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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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朵坐在地上,眼泪泉水一般涌出。在泪光形成的水雾中,米朵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也许是4 岁,也许是5 岁,也许只有3 岁。
小小的米朵,有点孤独的米朵,一个人沿着农场的小路,追着一只上下飞舞的蝴蝶向前跑。跑着跑着,蝴蝶不见了。面前是一座旧旧的老楼,看上去黑漆漆的,有点让人害怕。小小的米朵,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准备赶快回家去,再回去晚了,妈妈找不到她,会着急,会急得一直埋怨她,会急得哭。
米朵不想让妈妈哭。她一直努力想讨妈妈的喜欢,让妈妈能够爱自己。她转身沿着小路向回走。可是迎面走过来一个老人,背有点驼,一只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流泪,看上去有点可怜。
他看见米朵,停下步子,蹲下来和米朵说话。他和气地问米朵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是谁家的孩子。
他让米朵觉得有点可怜,而且他那么和气,又一直蹲着身子和米朵说话,像是把米朵当成一个小大人一样。米朵开始还觉得有点怕,后来就渐渐不怕了。他问什么,米朵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
后来他说,爷爷那里有好吃的东西,叫米朵跟他去玩。
米朵摇着头说,不行不行,妈妈不让我吃人家的东西。
他说,那就不吃东西。他那里有很有趣的小人书,画了很多可爱的故事。
米朵的姐姐、哥哥都上学了,他们常常教米朵认字,米朵已经认了一百多个字了,她非常喜欢看小人书。米朵想,妈妈叫她不吃别人的东西,她不是去吃别人的东西,她只是去看小人书,妈妈不会生气的。
小小的米朵就跟着他进楼去了。他真的拿出好几本小人书给米朵看,那些书已经很破很旧,又脏又黑,可是米朵还是很高兴。她很专心地看完一本,觉得肚子有点饿,看看天快黑了,就说要回家。
他很和气地说,好,那就回家。又问米朵下次还想不想看小人书了,他还有很多很多,全部是新的,是米朵没看过的。
米朵说,那太好了。她回去要告诉妈妈,这里有很多小人书看。
他连忙说,回家不能告诉妈妈,他说这是一个小秘密,米朵要是告诉别人,他就再也不给米朵看小人书了。
米朵说,好吧,那就不告诉妈妈,以后她都等妈妈上班以后,才悄悄来这里看书。
他笑了,说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来,咱们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米朵伸出细细嫩嫩的小拇指,和他又粗又黑的手指勾在一起,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米朵就蹦蹦跳跳地回家了。走之前,他用手轻轻地摸了摸米朵的脸蛋,说,聪明的小米朵,明天别忘了来看小人书。
第二天米朵等妈妈上班以后,又去老楼了。
他拿出很多小人书给米朵,说,来,坐在爷爷这儿慢慢看。
米朵就坐在他前面一个小凳子上,专心地看小人书。他坐在米朵很近的后面,一直看着米朵看小人书。
后来,他从后面把米朵抱在怀里,说,来,爷爷教你认字。
他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刘”字,问米朵认识吗。
米朵说,好像有点认识,是不是“文”字。姐姐教过米朵“文”这个字。
他笑着说,小米朵真聪明,不过这不是“文”字,而是“刘”字,这是爷爷的姓啊。
他亲了米朵一下,很轻,很温柔地,还慢慢摇着米朵,让米朵觉得很舒服很安全。他一边摇着米朵,一边用手轻轻地摸着米朵的脸蛋,用嘴亲着米朵的脸蛋,说乖米朵,脸蛋像苹果一样,真可爱。他说着,顺着米朵的脖子慢慢往下摸。
米朵觉得他摸得很舒服,妈妈总是那么忙,几乎没有时间来抱米朵、摸米朵,有时候妈妈抱抱米朵,米朵心里就觉得很快乐,觉得自己被妈妈爱着,可是那样的机会很少。所以他摸米朵的时候,米朵就让他摸。
后来他的手慢慢地摸到米朵的下身了。米朵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好,米朵知道男孩子、女孩子都是要分开上厕所的。米朵从他怀里站起来,不想让他再摸了。
可是他一下子变得很凶,喘着粗气,捂住米朵的嘴,眼睛变得血红,有一只流出很多眼泪。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不许动,再动爷爷就不喜欢你了,再也不给你看小人书了。
米朵害怕了,她的嘴被捂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说不看小人书了,她要回家找妈妈。
他越发凶起来,把米朵一把抱起来,挟在胳膊下,顺着楼梯走到楼上。楼梯里黑洞洞的,米朵看到楼梯上一个一个磨出的脚印,她哭起来,可她发不出声音。
后来的事,小小的米朵就不明白了。过了一会儿,他瞪着发红的眼睛吓唬米朵,回家不能跟妈妈讲,也不能跟任何人讲。要是讲了,每个人都会笑话她,妈妈会骂她,会永远不喜欢她,会再也不要她了。要是不讲,爷爷以后还会对她很好,给她很多小人书看。
