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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盛可以文集-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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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算什么?算我活到多少岁?球球仍想不出有什么好算。

  笨蛋,可以算一算,嫁到哪个方向,将来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嘛!罗中国把球球脸说红了。

  是啊,嫁到哪个方向呢?球球动心了。

  走到黑漆漆的门前,球球一阵胆怯。

  走进去,往里走五步,伸出右手,会摸到一把椅子,你坐下来就行了。程小蝶在背后说。

  球球想回头,人却被一团漆黑吸住了,她抬起脚,一步跨进漆黑里,立刻被一股阴凉的气息包围。脚感觉脚下是泥土,有点潮湿,并且凹凸不平。鼻子嗅到床褥和头发的味道。缓缓的抬起脚,慢慢地落下去,眼前一片漆黑,黑得眼前产生怪异的色彩与花纹。走到第四步时,球球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一眼,丝毫不见外面的灯光,整个人都在黑暗之中,霎时辩不清来时的方向。

  球球心咚咚直跳,说不清自己怎么进来的,还要算什么命。球球记得父亲死后,母亲骂过她,家里添了她这么个克星,是命中注定。又说她命贱,像草一样。这时球球已经听见了呼吸声,像铁铺里的抽风箱,还有喉咙里的咕噜,像下水道,或者闲着的鸽子。

  球球知道,离程小蝶的奶奶不远了。

  她迅速地走完了第五步,伸直右手一摸,碰到了椅子,冰凉,她吓一跳,缩回了手。再探过去时,她知道了那是一把竹椅,并且有些年月,座位、扶手和靠背肯定已被磨得发亮,竹子,必定是她家后山的那种大竹,也只有那种竹子编成的竹席,做成椅子,夏天才可以驱热,天气凉快时,才会这么冰冷。球球的手顺着椅子靠背滑动,摸索完,知道了椅子的大小和位置。椅子虽很坚硬,但不太牢固,像老年人松动的牙齿,她坐上去的时候,发出细脆的吱呀声,像小老鼠磨牙。

  球球坐稳,只觉一股酸腐味扑鼻而来。她猜想老奶奶打了嗝,或者她已经张嘴,准备跟她说话。但是半晌没有声音。球球不知道老奶奶在她左边,还是右边,寂静令她害怕。

  刚才在外面玩,小蝶说你算命很准,我就进来了。球球壮了壮胆,轻轻咳嗽了一声。球球听见咕噜声,但这次是肚子里响。球球搞不清声音来自她们当中的哪一个,仍是小心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她在想老奶奶的样子,她想她一定很瘦,身穿黑衣,一头短促的白发,皱纹粗得像蚯蚓,牙齿松动,或者已经掉了两颗门牙。她想她眼睛是闭着的,不断地眨动,也有可能是张开的,但只看得见眼白翻动。

  球球把自己吓得脊背发冷。

  多大了,小妹子?老奶奶忽然说话,黑暗中撕裂开一道风口。

  十五,不,十六岁。球球说。

  哪个月,哪一天,什么时辰?老奶奶的声音在屋子里回旋。

  妈妈说,大约是春天,竹笋冒尖的时候。球球吱唔。

  不知道生辰八字?好奇怪。老奶奶嘴里“咝”一声,球球牙齿发酸。

  妈妈说,我是家里的克星。她把我的生日搞糊涂了。球球说,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流水那样,向不知名的方向淌去。

  老奶奶不说话,一个冰凉的物体触到了球球的额头,球球一愣,本能地往后一缩。

  别动,让我摸摸。冰凉的物体重新触上球球的额头,并且粘上去。球球才知道,那是老奶奶的手。接下来,冰凉的手碰到了球球的脸、耳朵,头发,一路触摸下来,落到脖子下,停在球球系的丝巾上,捏摸一阵,然后急速地滑过球球的胸脯,像把钳子那样,抓起了球球的手臂。球球只觉得有一条蛇从她身上爬过。冰棍一样的手指在球球的左腕摩挲,然后缓慢地掰直了球球的手指,打开她的手掌,手指尖舌头一样舔过掌心。那股酸腐味消失了,空气中流淌着寂静。未来好像就要从老奶奶的嘴里吐出,如电影般在夜幕里呈现。球球紧张,手心出汗,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抽风箱嘈杂的声音。冰棍手指仍在逡巡,缓慢地辨认球球的手心掌纹,指尖指纹,然后停住不动。

