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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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跟了陈志宇?“她摇摇头,说,”其实我当时跟他分手,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本来我不太想说这事儿,毕竟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现在说了也就说了。我总觉得摸不透陈志宇的想法,他嘴上说的,信上写的,和他心里想的,让我不敢相信是一个人。有一次,那时他已经从部队回来了,我们还没分手,两人在一起聊天,说到恋人之间信任不信任的问题。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天下最不可信任的就是女人。
我不服气,和他争论。大概后来争得有点急了,他忽然有点发怒地说,连他母亲那么有文化、有气质的女人,都会欺骗他父亲,在外边跟别的男人鬼混,天下还能有什么好女人。
可能马上又意识到我也是女的,又笑着说只是开玩笑,逗我玩的。他的表情可以变得很快,前一秒钟还在发火,后一秒钟就笑咪咪地风平浪静了。老实说,我跟他分手,除了刚才我说的那些原因,这个原因也挺重要。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有点让人可怕,平常跟他母亲表现得特别亲密,人人说他是孝子,谁知道心里却是那种想法……“
普克问:“你还有没有陈志宇的画?小一点儿的,上面有用左手题过字的。如果有,能不能借用一下。过后我会还你。”
叶梅说:“以前的信都烧了。我结婚时他送的那张贺卡上又没写字,就剩墙上这幅了。你真有用,我给你摘下来好了。反正我正好想换一幅更合适一点儿的,这幅大素淡了,而且再留他的东西也不太好。”
普克说:“那就太谢谢啦。”
叶梅找了张椅子,站在上面将墙上的画取了下来,掸了掉上面积存的灰尘,找了一个硬纸筒,帮普克卷着包了起来。
普克要了一个叶梅的联系电话,以备日后所需。他准备告辞时,叶梅忽然问:“陈志宇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普克顿了一下,说:“这个我暂时还不能说。也许以后你会知道,说不定我还会和你联系的。今天谢谢你的配合。”
叶梅嘴角带着一丝内容复杂的微笑,说:“我想陈志宇要是出事儿,准是和女人有关,而且准是大事,对吧?”
普克笑了一下,没回答叶梅的问话,就告辞走了。
回旅馆后,普克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办了退房手续,直接坐车到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时间出发的车票。由于还有几个小时才开车,普克便在候车大厅里等待。坐了一会儿,就见一个衣衫褴楼的小男孩从侯车厅的长椅那头,挨着个儿地边讨钱边走过来。
到了普克面前时,小男孩背书一样叽哩咕噜地说:“大叔大叔行行好,小人肚子吃不饱,赏个小钱不管多少,日后发财忘不了。”居然是一首顺口溜儿,不知是自己编的还是别人编好背下的。
普克看着小男孩儿,脏兮兮的小脸上,是一副不应属于一个小孩子的冷漠麻木的表情。停了一会儿,看普克没有反应,又在原地重复了一遍,同时,两腿膝盖一弯,竟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普克有点震惊。以前他似乎从没考虑过,要饭的小流浪儿们是不是有自己的尊严。而现在当他看见小乞丐麻木冷漠的表情时,普克心里忽然觉得有一丝绞痛。他想这个小乞丐心里真是没有任何荣辱观念吗?他小小的心灵真的像他脸上表现出的一样无所谓吗?当他渐渐长大以后,他的情感会有怎样的变化?他的人生将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呢?
普克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掏出一张十元的纸币递给了小乞丐。
小乞丐接过钱,抬眼看了普克一下。普克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还是有一些属于儿童的天真单纯的明亮。普克对着他微笑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小乞丐出乎普克意料地,突然身子伏在地上,轻轻地嗑了一个响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大叔,谢谢大叔。”然后有点木然地站起来,又向另一个候车的乘客走去,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普克还在发愣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大群小乞丐,高高低低地围拢到他的面前,每一双肮脏的小手都伸在普克面前,脸上的表情是统一的冷漠麻木,看着普克的眼睛,流露出普克难以用言辞表述的内容,令普克感到震憾和心酸。
普克在赶回X 市的火车上,眼前晃动的是一群面孔肮脏的小孩子的脸。普克不敢仔细想象这些孩子们的过去,不敢去为这些孩子们设想他们的未来,甚至面对着这些孩子们的现在,也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
继而出现在普克脑海里的,是一张干净却布满恐惧的小脸,这是一张普克不认识的小小面孔,然而又像是普克心里相识已久的一张面孔。这张面孔时而隐没在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时而又变化成一张成人的面孔。惟一不变的,只是闪亮的双眸里,流露出的那种深深的焦虑、不安和惊恐。
普克心里清楚,该是对陈志宇正式张开法网的时候了。
可是此刻,普克的心里不是临战前的兴奋与激动,而是一种隐隐的惆怅和淡淡的若有所失。
第十八章
1
这一天,是陈志宇多年以来,感觉最不安、最慌乱的一天。
上午,陈志宇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
“喂,陈志宇吗?”
