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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偏路行-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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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哼?”薛适佯装没事,脊柱却阵阵发凉。
  “就说那边的同性恋都是很壮的那种肌肉男,一个个都穿着紧身的小背心,颜色还特别鲜艳。那阿姨就说,一片花里胡哨,还挺好看的……”
  薛适继续玩电脑,没什么反应,总觉得母亲是在故意撩拨自己。
  见儿子没甚兴趣,傅雪萍便又补了一句:“你说,为什么有的男人就喜欢男人呢?怎么这么怪呀……”
  薛适始终没回头,只假意讪笑道:“人家喜欢人家的,又没碍到你什么事儿……”
  傅雪萍起身,幽幽地走出了房间。薛适呆愣地坐在那里,只觉浑身的冷汗都没有出透……
  某天,母亲又笑呵呵地接近了。薛适假装不睬,心里却做好了缜密的防备。
  傅雪萍小步靠近,调皮地说:“哎呀,我跟你讲,我们办公室那个小姑娘,新认识了一个小伙子,说那小伙子特好,特有气质,温文儒雅的,俩人就一直接触着……最后你猜怎么着?那丫头跟我说啊,说那小伙子呀,是……”
  同性恋吗?
  薛适挑起眉毛等着母亲的后话。
  “是Geen!”傅雪萍
  看着儿子,欢欣鼓舞地喊道。
  “Geen?”薛适紧皱眉头,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傅雪萍眨眨眼,呆呆地回:“啊?不是这么念的吗?”
  薛适故作镇定,反问道:“她是说Gay吧?”
  “啊!对!就是这个!”傅雪萍撑大双眼,放射着好奇的光芒,说不清她是装傻还是真傻。
  “同性恋是吧?”薛适仍不看母亲,却被逗笑了,转而回应道:“男同性恋是Gay,女同性恋是Lesbian。”
  “噢嗯……”傅雪萍将将仰起下巴,半眯双眼瞄着儿子,嘴角诡异地提起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薛适快速瞥了一眼母亲的坏笑样,内心五味杂陈,却仍故作镇静。
  傅雪萍慢慢转身,摇头晃脑地走掉了。薛适苦笑地看着她的背影,回想着她一次次愈趋直白的进攻,只觉得难以抵挡,压力倍增……
  子女毕竟是从母亲身上活生生掉下来的一块肉,纵然百般隐瞒,却也躲不过母亲细腻的感应。
  当母亲对子女的性向产生了些许怀疑时,她的内心会有多么矛盾?在反复猜测与自我麻痹之间反复拉扯,忍受着好奇的煎熬,却又恐惧得知真相的确不堪。
  同志母亲们,谨慎地试探着子女,却又捂着自己的双耳,以防任何恐怖的信息将心中构筑的幻象击溃。或许,最终,她们都败给了同志子女的谎言与伪装,只能心安理得地摒弃自己的猜测,继续着自欺欺人的虚伪生活……
  


☆、致死的温柔

    薛适总是惦念不起父亲,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二零零八年初。
  某晚,莫闲家,薛适接到了表姐打来的电话,对方告知,说薛适的父亲,开车撞树上了,脑部外伤,缝了很多针。
  薛适听罢,很是疑惑,想说凭父亲的车龄,撞树上这般愚蠢的事情,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受伤之后,薛勤胜暂回至文竹园休养,薛适遂即刻赶往,前去探望。
  一进门,便见到了请假在家的母亲。
  傅雪萍低声说道:“先别告诉任何人啊……你爸,不是撞车,是被人砍的……”
  薛适并不吃惊,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小屋的房门,见父亲平躺在床上,头顶裹着厚厚的绷带,各处都浸着斑驳的血渍。父亲平缓的鼾声略显压抑,看上去是睡着了的,只是眉宇间仍紧紧皱着,仿佛他置身的梦境,都充满了刀光剑影。