  你是桥西方向的人,往西走大约一两个时辰,其间可能得翻过一座山头。你的家境不好,父亲在你年幼的时候,得了一场病,死了。你家面朝西,这是一个不好的朝向,风水也不好。况且屋后有片高大的林子,是竹林,或者枣树林,所以屋子里也总是阴暗潮湿。摸了半天,老奶奶缓缓开口,只一段话,就把球球说得瞠目结舌,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肃然起敬。

  小妹子,说的对不?老奶奶歇了一下。

  对对对,是那样,真的,啊,太奇怪了!球球有点语无伦次。

  回过头再说你,你小时候得过一场伤寒,肺叶受损,体虚,手心出虚汗,我听到风吹窗户纸的声音。你身上有颗胎记,粉红色的,你是带着爱,也是被爱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你与众不同,因而也有与众不同的遭遇。你的身边没有爱。爱你的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你爱动物甚过爱人。老奶奶说着,手指仍然舔着球球的掌心,就像那上面刻着文字,她用手指一一读了出来。老奶奶由外部环境,正渐渐地渗入到球球的内心,她的声音也如手指一般冰凉。球球把右手从老奶奶手中抽出来,放到自己的左腕上,那块胎记,的确是粉红色的;但是和皮肤一样光滑,手指根本抚摸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球球已经不只是惊讶了。她确信,黑暗中的老人,不同寻常。

  是的,我爱动物,我爱很多年前的那只花母猪。小时候我还吃过它的奶。球球有点羞涩。球球说完又闻到一股酸腐味。她想,也许是老奶奶正咧嘴微笑,露出门牙上空缺的黑洞。但她只听见老奶奶一声叹息,她嘴里的气流喷过来,好像冬天的北风,从门缝里嗖嗖地直往屋子里灌。球球打了个寒噤。

  你,要算什么?婚姻、事业,还是寿命?但是,我没有试过给没有生辰八字的人算命,你是小碟的朋友,我现在也没有睡意,就当随便聊聊。老奶奶把球球的过去说得八九不离十,球球对她已经深信不疑。

  嗯,算一算第一个吧。球球的嗓音蚊子般尖细。

  婚姻?老奶奶的手指重新在球球的掌心摸索,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已经熟睡过去,半晌,她说,今天累了,改天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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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树底下的黑影



  夏天来临的时候,球球的胸前鼓了起来,屁股也变得饱满圆实。最先发现这些的,当然是球球自己。

  以前,她从没在意它们怎么长,长成什么样。它们总是潜藏,并在她的忽视中,或者它们瘦小得不足以关注。但是这一次,当她脱下春天的薄毛衣,她碰到了它们,它们把她的衣服拱起来,像是塞进了两个小皮球。她忽地害怕了,胸膛里的抽风箱就呼啦啦地响。她以为得了什么病,它们肿成那样。她分别摸了摸它们,不疼,原来的硬块好像没有了,变得结实柔软,像屁股上的肉那么富有弹性。它们很对称,像对孪生姐妹一般,看不出半点差别。球球躺在沙发床上摸了很久,感觉异样。首先是乳房觉得舒服,其次是她自己觉得快慰,她忘记它们的病和肿,反复地揉摸,于是,手也感觉很是美妙。接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手干了什么。最后她惶恐了,她不知道刚才的举动,是不是会加剧病情,使它们肿得更厉害,甚至膨胀,爆炸。因而更进一步想到,她死了,像花母猪那样闭上了眼睛,被扔到山沟里,长了蛆虫,发出臭鱼的腐烂味道。她怕了,并立即感到孤单。她觉得有必要问一下老板娘,于是又坐了半晌,思考着怎么开口和老板娘谈这件事。

