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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徊了一阵子,没有进去,因为普克不想让自己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再次让陈志宇占据上风。现在是普克第三次来到这里,心里隐隐怀着临战前的冲动和兴奋,而这种冲动和兴奋是建立在胸怀必胜信念的基础上的。
普克来前给其他干部打过电话,知道陈志宇此时没有会议,应该就在办公室。果然,陈志宇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普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陈志宇用普克已经熟悉的语调请他进去。
看到进来的是普克,陈志宇在第一瞬间没有掩饰住他眉间的一丝讶异。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马上便恢复了他一贯的风格,亲切而温和地招呼说:“哦,没想到小普今天有空到这儿来,请坐,请坐。”
说着站起来走过来,和普克握了握手,并给普克让座。
普克也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和陈志宇寒暄了几句。
陈志宇和蔼可亲地问:“今天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普克眼睛专注地看着陈志宇,单刀直入地问:“对,有件小事,想请教一下局长,请问局长认识江兰兰吗?”
陈志宇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思索的样子。普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志宇,他想自己应该是捕捉到了陈志宇眼神里一瞬即逝的慌乱。虽然从表面看来,陈志宇仍然是镇静自若,谈吐如常。
“这个名字好像听过,有一点印象,不过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怎么,又是出什么事了吗?”陈志宇说完这句,马上又呵呵笑了两声,“看我的记性,刑侦处的同志来了解情况,当然又是刑案一类的事喽。”
普克仍是紧紧盯着陈志宇。他第一次发现陈志宇看自己的目光有一点不自然,虽然仍然维持着常态,但总是让人感到一丝勉强。
普克用平常的语气说:“江兰兰是市一中的英语老师,她在10月12日被人杀了。有人提供证据说,江兰兰在死前曾来找过局长。不知局长记得这回事吗?”普克在说到江兰兰来找陈志宇的时间时,有意模糊了时间范围,只是笼统地说“死前”,而且普克将本来并不确定的江兰兰是否找过陈志宇故意说成确定的。普克觉得冒这个险很有必要。
陈志宇像是经过提醒猛然醒悟似的说:“噢——想起来了,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没办法,每天来找我的人太多。她好像说是想调工作的事吧,当时我很忙,说请她稍等几天,我忙过那阵子事之后再来找我。可后来她就没有再来过,因为本来就不认识,我都没在意这件事,所以有点忘了。怎么,她被杀啦?”
普克点头说:“对,被杀啦。凶手的作案手段和杀王敏的手段很类似。”
陈志宇摇摇头说:“现在的治安真成问题。哦,这不是说你们的工作做得不利,而是社会变得太复杂了。老实说,这两个女人被杀,还很难说是什么原因呢!”
普克说:“局长的意思是……”
陈志宇笑着说:“哦,只是随便发点感慨。现在社会上,好像女人被男人杀的事越来越多,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现象,不知道你们做刑侦工作的考虑过没有?”
普克说:“我很想听听局长的高见。”
陈志宇说:“谈不上什么高见。一点个人的想法而已。
如今的社会都呼吁妇女解放,提倡男女平等,女权运动也搞得轰轰烈烈,好像这个社会的女人仍然是男人的奴隶,受尽了男人的欺压和剥削似的。其实不尽然。你看,现在的男女关系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畸形和变态的关系,看起来实现了一种平衡,其实只是一种暂时性的平衡,甚至是一种扭曲的平衡。一对男女建立了恋爱关系,基本上是女人处于支配和主导地位。女人认为自己有权向男人要求一定的物质、经济基础,要求理想的社会地位,要求男人最好是无条件而且全身心地服从。大部分男人这种时候都是屈服于这种被支配被控制的地位的,因为一旦他有所反抗,便会遭到被女人抛弃的结局。女人对男人所谓的爱,其实首先是对她所设定的条件的满足,当条件得到满足之后,男人才能得到爱。而这爱依然不是无条件的,它的条件可能随时发生更新和提升。
男人依然要随时做好被女人挑选和抛弃的准备。所以,恋爱过程中的平衡,建立在男人压抑了自己的尊严和人格的基础上,是一种变态的平衡,因为没有一个真正的男人能够永远压抑自己的尊严和人格。当恋爱过程结束,进入婚姻状态后,男女之间的关系达到另一种平衡。这时候女人的策略发生了变化,她们将以前不断从外界攫取的方式,改为极力保护自身已经占有的财产,这财产除了物质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女人对男人实际上在实行一种残酷的剥削。她们要求男人承担养家的大部分责任,要求男人站在外人面前能够维持她们虚荣心的满足,她们还不停地要求男人对她们的爱。