陈志宇没有想到,会是米朵打来的电话。
“我是陈志宇,什么事?”
陈志宇的语气明显很冷淡,完全不像前几次对待米朵的那种态度。
“我是米朵,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米朵注意到陈志宇的态度,似乎并不以为意地说,“不管你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现在是已经达到目的还是决定放弃,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比较喜欢你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真正面目时的你。因为那种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外表截然不同的人,有着那么相似的内心。就像你所说的,一副成熟的外表,一颗停留在童年时期的被伤害的心,不仅是我,你也是如此。我们心里,永远隐藏着不安、怀疑,害怕被遗弃,还有罪恶感。”
陈志宇默不作声地听到这儿,语气又变得温和了,说:“米朵,你是不是对我有误会,也许我们还应该再谈谈。”
米朵说:“不必了,我只要把我想说的话说完,就不想再和你接触了。”她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和其他女人的不同,大概就在于我心里深藏着的那些感觉,我害怕被世界遗弃,害怕自己以为是罪恶的秘密被发现,因为这些,我从来不敢发展内心的欲望,哪怕是最本能的欲望,这就是连你这么聪明的人,都看不出我的欲望在哪儿的原因。”
陈志宇低声问:“你,找到那个梦的原因啦?”
米朵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正是这样,所以我打这个电话来感谢你。是你帮助了我,不管你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你帮我解开的那个梦,真的与性有关,是个幼年时期被成人伤害的小女孩可怜的记录。无论你做了什么,总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可以理解,甚至认同的。我知道那种被伤害的感觉,会给正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不过有一点,我想我至少比你有勇气,我一直的病态心理,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发现病的根源。但是当我有能力发现时,我就有勇气面对,有勇气解决。而我这样做,会比你有希望。我想说的就是这么多,再次向你表示我的感谢。还有一句话,你的确是个智商很高的人,可你也是一个孤独的、有着心理疾病的病人。我劝你好自为之。再见。“
陈志宇听见电话里传来断线后的“嘟嘟”声。他拿着话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将电话放好,慢慢坐到椅子上。
陈志宇感觉自己身上出了一层冰凉的冷汗,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恐惧。
当陈志宇杀死王敏时,杀死江兰兰时,杀死之前那一个又一个女人时,陈志宇都没出过冷汗,也没有感到过恐惧。
他怀着一种仇恨、鄙视的心情对那些女人无情地下手,看到她们赤身裸体地死在自己面前,陈志宇感到一种强烈的快感,这种快感远远胜过他和女人发生性关系时所得到的那种快感。
事实上,陈志宇厌恶性。当陈志宇不得已亲吻女人、触摸女人,使她们在他的熟练技巧下表现出如醉如痴、如饥似渴的模样时,他心里涌起的不是肉欲,而是极度的仇恨和厌恶。厌恶使陈志宇变得软弱,想逃离女人的身体,而仇恨却使他像进攻的士兵,用他男性的利器刺穿女人的身体。
对陈志宇来说,杀人时的快感不是来自性高潮,而是来自于审判时的权力实现。陈志宇对于每一个所杀的女人,都在他的内心经过一次审判。在陈志宇的内心法庭里,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最高主宰,也是惟一的主宰。陈志宇认定一个女人有罪,罪不可放时,这个女人绝对没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力,得不到律师的保护,没有任何外部世界的支援。她的命运完完全全掌握在陈志宇的手中,陈志宇遗弃了她,她也就被整个世界遗弃。
每到这种时候,陈志宇就会想起自己当年被父母亲关在黑屋子里时,内心充满的被世界遗弃的绝望。那时,自己只是一个无辜的小孩子,而现在陈志宇面对的女人,却是被无穷的贪欲、淫荡、无耻、下贱所占据的丑陋的罪人。按照社会规范的标准,陈志宇的法庭虽然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但在陈志宇的内心,他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将这个虚幻变为完全的真实。
陈志宇一次次在自己的真实世界里执行着对罪犯的死刑,他不需要外部世界旁观这个审判的过程,而只需要他们知道这个审判的结果。所以陈志宇从来不去掩盖这些女人真正的死因,他要让整个所谓的规范社会明白,这个社会制造了这些如同垃圾一般的女人,而正是他陈志宇,依靠他赋予自己的权力,毁灭了这些垃圾,清理了真正隐藏着的罪恶。
这种审判,这种执行,才是陈志宇真正的快感之源。
