。

  曹卫兵的眼神,像钓那些浮游的鱼那样,不断地把诱饵抛出去,收回来,再抛出去,再收回来。令他懊恼的是,球球这条鱼,只顾游弋,始终没有咬钩。她的眼光到罗中国那里就打住了,根本不朝曹卫兵那边看。尽管曹卫兵离罗中国不过一个屁股的距离。

  曹卫兵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坐到船舱对面,和程小蝶,罗婷,林海洋等人并成一排。

  婷婷,我先走了,明天早起呢。曹卫兵正暗自庆幸选了一个最佳位置,球球却要告别。球球站起来时,挡住身后的蜡烛,前排的虹烛把她的身影印在船板上,球球的背后像燃烧了一般,染上一层金色。

  好吧。你是不可以睡懒觉的。罗婷拉着球球的手。

  我也要早起呢。当学徒不勤奋,师傅打屁股。毛燕笑嘻嘻地。

  还没唱歌就走,我的吉他会很遗憾。球球才看见罗中国带了吉他来。

  下次再听,真的太夜了。球球有些歉疚。

  乌篷船睡了。

  小镇睡了。

  月亮睡了。

  河散发出煤炭、谷物、干草和缆绳的气味。

  两个影子,沿着麻石阶梯拾级而上。月光洒在脚下,如降了一层薄雪。断桥上的四个石狮子,像冰雕。桥下那个巨大的月亮,一半阴暗,一半洁白。

  才走几步,吉他的弹奏声就追了上来。球球扭过头,有影子贴在机帆船昏黄的窗口上。

  “就让雨把我的头发淋湿,就让风将我的泪吹干,就像秋风吹落的黄叶,再也没有感觉……”罗中国唱得月色更冷,忽而凝固,忽而飘散,并且有一种冰冷的东西,往球球心底里流去,她不由攥紧了毛燕的手。

  罗中国失恋了。毛燕说。

  是吗?球球站住不动。月光下她的脸惨白一片。

  是啊,那个小学老师,怎么可能嫁给他呢?会弹吉他,又不能当饭吃。

  那她当时怎么会喜欢罗中国呢?

  因为喜欢啊。罗中国的吉他实在弹得好。

  为什么就不喜欢了呢?

  罗中国要和她结婚,她拒绝了。

  哦。失恋。球球有点冷。失恋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像怀念花母猪,怀念猪圈的气味那样。球球想。她没有恋过,更谈不上失恋,自然是不得而知。

  他脑袋会不会想出毛病来?球球忽然想到老板娘说的,有的人想不开;或者疯了,或者去自杀。

  没那么严重吧?因为失恋就疯掉的没见过,要疯也是女的疯,哪里见过男的为爱情就变成精神病的。毛燕笑着戳了一下球球的额头。

  默默地走了一段,穿过弄堂时,月光把弄堂的小路染得很白,看得清地上凹凸不平的石头。偶尔一片房角的阴影,被月光折了,映在路面上。两边的房子黑漆漆的,窗户更是黑得吓人。

  你说县长是不是因为……因为那个……爱情……才疯掉的?球球忍不住又问。

  我哪知道呢?不过,十有八九是这样,县长被男人甩了。也许还怀过孩子。说最后一句时,毛燕压低了嗓子。

  做爸爸的,怎么会把孩子也甩了?球球一惊。想起旧木桥上,母亲掐着她的屁股,恶狠狠地骂“扔了算了”。她又站住了。她的双手在暗底使劲地圈住母亲肥硕的脖子。

  你紧张什么呀,我只是猜测。再说,没生出来的孩子,只是一块血,一堆肉,有的还扔了喂狗呢!

  啊!球球尖叫一声,她看见狗在吃孩子。

  别说了毛燕,就爱骗人。球球被毛燕说得心里直打鼓。

  好,不说县长了,管她怎么疯的,管她怀没怀过孩子呢!毛燕还是拐弯抹角地在说。

  这时候,一个黑影从更黑的黑暗里蹿出来,像孩子跳绳那样跳了几步,然后靠着墙角站着不动,立即像一堆破烂的东西。但是,有双眼睛像猫一样闪闪发光。

  县长把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

  球球和毛燕在白粒丸店分了手。

  球球看见县长双手捧着一个烂苹果拼命地啃。一条黑狗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忽然,县长手中的苹果变成了孩子,只有苹果那么大的孩子。县长低下头,不知是要吃孩子,还是要亲孩子,就有黑狗猛地扑上来,把孩子叼走了。球球大声地喊,就把自己喊醒了,醒来时还看见县长满手的鲜血。