  之前提过,薛勤胜在丰台区的某处开了一家餐厅,起初生意红火,而后渐渐走了下坡。薛勤胜也无心经营,只将大小事务交给了自己的一众心腹,他却终日与当地的赌徒们混在一起,肆意放任着独自的快乐。
  薛勤胜就住在餐厅,狭小潮湿的办公室便是他的家。薛勤胜,傅雪萍,薛适,各自背负着各自的凄苦,没有正常家庭那样看似热络的表面,只是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最终,餐厅经营一年后,不知是因为薛勤胜的精湛赌计,还是他长久以来的霸强刻薄,地头蛇终于忍无可忍,唤来了两个小弟,于深夜闯进了聚赌窝点,在众目睽睽袖手旁边之下,一刀划过了薛勤胜的后背,一刀劈露了薛勤胜的头壳……
  那之后,餐厅便关门了,服务员们各自寻了出路,薛勤胜回了最初的起点,文竹园。
  这是他年轻气盛时鲜少关心的角落,在这里,傅雪萍将儿子艰辛地拉拔长大,薛适躲在阴冷的夜里,惶恐地防备着母亲的嚎叫……
  如今,薛勤胜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回来了,他曾那么风光过,却始终脱不开赌徒的落魄下场。天命之年,他没有房产,没有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只得回到了文竹园,回到了妻子参加工作之初,单位分派给她的这偏僻角落。
  薛适儿时积攒的强烈仇恨,早就消散了。心中所剩的,只有悲悯。
  清明时节。
  周五,薛适与莫闲告别,他骑上自行车,从地铁七号线的西端向东行进,骑到九号线的交汇处,再向北,行至终点,回到了文竹园。
  进家门,浑身是汗的薛适卧在了沙发里,他大口吞下了一杯白水,继而望向屋内,喘气发呆。
  即刻,父亲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拎着一袋子蔬菜,见到薛适,随口问道:“刚回来呀?”
  薛适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薛勤胜眉宇紧皱
  ,他单单伸出食指,比向四周,严厉责备道:“家里这么乱,你眼里就没活儿吗?”
  浑身酸软的薛适也懒得辩解,他费力站起,抚平床褥,清掉父亲的烟灰及垃圾,扫地墩地,依父亲的指示将蔬菜洗净切好。罢了,薛适走回卧室,只见父亲异常疲惫地躺在床上,眉头的疙瘩像是被粘住了一样,舒展不开。
  薛勤胜头顶的绷带已经取下了,脑后那条十余厘米长的深邃伤疤被他压在了枕头上。薛适悄悄走近,偷偷观察,见父亲的板寸短发,黑白相间,脑顶露出的刀疤前端夹杂着血块。那褐色血块之间,分明藏着两根粗黑的线头,光是看,便令人觉得头皮发麻。
  蓦地,薛勤胜就睁开了双眼,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神色已不如当年那般骇人了,如今只透着一股高傲的凄苦。薛适赶忙后退两步,回避着父亲的视线。
  薛勤胜干咳一声,用发浊的嗓音问道:“都收拾完了?”
  薛适点了点头。
  接着,薛勤胜闭上眼,竟这样没来由地,缓缓说道:
  “儿子,你长这么大,也没跟爸妈好好聊过你的生活……”
  薛适只轻声一笑,不敢接话。自己与父亲,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父亲心直口快,薛适讳莫如深。听得一句开头,薛适恐怕父亲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便转过身,作势要走。
  “你别走!我没说完呢!”薛勤胜命令着,直等儿子站定了,他才继续说道:“有时候我跟你妈就在猜,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薛适听着,双手握拳,焦灼难耐。
  父亲闭着眼,抬起一只手,像往日那般,似无重点地说道:“有时候我们俩就猜吧,说你是不是吸毒了。也不像啊。虽说你没什么精气神儿,但也不至于像吸毒似的那么憔悴。跟我们在一起时,也没见你抓耳挠腮,隔半个钟头就憋到厕所里头。倒不像是吸毒的……”