这是最可怕的一点,她们在对男人进行了物质上的剥削之后,还要求男人做到心无杂念地去爱她们,从心灵上做到对她们绝对的臣服。如若不然,女人便会发出控诉,说男人用手段欺骗了她们的感情,把她们骗成了自己的妻子后,便成了‘现代陈世美’、负心汉!看看吧,大部分婚姻达到的所谓平衡,就是这种畸形的平衡。这种平衡能够维持多久?那就要看这种平衡关系中的男人的承受力和持久性。而这种平衡一旦打破,造成的后果往往相当严重,所以现在夫妻反目之后,那种相互仇恨的嘴脸,你怎么能够想象出当时他们居然是经过所谓的两情相许,心心相印,双方爱到极点后才共同走人婚姻生活的!这种事情,真是让人想想也要作呕。“
陈志宇说到后来时,语气已经有一点不能平静。
普克不漏一字地听着。他觉得陈志宇说的固然过于偏激与极端,但某些部分却让普克觉得不无道理,甚至引起普克的同感。
普克想,陈志宇现在的家庭不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还有,陈志宇在这次婚姻之前,是否还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恋爱经验。普克将这些疑问—一记在了脑子里。
也许陈志宇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他停了下来,尽力地平静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我们这种人,是不是开会开得太多了,一个话题就可以讲半天,难怪那些机关干部都怕开会呢。”
普克说:“我虽然不能完全同意局长的见解,但也觉得其中有些地方相当有深度。不过,如果因为局长所说的畸形的平衡关系被打破,因此导致的剧烈冲突,甚至凶杀就有成立的理由,这个观点我持坚决反对的意见。我相信我们的社会就像一部巨型的机器,有些小的故障和问题是允许的,只要主体结构在以正常的状态运转,这部机器就不会丧失功能和希望。”
说到这里,普克想起清早路上看到的清洁工,他微笑着说:“就像城市需要环卫工人进行清扫一样,那些问题也需要清理,需要得到妥善的解决,而不是对这部机器进行破坏,造成更大的问题。局长是搞政治的,一定比我更清楚,无政府主义者面对社会的腐败,最主要的措施就是无节制的破坏,而破坏的最终结果只能是摧毁,却不能实现建立一个理想社会的目标。我想,我们这些公安工作者的职责,可能和清洁工的原理是相似的。我们要按照一定的规范去进行清理,以维护社会的清洁。”
陈志宇看着普克,笑了一下,但第一次没有接上普克的话。
普克继续说:“我最早是学数学的,没有班门弄斧的意思,只是想跟局长讨论一个小小的话题。不知局长知不知道关于费马最后定理的事?”
陈志宇看着普克,说:“知道的不多,是不是X 的N 次方加Y 的N 次方等于Z 的N 次方,在N 大于等于3 时没有整数解?听说这是个数学界的世纪难题,三百多年都没人能证出来。”
普克微笑着说:“对,但局长有所不知,那年我从美国回国时,正好看到消息,说一个叫怀尔斯的数学家用了七年时间解决了这个问题。当时我很惊异,因为我们学数学的,都知道这其中的艰难。但很快,怀尔斯的证明被人发现存在漏洞,继尔全盘推翻,怀尔斯一度沉浸在失败的痛苦之中。
可是第二年,那时我已经在国内了,我又看到消息,说怀尔斯再度提出修正过的证明,解决了费马最后定理的证明问题,这一次他真正成功了。我想说的是,在数学才能方面,我也许达不到怀尔斯的水平,但在恒心和毅力方面,我自信能够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志宇眉头紧锁,注视了普克一会儿,微微一笑,说:“好吧,祝你好运,能获得你想获得的东西。”
普克含笑说:“谢谢,我会记着局长的祝愿。我现在就告辞了。”
普克出了陈志宇办公室的门。在经过办公楼外的小花坛时,普克想,其实,当他第一次站在这个花坛前沉思时,他并没有输给陈志宇。因为从那时起,普克就再也没有放弃过对陈志宇的怀疑。
2
米朵在普克从她这里离开后,给自己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父亲接的。听到这么早女儿打电话来,父亲有点惊讶,问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米朵说没有,只问母亲在不在,她有点事想跟母亲谈。
过了一会儿,母亲接了电话,她的声音里也有点担心:“喂,小朵,你爸说你要跟我讲话,出什么事了吗?”
米朵说:“妈,我有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要跟你谈,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对我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因为我想不起来了,或者记得不太清楚了,如果你能记得,你就如实告诉我,好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好是好,只是小朵,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跟妈妈讲呢?”
米朵叫了一声:“妈——”
母亲说:“好好,你问吧,问完再说。”
米朵问:“我记得我上小学之前,咱们家好像不住在后来住的那个院里,是吗?”
母亲说:“是呀。我想想看,咱们搬到后来的地方住时,你正好六岁,我就送你去上小学了,人家开始嫌你小,还不肯收。我说了很多好话,才算勉强收下的。”
“在那之前,我们住在哪儿?”