  电影院能容纳三百多人。墙上的放映广告永远是灰糊糊的,并且总像遭遇过暴风雨的肆虐,支离破碎,让人怀疑张贴的是上个季度的电影消息。而电影院门前的空地,大约是农民的晒谷场那般大小,总是铺满嚼剩的甘蔗屑、槟榔渣,还有桔子皮、废弃的纸。由于无数鞋子的跺踩,都已经变成肥沃的泥土色,有的俨然已成铺建路面的材料,牢牢地粘在地面上。新华书店在电影院隔壁,里面除了“年年有鱼”之类的年画以外,就是白纸,红纸,绿纸,和一些文具用品,就是没有书。镇里人脑海里早就形成这么一个概念,新华书店,就是卖这些东西的。

  请看电影是男孩子追求女孩子的第一步。

  曹卫兵又来了。说不清是裤子太大,还是人太瘦,曹卫兵的裤裆总是空空荡荡。他喜欢让裤子稍微往下松垮,皮带系到肚脐以下,因此裤裆空旷得很不真实。上周,曹卫兵来,一定要请球球看电影,横竖要球球同意,不同意他就一直呆在店里。球球起先还觉得曹卫兵不怎么烦人,但他死皮赖脸起来,就很惹她生厌。于是球球叫了毛燕一起去电影院。

  曹卫兵买了两张票,说,你们先进去,我上个厕所马上就来。

  找到位子坐下后,毛燕说,球球,你知道曹卫兵是干什么的么?球球说,知道,不就是一个小混子么,硬要人看,不看这场电影好像会死人。静了一会,毛燕才说,球球,曹卫兵是黑社会的。不要和他来往太多。他看电影从来不买票,吃东西也不给钱,那些个体户,每个月还得给他“保护费”。

  球球这才知道曹卫兵并不是老板娘的亲戚。便问什么是黑社会。毛燕也解释不清,只说性质跟土匪差不多。说到土匪,球球就明白了,那是让人又怕又恨的。但是,黑不溜秋的曹卫兵,和平常人没什么不一样,看不出是个土匪。

  曹卫兵不是来吃白粒丸的。

  曹卫兵是来找球球的。这一次,他要单独请球球看电影。上次毛燕坐在他和球球中间,说句话都不方便,白费了时间和金钱。

  球球,新到港产片,成龙主演,一定好看。曹卫兵晃了晃脑袋。

  不行啊,今天生意太好了,活很多,晚上还要磨米粉,怕是十点钟也干不完。球球看曹卫兵一眼,抹桌子,摆凳子,手脚一直不停止忙碌。

  那我帮你磨,磨完再去。

  不用了,和老板娘一块磨。

  票都买了,你到底看还是看?

  真的没空啊,你和别人去看吧。

  猪日的!县长生的!乡里鳖!曹卫兵朝凳子狠踢了一脚,一口气把球球的父亲母亲全骂了一遍,才悻悻地走了。

  球球知道父亲不是猪,她也不是县长生的,这个曹卫兵怎么乱骂,她也不会多生气,但他骂她“乡里鳖”,她便气得浑身发抖。鳖,是女性生殖器的意思。乡里人骂“蠢得像鳖一样”,也没有“乡里鳖”这么刺耳。曹卫兵居然还把鳖分成了乡里的和镇里的,球球在他嘴里,不但是个鳖,而且还是乡里鳖,对乡里鳖的轻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曹卫兵太恶毒了,球球觉得心灵遭受了严重地伤害。但是曹卫兵是土匪,是黑社会,球球不敢回骂,只是狠狠地擦着桌子,吧嗒吧嗒直掉眼泪。

  乡里鳖,乡里鳖,我偏要嫁到镇子里来。球球咬咬唇,心里暗暗地发狠。

  听见县长唱歌的时候,球球停止了抽泣。街上行人模糊不清。她来回擦了几下眼睛。她想起晚上的梦。于是她走到门口,想看县长有什么变化。县长头上包着一块朱红色的丝巾,脸上有细密的笑容。走了几步,县长把丝巾扯下来,在空中挥舞,喊几句口号,再小心地把丝巾叠好,揣进口袋。

  球球忘记了县长的牙齿,她被那条红丝巾吸引了。小镇上没有那样的丝巾买,也没谁围过那样的丝巾。县长她从哪里弄来这么漂亮的丝巾呢?不管哪里弄来的,球球很喜欢。这个季节,正合适系那样的丝巾,再过些日子,天一热,就只有等秋天了。整个下午,她都在思索,用什么跟县长交换丝巾,才不至于让人认为,她占县长的便宜,比较公平合理,而县长又很愿意呢?