  白天干活时,球球一刻也没有忘记它们,它们也一刻不停地压迫着她。她垂下眼帘就看见它们,她端碗时也碰到它们,她躲着它们,它们却追着她。但是,她听到了几个熟人夸她,说这妹子身材真的好。球球很奇怪,她们也好像才认识她。事情于是又添了些怪异。日头正照街心时,球球感觉热了,便卷起袖子,露出白净的手臂和手腕上粉色的胎记。当县长在街心的太阳底下唱“九九那个艳阳天”时,她也才想起,好些天没看见县长,是她把县长给忘了。因此球球有些歉疚,寻思着晚上再给她一碗白粒丸,和她说说话。

  县长在白粒丸店前站定了。还是两条短促的猪屎辫,凌乱的散发蓬蓬松松,像杂草淹没小径那样,覆盖了分开头发的线条。县长上身穿件旧军装,袖口和下摆处都有些破烂,领子已经立不起来,软塌塌地堆在脖子上,扣子错了位,两片衣襟长短不齐。下身穿条很大的条纹短裤,风吹过来,裤裆一晃一荡,使她的两条腿显得格外细瘦。县长神情肃穆,站在街心,面朝白粒丸店,双后背在背后,一动不动。县长就这么站着。行人从她的身前身后经过,想知道是什么吸引县长,都免不了要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当然,除了白粒丸店的球球和食客,那是每天都一样的场景,人们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又回过头看县长,笑骂一声“癫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球球也不知道县长在看什么。她想有两种可能,一是县长饿了,想吃白粒丸;二是县长找她,县长孤独了,想听她说话。但是,这会正忙,球球抽不开身,也不可能给她端碗白粒丸过去,首先老板娘会不高兴,其次是客人见肮脏的疯子用过白粒丸店的碗,也会不高兴。因而球球也只是和县长对望了一阵,她也不知道和县长的眼光碰到一块没有,县长是不是领会了她的意思。总之球球没功夫答理县长,只顾忙碌,偶尔往街心瞥一眼。

  但是,县长慢慢地走过来了。

  县长眼睛直直的,僵直着身体,向白粒丸店走过来了。

  白粒丸店热气腾腾,人的身影和面孔忽隐忽现,碗和勺子的撞击声清脆悦耳。

  县长在悦耳的碰撞声中走过来了。

  有人看见了,有人没看见。有的认识县长,有的不认识。县长谁也不看,只盯着球球,嘴巴打开一点,好像立即要开口说话,却一直没说,只是保持那种即将开口说话的神情。县长一副傻样,立在店门正中间,煞有介事地东看西看,像在搜寻什么蛛丝马迹。她还抬起脚踢了踢木门槛,解放军鞋已经露出了脚趾头。县长好像在对球球发出抗议。球球不知怎么办才好。和县长说话,怕被人笑话,不和县长说话,又怕县长不愉快。幸亏老板娘出来,给了县长一碗白粒丸,并把县长引到一边去了,球球才松了口气。

  这一整天,球球都没找到机会和老板娘说它们的事情。有几次短暂的时间,球球正犹豫着怎么开口,老板娘就被别的事情缠住了。于是,球球过了惶惶不安的一天。到晚上,球球记着三件事。一是送白粒丸给县长,二是说说她的它们,有兴趣的话,再谈谈那个神奇的算命老奶奶。但是,天黑得很慢,装上十六块木板,凭借窗户里透进来的亮光,还不用点灯。

  球球磨了一会米粉,就听得有人擂门,是拳头捶的,只响了一下,然后就听见脚步跑动的声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球球猜测一定是曹卫兵本人,或者曹卫兵指使别人这样干的。有时在夜深,她还会听到有人围着她住的地方,装鬼扮疯子,嗷嗷怪叫着吓唬她。开始球球是很害怕,但她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窃笑,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所以现在她也懒得去看,说不定他们在门框上搭上一截灰绳,或者一条真蛇,要把她吓个半死。现在压在球球心头的,只有它们这件最重要的事情。今天白天,她无意间发现,它们还有点疼。