  薛适双手交错抓着胳膊,不安地揉搓着。他想起了多年之前父亲的严厉教诲,说只要一不吸毒二不搞同便天下太平。他口干舌燥,只等着父亲的后话。
  薛勤胜又慢慢睁开了双眼,然而,那从未见过的柔波,竟将浑浊穿透,吸引了薛适全部的注意力。
  父亲深切地望着儿子,他开口,先是顿了一阵,之后,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口吻,缓缓说道:
  “儿子,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跟父母讲,父母会理解你的……”
  “作为父亲,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
  薛适用力抿着嘴唇,不断吞咽着翻涌而上的汩汩酸涩。他点头,却仍一语不发,只是猛地转身,迅速逃离了小屋。
  伴着模糊的视线,薛适走到厨房,将水龙头大开,用力搓洗着盆中的菜叶。
  那一刻温柔,是薛适企盼多年,却又完全无法承受的。薛适恐惧的,便是父亲抒发情感的直白。他害怕那只是父亲一时兴起的言辞,其实父亲才是最无力承受真相的人。
  薛适想,他已经无法用言语向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了。他有太多话要说,却又无法面对父母那哀伤的面容。仅仅是想象,心中便会一阵绞痛。
  他控制着颤抖的双手,尝试着从父亲温柔的轰炸过后恢复平静。
  他想,他已经被憋坏了。
  实话,他已经不会说了……
  


☆、恍若常人的平淡生活

    找到与自己气味相投的男人,和他过简单的二人生活,这是很多同志的终极愿望,也是薛适年少时唯一的心愿。如今,他稀里糊涂地就过上了当年奢望的日子,才发现,较正常家庭而言,同志间的生活,更需要付出心力经营。
  就性格而言,莫闲与薛适的确是契合的。
  自查出慢性肾病后,莫闲就不去坐班了,改在家中办公,按需修改程序,为客户进行电话服务。
  作为一名闲散的大三学生,薛适也不将心力过多地投放在学业中,而是尽可能周全地照顾莫闲。
  多数时间,两人共享一张方桌,守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都不说话,却完全不觉尴尬。有时,谁冲谁抛一个挑逗的媚眼,大抵都抗拒不住诱惑,二人便欣然开起一盘DOTA。若薛适赢了,则天下太平。若输了,莫闲便要谄媚殷勤地哄薛适开心,有时一句则已,有时劝一天都不好使。莫闲总在抱屈,说这有悖于伟大的奥林匹克竞技精神,但最后也总是甘愿让步。薛适嘴上虽不说,内心其实愉悦得很。
  同志生活是平淡的,何况没有照顾子女的喜怒哀乐,也没有太多出席对方亲朋聚会的帮扶义务,有时便显得更为平淡。每日最大的任务,便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莫闲需控制蛋白质摄入量,每餐仅以素菜为主。家常菜做得多了,花样也就那么几种。薛适临到下厨前,都会有种江郎才尽的苦闷。
  薛适去菜市场,莫闲总是结伴而行。日子久了,某天,那位卖菜的大嘴婆便好事地问,两个男人总腻在一起到底是什么关系。莫闲是抑制不住炫耀的,便与对方讪笑调侃。薛适则揪着莫闲的衣角,将他乖乖拽过,白眼一回,笑吟吟地转身走了。
  经济尚未独立的薛适,老盯着莫闲的生活习惯挑刺儿,并总是毫无立场地指责对方,嫌莫闲不懂得照顾自己。
  若不提醒,莫闲便会坐在电脑前整整一天,毫不动窝,这让薛适很是担心。经劝解,莫闲应允了薛适制定的游泳计划。每天下午,俩人短裤拖鞋,一身不修边幅的沙滩打扮,摇摇晃晃地穿过热闹繁杂的摊贩地段,去离家最近的小小泳池游上几趟。坚持下来,莫闲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薛适这才安心了些。
  有时,薛适上网,与同志好友们聊天,说到自己与男友的同居生活,大多饥渴浅薄的人会羡慕一通,调侃二人岂不是天天云雨,夜夜洞房。薛适只是淡淡一笑,想说也不尽然。
  首先,满足欲求,大凡都有个度,若过分耽溺,必有祸端。其次,莫闲与薛适也不