  一个肥胖的女人,几乎是倒退着走到了店门口。她宽厚结实的臂膀撞到门框时,目光才从县长身上收回来,到她完全掉过头来,才发现面前没路,不得不一步跨进店里。

  ……你怎么来了?肥胖女人刚稳住脚,球球见是母亲,喊了一声,把肥胖女人吓一跳。肥胖女人定定神,见面前闺女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小胸脯也挺了一些,喉咙里也没有了拉风箱声音,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走了远路,东张西望间,还有些气喘吁吁。

  你先坐下。球球又说。

  母亲在凳子上坐下来,把白粒丸店实实在在地看了一圈,拍拍裤腿的尘土,说,你大嫂又生了一个儿子。

  你先吃碗白粒丸,很好的味道。母亲拍得很响,球球没听清母亲说什么。

  你大嫂又生一个儿子。母亲的裤脚拍干净了,再把两只手拍了拍,重复了一遍。母亲一身的肥肉堆在凳子上,很有些无可奈何。

  我还要二十天才发工资。球球低下了头。球球知道母亲的身体也不太好,那么胖,是虚胖,一个空架子而已。球球也看到了母亲头上的白发,用不了几年,肯定会和县长一样满头花白。

  再吃一碗吧。见母亲一阵风似的,把一碗白粒丸扫光了,球球知道那点东西在母亲的肚子里只是垫了个底儿。第二碗母亲吃得很慢,她似乎才开始认真品尝,又似乎是舍不得那么快吃掉,或者说怕吃完了,两只手闲着不自在。毕竟是镇上,不是自家猪圈和那个熏得发黑的厨房。母亲一粒一粒地吃,那么小的丸子,母亲的嘴巴那么大,刚张开就把它吞没了,轻易得像海里的浪头打翻、并且吞没一页小舟。母亲还煞有其事地咀嚼一会,以至于咀嚼得有点做作。那么小的丸子,仔细一想,其实只够塞她的牙缝。一碗白粒丸毕竟数量有限,母亲终于吃完了。她用最后一口汤漱了漱口,并吞了下去。

  这是二十块钱。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球球的右手一直在裤袋里放着。听见母亲嗓子里咕噜一声,就把右手抽出来,将攥紧的一叠散钞递给母亲。母亲打了一个嗝。打嗝的时候,她伸出手接过钞票。

  那个癫子,歌唱得蛮好听。母亲说。母亲说完,忽然若有所思,怔怔地看着在街上走来走去的县长。

  县长已经不唱了,低着头,似乎在街面寻找什么答案。

  你还要赶路,早些回家吧。过些天我再回去。球球催促母亲。母亲却抓起球球的左手。母亲这样亲热的举动让球球很不自在。因为母亲极少这样温情。母亲抚摸球球手腕,手指头停在烟头大的疤痕上。母亲曾说过那是胎记。但是毛燕和罗婷看过,都说像烟头烫伤的痕迹,因为那一圈皮肤被损坏了。但在球球的记忆里,没有这种肉体的疼痛。球球懒得多想,只是觉得不好看,就戴了些叮当响的手镯,把疤痕挡住了。

  这些镯子,很费钱吧。球球以为母亲会说一说她的胎记。

  就买了这一串。球球说,并挣脱了母亲的手。

  真是浪费啊……母亲无比惋惜。

  你还要赶路,早些回家吧。

  夜悄悄地静。

  比月光还微弱的街灯,睡眼惺松。白粒丸店右侧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钻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出了胡同口,球球出现在街灯里,样子神秘兮兮,手里还端着一个大碗。她朝百合街两头分别看了一下,然后往左前行,在梧桐树下停住了。

  县长,县长!球球轻声地喊。既想喊应她,又怕把她喊醒。

  县长没吭声。

  球球又凑近了些,选择一个有可能更靠近县长头部的地方。

  县长,县长!球球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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