  球球有点困了,只想趴在磨盘上迷糊一下,没想到睡着了,并且立即开始做梦。她梦见算命的老奶奶,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老,那么丑,她是个像程小蝶一样漂亮的女人。她的指夹很长,腥红的,手腕上戴着两个银镯子。银镯子碰得叮当作响,球球发现,竟然和她手上的一模一样。球球还看见算命女人的手腕上的胎记,粉红的,像一瓣桃花贴在皮肤上。当算命女人捏住球球的手,掰开她的指头时,女人的手忽然变成了一条蛇,吐着细长的红信,冰凉地滑动,在她的手心舔来舔去,使她全身肌肉发紧。再一忽儿,算命女人变成了县长,正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朝她傻乎乎地笑。然后那片白牙齿变成了茫茫的雪地,荒无人烟,她前后张望,依稀感觉雪底下埋藏着她家的房子。她想到了雪底下的花母猪,房子里肥胖的母亲,都没有了,霎时间,被彻底抛却的孤独感包围了她,她放声大哭。醒来后,眼前却是漆黑一片。额头磕在磨盘上的疼痛使她清醒,她知道那是梦。她有些恍惚,最近,总是被这样稀奇古怪的梦缠绕。

  她拧开了灯,昏黄的光亮中,看见自己和自己的影子,她不动,影子贴在褐色的墙板上,死了。公鸡在笼子里弹跳,嘴里发出水开的声音。她过去看它,公鸡警觉地立起头,眼圈放得极大,硕大的鸡冠一抖一抖。

  你饿了吧。她说。然后往笼子里洒了一小把米。公鸡头也不低一下,依然警觉地圆睁双眼。

  你怕什么呢?她嘟囔一句。

  转身的时候,她碰到了自己的胸,又想到了它们的事情,还有县长。

  不知是夜里几点了。

  她端出一碗白粒丸,轻轻带上门,发现这个夜晚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黑,没有一颗星星,没有一扇亮着的窗户。因为对周围环境极为熟悉的缘故,她没有特别害怕。她走出胡同,刚要往左拐,就听见一声并不清脆的撕裂,是撕裂那种近乎腐烂的布料的声音,只是撕扯的力度比较大,因而仿佛只是一拉,就“咝”地结束了。

  这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外面的黑暗,她看见梧桐树下有个身影立起来,双手在腰部迅速地动作,像是解裤带,而地下那个影子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听不清楚的声音。但她听出来了,那是县长在自说自话,但是嘴唇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县长说的速度很快,像和尚念经,像开水壶里冒着滚烫的泡,像急骤而密集的雨点击打乌篷船的竹篾棚顶。

  球球听出了县长的焦虑,县长的紧张,县长的恐惧。

  县长被立着的身影扑倒了,球球还听见县长脑袋撞到树上的声音,紧接着她看见一团拱动的黑影。

  猪日的,叉开腿!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响亮的一巴掌,也不知拍在哪里。

  球球慌忙努力睁大眼睛,希望看清这个男人在干什么,但是,她只看见有一片白色,一会儿被黑影吞没,一会儿露出一点。

  县长仍在念经,只是不再流畅,好像被人推搡,声音一挫一顿,只不过和老板娘发出的声音很不一样。老板娘的喉咙里有颤动的音节,像戏子头冠上的珠子,老半天平息不下来。

  球球呆住了,把一碗白粒丸紧紧地抱在胸前,全然不觉汤水已经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她想退回去,腿却粘滞不动;她想跑上前,腿还是粘滞不动。

  她想喊,但喊不出来。

  那个黑影,像掀泥巴的母猪,一下接一下地拱。

  县长嘴里仍在念,被推搡得更为厉害。

  球球大气不敢吐,只觉得浑身发热,胸口憋闷。

  但是很快,母猪停止了拱动,她看见黑影重新立了起来,两秒钟后,迅速地消失了。

  球球才发现胸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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