陈志宇和自己的妻子很少做爱。每次做爱,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陈志宇深谙“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的道理。对于陈志宇而言,妻子不是他的审判对象,妻子只是陈志宇适应社会规范的一个道具,在这个道具的帮助下,陈志宇可以安全地藏匿于人群之中,而不存在被摧毁的危险。
日常生活里,陈志宇对自己的妻子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当做爱时,陈志宇睁开眼睛看着妻子,看到她与自己曾经审判过的女人表现出类似的神情时,心里便会充满对她的仇恨,使他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的杀机。陈志宇闭上眼睛看不到妻子,头脑中清楚妻子只是一个与他没有真正关系的陌路人时,他的男性功能就会很快丧失,身体便会很快变得疲软。前者是一种仇恨,后者是一种屈辱,每一次做爱,陈志宇就在这两种感觉中交替变换,如同在火与冰中穿行。
女人在陈志宇眼里,代表着贪婪、虚荣、无情无义、寡廉鲜耻、自以为是以及对男人无穷无尽的攫取。陈志宇厌恶女人,然而陈志宇又了解透了女人,他一看到女人注视他的目光,一和女人谈几句话,便会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哪种类型,她心中的欲望和需要,她的长处和弱点。
自叶梅之后,陈志宇学会越来越轻松地满足各式各样女人的要求。陈志宇深知自己的英俊、聪明,但他绝不满足于此。他不断学习,大量阅读,使自己越来越富有男性的魁力,谈吐得体,风度翩翩。陈志宇充分展开手段,八面玲珑,一路顺风,他渐渐拥有了社会地位。陈志宇在安全第一的前提下,把握他人性格上的弱点,不动声色地弄到大量金钱,他变得越来越富有。这样一个陈志宇,只要他想控制住某个女人,几乎是无往而不利。
陈志宇知道,只要一个女人有贪欲,自己便有了胜算,无论这个女人的贪欲是在哪一方面——金钱、权势、性欲,以及所谓的情感。所有这些,陈志宇都可以用明示或暗示的方法让女人知道,他陈志宇可以让她们得到满足。
陈志宇在和女人打交道时,一面做着近乎完美的适合剧情需要的表演,一面在心里不可抑制地发出冷笑。陈志宇越是厌恶女人,越是想捉摸女人,找出她们本质上的相同及表面上的不同。有时候,一个女人从被陈志宇的金钱或地位所吸引开始,很快又被陈志宇的风度所打动,又更快地认为自己出自真心地对陈志宇产生了爱情。陈志宇清清楚楚地观察着女人的变化过程,不断地查找自己的不足和漏洞,竭尽所能地完善自己的计划和步骤,将高速度、高效率地控制女人作为自己每一次新的目标。
这种要求使得陈志宇像一名丛林中富有经验的职业猎手,不仅是为了生存而狩猎,而更是将狩猎作为一项永无止境的事业,不断地确定目标,不断地围追捕获,再不断地寻觅下一个目标……
陈志宇杀了那么多女人,多得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这个数目了。有时单位里开会,陈志宇坐在主席台上,当他不发言的时候,他就摆出一副认真听取别人发言的姿态,表情肃穆,眼睛专注地盯着会场上方的某一点,时而还在别人的发言声中轻轻点头。而心里却在默默回忆着他所杀女人的数目。这个数目常常会混乱,因为有时他按照时间的发展顺序来数,有时按照地点的变换来数,常常当他数着数着,忽然又想起在什么时间或什么地点还遗露了某一个女人,于是计数又从头开始。对陈志宇来说,这种计数如同游戏一样有趣,帮他打发了无数令人乏味的时光。
大部分女人的名宇陈志宇都记不得了,有的女人他根本就不知道名字。陈志宇和一个女人发生性关系,绝不会超过三次,大多数只有一两次,然后她们就在陈志宇的手下香销玉殒。陈志宇总是让女人们死得很痛快、很干脆,大部分甚至根本感觉不到痛苦,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陈志宇杀人从来不用利器,不让女人出血。因为陈志宇厌恶看到鲜血,厌恶闻到血腥。在陈志宇的记忆里,血腥是真实世界的残酷标志。当陈志宇在自己的虚拟法庭进行审判时,这个真实世界的残酷标志会不容置疑地跳出来提醒陈志宇,他的审判只能存在于他的内心,而不能被现实社会所真正接纳。这种提醒会令陈志宇感到沮丧,降低他从审判中获得的快感和成就感。
另一方面,鲜血容易留下痕迹和线索,陈志宇一向谨慎小心,就像猎手在追捕猎物时,不会忘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教训,而是时刻保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状态,永不放松对自身周围危险的警惕一样。
因而陈志宇不用利器,不见血腥,从容地消除现场的所有痕迹,不给他所对抗的代表国家机器的执法机关留下任何的线索。从杀第一个女人开始,将近二十年过去了,陈志宇没有失过一次手,没有一次真正被别人怀疑,在不断的实践中,陈志宇变得越来越有经验,越来越得心应手,心里也越来越享受到胜利者的滋味。直到……
直到那个叫普克的刑警出现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陈志宇。
那个看上去年轻、白净、斯文、含蓄而敏锐的普克,第一次就让陈志宇产生了好感。陈志宇对男人一向宽容,对于有才华、有头脑的男人更是惺惺相惜。如果不是与普克站在一种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