  是那般血气方刚的人,没有强悍健壮的体魄,又是大病初愈小病缠身的主,即便有那色心,也没那个淫力。最重要的是,俩人天天待在一起,不说腻,起码也会有审美疲劳,欲求什么的自然也会下降,夜夜笙歌倒成了一种笑话。人说夫妻之间需要尽心变换花样才能保持新鲜感,或许作为同志伴侣来讲,这种需求更甚,更加劳人心思。
  偶尔,吵架也是有的。多数是小吵,无伤大雅,只待其不治自愈即可。有那么一两次,吵得凶了,薛适便负气出走,躲过几天,才再回到莫闲的身边。
  薛适心思细腻,多愁善感,却又不善言谈,总是自己憋闷着。莫闲是个神经极为粗鄙的人,喜欢直来直去,最不爱猜的便是心思。而后薛适就想,谁不愿找一个与自己百分百相符的人,但那都是难以达成的奢望。何况,身为同志,同类本就稀少,相认都是困难,再加上经济、家庭、性格等因素,能找到个大体合适的,便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要说分手,同志真是潇洒得多。没有法律的保障,自然就没有法律的约束。没有子女后代的牵连,便也失了最后的道德屏障。共同财产大抵是不存在的,各自的铺盖卷也算是容易收拾。要说分手后亲朋好友的冷言冷语,那就更是扯淡了。倘若彼此心中没有个珍惜,那么,分手决裂,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每每陷入狭隘心境之际,就要摒弃一切,单单审视自己,便知道,是自己要求得太多了。
  平淡的生活,需要两个人都时刻保持着经营维系的心气,并集众家所长,或聊天取经,或读书自省,用以累积如何关爱对方的智慧。
  同志,更是如此。
  


☆、自搔自痒

    薛适曾期盼多时,能与恋人一起,手持小瓶装的喜力,依偎在电视前,观看奥运会开幕式的直播。无奈,八月初,正赶上莫闲回老家探亲去了,薛适便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回到了静贤居。
  终于等到了那天,二零零八年八月八日,中国人的大日子。
  清晨起床,薛适也觉得热血沸腾,只是不知道这精力应当用在何处。
  傅雪萍早就搬至文竹园与丈夫同住了,夜间侵扰薛适的惊惶感也已日渐消散。他满足地伸个懒腰,走至大厅,见姥姥伏在桌边,正缓慢地喝着一碗糊糊,看上去虚弱依旧。聊过几句,姥姥只知有奥运会这么个东西,其他的便全然不懂了。
  “大日子?没有春节大吧?国家又没给我们发米发面什么的……”
  听罢姥姥的抱怨,薛适笑了很久,想说老人平实的口中,总能蹦出大智慧来。
  吃过早饭,薛适撇下姥姥一人,骑着车出门了。许是怕被社会抛弃,想在人群之中找到些许存在感,薛适用力蹬着踏板,直直奔向了鸟巢。
  当时,天空被连绵的阴云遮蔽,闷热异常。浑身虽湿透了,却也不像往常那样烦躁,只是担心会不会因为落雨而影响了开幕式的进行。
  骑了一个半小时,薛适望见了淡淡雾气中的鸟巢,双腿的酸胀感已不复存在了。
  路边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行人,他们操着各式口音,指着鸟巢兴奋地叫嚷着。
  遗憾的是,鸟巢无法接近,它像戒严一般,被警务人员重重防卫着。薛适和众人一起,扒在护栏一侧,痴痴地盯了鸟巢一阵,而后他才挤出人潮,略显失落地离开了。
  这可能就是群众的无力感。群众有心参与,却始终被拦在围城外面。无权参与,谈何权益,更别提什么热情了。
  然则,同志更不比普通群众。我们被歧视,被无视,众多合法组织之中,始终没有一个是替我们发声、谋求福利的。同志大抵都缺乏集体观念,这想来也是必然。因为自始至终,就没有一个专属于我们的集体。
  下午,薛适回了静贤居,偌大的家中,只有姥姥,沉闷地迷糊着。
  他寂寞难耐,翻着手机内的电话簿。那寥寥几个熟识的人,有约的有约,出游的出游。看过几圈后,薛适的视线,终就停在了林国生的名字上。
  除却和林国生在厕所中的那次小打小闹不谈,与莫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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