米朵那天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回家。妈妈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妈妈一直忙着做饭,忙着洗碗,忙着做各种各样的家务,忙到三个孩子都上床睡觉,还在忙着洗全家换下的脏衣服。米朵觉得妈妈那么辛苦,她不应当让妈妈生气。她更害怕妈妈会再也不爱她,不要她了。
米朵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过了几天,她又有点想去老楼看小人书了。她顺着小路往老楼走,快走到老楼时,看到他站在门口向她招手,她忽然又感到非常害怕,转过身撒开小腿,拼命一口气跑回了家。
米朵再也没敢靠近过老楼。米朵渐渐长大了,她渐渐知道那次在老楼里的事是非常不好的事,她更不敢告诉任何人了。米朵只是想快点忘记它,她拼命想要忘记它。时间一长,她觉得自己真的忘记它了。
一直到长大,一直到今天,这么多年过去了,米朵才明白,原来她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忘记过那件事。那件事像一个毒瘤一样,潜藏在米朵记忆深处,让米朵长久地承受着不安、焦虑、自贬和罪恶感的折磨,而她竟一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记忆里那个阴险的毒瘤。这个毒瘤一面狡猾地隐藏着,一面又以梦境的方式进入米朵的大脑层面,提醒着米朵过去的那桩罪恶,又不让米朵确切地捕捉到它的存在以致于被清除掉,使米朵一直沉溺在折磨中无法自拔。
米朵听到电话铃急促地一次次响起,而她只是坐在地上,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来积蓄的痛苦、哀伤和绝望,全部化为眼泪倾泻出去,以使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变得如同刚出生的婴孩般洁净。
第十七章
1
普克离开X 市之前,彭大勇要查的两项内容都还没有回音。
关于陈志宇曾服过役的部队的调查,从省军区有关资料看,那个团当年是驻扎在东北大兴安岭附近的。而此团的番号早在多年前就撤消不用,里面的人员或者被安插到其他单位,或者退伍、转业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连营盘都没了,更何况里面的兵。彭大勇并没有死心,知道了那个团曾隶属的军区,就缩小了查找范围,他准备与军区有关部门进行联系,查找当时在那个团的有关人员。
陈志宇大学毕业后曾任过职的另两个城市,彭大勇已和当地公安部门取得联系,请求帮助查找有关资料。当地的公安部门答应协助,但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彭大勇等着他们的回复。
与此同时,普克买好了去陈志宇老家S 市的火车票。两地相距八百多公里,乘火车大约在十个小时左右。
走前,普克叮嘱彭大勇,自己不在X 市时,彭大勇一定要注意观察陈志宇的动向,但是又要小心不让他发现。陈志宇在特种部队所受训练中,就有追踪与反追踪这一项内容,加之长期处于戒备状态,对这类暗访、盯梢的事,一定是相当熟悉的。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被他察觉到。
彭大勇一一答应,两人说好,每天至少联系一次。普克的寻呼机只在全省范围内有效,到S 市后就没有信号了。普克说他一到S 市,便会找一个固定的电话号码留给彭大勇,有事可以随时取得联系。
普克出发之前,给米朵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很久,始终没人接。普克有点奇怪,因为这个时间通常米朵都不会出门的。但普克已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就要上火车了。他想就是到了S 市,也是可以给米朵打电话的。
在整个路途中,普克都没有停止过思索。外出办案,为了方便,普克穿的是警服,但他也随身带了可穿的便服。普克到现在还没有想好,应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陈志宇家,是直接自报家门,说公安部门来调查情况呢?还是暂时隐匿身份,以旁敲侧击的方式暗中查访呢?
两种方法都是各有利弊。前者表面上使调查工作便于进行,但可能会令调查对象隐瞒真正重要的信息。后者在第一步比较困难,就是不容易被调查对象所接受,而一旦接受后,调查对象不太会抱有戒备心理,较易查到所需信息。
普克反复考虑,最后还是决定先不暴露身份,起码等对调查对象有个初步印象了,再见机行事,作出具体决定。
所以一到S 市后,普克先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了下来,要了一个有电话的单间,先和彭大勇取得了联系,留下了电话,然后就换上便装,随身带上证件及外出查案所需证明材料,出了旅馆大门。
陈志宇的档案里,有父母亲的单位和家庭住址。但陈志宇父母年龄都大了,早已退休在家,普克便直接找到了陈志宇父母家。去之前,普克到商场里买了两盒老年人的补品带上。
敲过门后,是一个老年妇女开的房门,但防盗门没有打开。中等个儿,身材偏瘦,腰板挺得很直。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子上架了副金丝眼镜,五官端正而略显严肃。
普克从她的眉眼中隐约看到陈志宇的影子,暗想这差不多应该是陈志宇的母亲了。
看到是一个斯文白净的陌生人敲门,老人比较客气地问:“请问你找谁?”
普克笑着说:“您好,请问这里是陈志宇家吗?”