“那时你爸头上的帽子还没摘,咱们一家也跟着受累,住在一个小农场里。”
“那个农场里,或者是附近,有没有一幢很老的木楼,大约有三层高的样子。”
“我得想想……好像有栋老房子,不过只是两层高,没有三层。”
“好,这不要紧。总之是有一栋木头的老楼,离咱们家也不算太远,对吧?”
“嗯,可能也就是一里路远近。”
“那栋楼里,有没有住着什么人?”
“我还得想想……住没住人?应该是住的吧,那时候穷,农场房子少,可能不会有什么空下的。那栋楼虽然旧了,总还是勉强能住人的。”
“妈,你再仔细想想,住的什么人?”
“唉,这么多年了,妈老了,记性也不好了……”
“妈——求你了!”
“好,好,我再想想……好像有点想起来了,那楼太旧了,一般人都不肯住,只有一个孤老头子住在那儿。”
“就他一个人?”
“嗯,对,现在你倒提醒我了。就是一个孤老头子,那时候大概六十来岁,个子矮矮的,总是躬着个背,一只眼睛有点不好,老是流眼泪。听人说他一辈子没结过婚,就是一个人过,在农场里几十年了,到老还是什么都没有,也怪可怜的。”
“妈,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可记不得了。只记得人家都叫他老刘头,应该是姓刘吧。小朵,到底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等会儿再告诉你。妈,我小时候,你是不是挺不喜欢我的?”
“小朵,你怎么啦?当妈的,怎么可能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呢?何况,你虽然脾气古怪点儿,喜欢问些怪问题,有时候不喜欢听别人安排,但你一直都是挺懂事儿,挺体贴大人的。有时候妈妈脾气不好,还是你反过来劝妈妈要开心,这么可爱的女儿,妈妈怎么会不喜欢呢?”
米朵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也不去擦,任它淌了满脸。
“妈,是不是只有我听大人的话,做讨大人喜欢的事,你才会喜欢我、爱我,是这样的吗?”
“小朵——”
“妈,那时候我做错了事。你也不打我,只是会一边埋怨我不懂事,白白花了那么多心血来养我;一边在我面前哭。妈,你是不是想用那种办法来惩罚我?”
米朵听见母亲在电话那边也哭起来。
“小朵,妈妈,妈妈那时怎么会想那么多?妈妈只是心里太苦太累,又不能在别人面前说,你爸爸又是那个样子……妈妈怎么会是用那种办法惩罚你呢?”
“妈!”米朵哭着问,“如果当时我一直不听话,如果我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你知道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爱我了,不会要我了?”
母亲失声哭起来。“小朵,小朵……”
米朵挂了电话,瘫坐在地上,眼泪泉水一般涌出来。
米朵的记忆里一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迷雾。她很少去回想小时候的经历,也并没有认真思考过,究竟是不愿意回想,还是根本就没有在意。
米朵只是知道,自己从童年时期开始,就没觉得幸福过。而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体会到幸福。她不算吃过什么苦,父亲虽然常年不在家,但母亲承担了父亲、母亲全部应当承担的责任,将家里每个孩子的生活都安排得很好,至少不比周围家庭的孩子差。自己有姐姐、哥哥,虽然年龄相差较大,平时各做各的,但彼此之间也算得上十分友爱,没有现在独生子女容易体会到的那种孤独感。
一切看来都不错,可是米朵就是无法感到幸福。她问过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不仅无法感到幸福,而且,米朵似乎永远不能摆脱缠绕她内心的那种忧伤、焦虑、不安与深深的自责、自贬,甚至是罪恶感。
米朵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很肮脏。米朵因为自己的肮脏而怀疑自己、鄙视自己、仇恨自己。而因为这些深藏在心底的情绪,米朵从来不敢相信自己会获得别人真正的爱,不敢相信当别人,包括自己最亲的父母亲,在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之后,还能接受自己,既往不咎地继续爱自己。
米朵在应该恋爱的年龄时,也从来不敢去奢望得到真正的爱。异性的追求越热烈,她内心的恐惧越深重,只因为她相信如果别人一旦知道自己的秘密时,自己将遭到无情的抛弃,而且不仅如此,还会连最后残存的一点自尊都被践踏得一干二净。
米朵和章子群在一起时,因为章子群从没对她说过爱,也不要求她说爱。章子群只是以一种静默的方式走近她,与米朵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种距离带给米朵一定的安全感。
米朵静静地在回忆中沉思。
现在米朵彻底想起来了。那个被二十多年的保护包围得严严实实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米朵坐在地上,眼泪泉水一般涌出。在泪光形成的水雾中,米朵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也许是4 岁,也许是5 岁,也许只有3 岁。
小小的米朵,有点孤独的米朵,一个人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