老人上下打量着普克,说:“这是陈志宇的父母家,他现在不住这里。”
普克笑着问:“您就是陈伯母吧,我看志宇有点像您。”
老人表情放松了许多,说:“对,我是志宇的母亲,你是……”
普克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上前给陈母看了一下,说:“哦,我是志宇以前一个部队的战友,出差经过这里,就专门来看看。”
陈母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普克,笑起来,说:“你好,不好意思,请进来坐吧。”
陈志宇父母家房子很宽敞,四室一厅,装修得很够档次,但并不庸俗,仍显出一股书香之家的风范,几个大书柜里摆满了书。
两个老人都在家,陈父听见有客人来,也从书房里走出来了,双方介绍过后,彼此寒暄了几句,陈母请普克坐在客厅的红木长椅上,还端来了水果。
从容貌上看,陈志宇长得比较像母亲。普克想陈母年轻时一定是个美貌的女人,即便现在看起来,也是隐现当年风姿。
陈母说:“既然是志宇的战友,我们就不要讲太多客套了,我们就叫你小普吧。小普,你看上去很年轻嘛,可能只有三十出头吧,怎么和志宇是战友的呢?”
普克笑着说:“伯母,你刚才不是看我身份证了吗?我已经38岁啦,可能脸相显得小一些吧。不过,一来我当兵早,二来当年在部队,我和志宇也不是同年兵,他早我两年,我记得应该是42岁了,对吗?”
陈母眯起眼睛算了算,说:“嗯,是42岁了。真快呀,几十年就过去了。”
普克问:“您二老身体还好吗?志宇呢,我跟他有十来年没联络了,最后一次联系时,他好像在江都市工作吧。现在呢,还在那儿吗?”
陈父插上来说:“哪里还在那儿,换了几个单位啦。现在在X 市,是人事局副局长。”
老人虽然言语间并没有炫耀的味道,但心里的自豪是显而易见的。
普克赞叹说:“我就知道志宇有前途,不像我们。当年在部队,他就总是标兵,样样训练差不多都是排在第一的。
现在年纪这么轻,就到局长的位置,以后还有更大的潜力呢。我看,志宇这么出息,跟你们二老对他从小的教育是分不开的。“
陈母笑着说:“孩子嘛,不教不成材。不过,志宇还真是从小都懂事,特别善解人意,知道自觉,没用我们当父母的操多大心。”
普克便顺着他们的话恭维了几句,然后问:“志宇现在全家都在X 市吗?常回来看二老吗?”
陈母说:“他们一家三口都在那边。志宇工作忙,领导干部嘛,不像我们这些知识分子,他们闲杂事务多,志宇也很难得回来一趟。回来一趟,就是忙着给我们买这买那,又是装修房子,又是买家电,我们说我们这些读书人,年纪又大了,用不着那么奢侈。志宇虽然是领导,一直都规规矩矩,也没多少钱,他自己家里都没怎么弄过。他说就是因为我们都老了,才该抓紧时间享享福,他们年轻,以后机会多呢。你看,这孩子,从小说话就讨大人喜欢。”
普克笑着说:“这是你们二老的福气啊。志宇爱人是以前谈的那个姑娘吗?”普克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问。
陈母说:“你指的哪个?是最早那个叫,叫什么来着,老陈,你还记得吗?”
陈父说:“叫叶梅的。”
陈母说:“对,就叫叶梅。你说那个呀,不是,那个早就吹了。不提她还好,一提她我就来气。也算是书香门第出身的,怎么就那么世俗,眼里只有物质,挑三拣四,当年把我们志宇害得好苦。”
普克的神经绷起来了,他依然笑着问:“怎么?志宇那么好的男人,难道还有女人对他不满意吗?”
陈母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说:“志宇去当兵前,两人认识的。志宇当兵时,在部队里表现特别出色,谁都以为他会提干,叶梅也是,跟志宇书来信往,海誓山盟,好着哪。后来志宇自己不想在部队干,退伍回来了,叶梅一看和她期望的不一样,当时又有条件比志宇好的,就跟志宇提出分手。
志宇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叶梅说分手,他也没纠缠,但是心伤得很厉害。有一阵子,门都不愿出,天天躲在家里发愣,跟我说,妈,女人怎么那么没良心。当时我跟他爸爸都替他担心,不过,也就一段时间,他就恢复正常了。说他暂时不想考虑恋爱的事,想先把事业立起来,等到功成名就了,不相信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我们也同意他的观点,当时正好是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年,志宇功课底子好,在家复习了几个月,一考就考上了。以后,就一直都很顺,但还是不肯找对象。现在这个叶小宁,是到志宇快30岁时才认识的,人非常老实本份,一看就是安分守己过日子的人,认识不久就结婚了。婚后两人小日子甜甜蜜蜜,过两年又有了一个儿子,特别聪明,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样,可招人喜欢呢。“
普克做出感兴趣的样子问:“那个叫叶梅的呢?她现在在哪儿呢?她知道志宇现在发展这么好,心里肯定特别后悔吧?”
陈母说:“上个月我在菜场买莱时还见着她一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