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衔公主-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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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彩云原想躲进屋子,被牵袖挡住,只能留在阶前。彩云十分紧张,不停地往暗处缩去,生怕被别人看到。
怀惜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
鸾舞和回雪离开房间,将门掩上。屋里只剩下凤怀惜和那个神秘女人。
女人颤抖着掀开了头巾,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庞暴露在烛光里。似乎承受不了屋里的光明,眯起眼睛,本能地用手背挡了挡。不难想像,她自己住的地方,一定是阴暗潮湿,长年不见亮光。
黑裙女人深深施了一礼:“公主殿下,奴婢突然到此,惊扰了公主,望公主恕罪。”那语调,有种透彻骨髓的哀伤与凄凉。
“张娘娘还记得怀惜,怀惜又怎么会怪罪张后呢?”怀惜温柔地道。
这女人便是曾经的张皇后。
张氏听到怀惜的宽慰,竟流出了眼泪。“奴婢早已坐废,幽闭长定宫,如今的身份,连仆役都不如了。”
贵为皇后者一旦被废,就从九天至尊跌入人间地狱,从女中之王变成宫中罪人,地位还不如宫女奴婢。或被幽禁,或被迁往别宫入佛道修行,甚至被赐令自尽。
眼前这位废后的年龄并不大,但女人惨遭幽闭,犹如扑天盖地的冷霜击向一朵花,瞬间可将一个鲜活生命打落到死灰。
凤怀惜看到张氏竟然有了几丝白发,不禁感到心酸。
怀惜说道:“张后请坐。”
“不敢不敢。”张氏惊慌失措,“还请公主不要喊我‘张后’,万一传出去……”
“你怕卫屏听到?”怀惜道,“不必怕她!”
怀惜忽然提到卫屏皇后,张氏不由朝窗外看了一眼。东南天边的白光与红光仍在交相辉映。张氏微微松了口气。
今晚之所以能悄悄溜出来,正是借着卫屏在坤逸宫前为皇帝祈祷,后宫忙得团团转,张氏才能一路安全抵达蓼萧苑。当然也多亏了那位婢女彩云,彩云一直跟随张氏,不离不弃。
张氏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她实在支撑不住,无法久久站立。
微微吁了口气,用袖口揩了揩额头的虚汗,说道:“公主,听说琴妃死了。”
凤怀惜料到张氏会提这件事,张氏一定感觉到危险,所以才会连夜来蓼萧苑见她。
怀惜道:“琴妃是被毒死的。你有什么想法?”
“奴婢知道,卫后接下来该朝我下手了。”张氏颤声说。
怀惜瞥了张氏一眼,说道:“三年来你虽然幽闭在冷宫,但皇上还留着一丝恩情,没有赶尽杀绝。当年你执掌凤印,仁厚宽爱,我和姐姐都明白的。你被废,绝不是因为有失德行为。”
张氏涕泪横流,呜咽失声:“公主这番话,足以安慰奴婢这颗死寂的心了。”
怀惜亦动了感情,沙哑地道:“不要哭。既然卫后要对付你,我和姐姐商量一下,为你想个万全的法子。”
第一卷 帘内影。娇气纵横 (11)一块破绸缎
张氏惨然一笑,悲戚道:“奴婢这条贱命,从三年前,便已经捏在卫后手中了,她随时可以拿去。”稳了稳情绪,接着道,“想当年我已是贵嫔时,卫屏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记得当初,长公主傲锦曾用四个字提醒奴婢:慎防此女——唉,奴婢却没有真正明白长公主的苦心。”
“真是可惜了。”怀惜若有所思地道。
说起这个卫屏皇后,如此年轻,而能在后宫上位,的确算个奇迹。此女入宫时,仅是个秩正五品的“才人”,长得娇艳妖美而又善于迎合,伪装得楚楚可怜、行止乖巧,深得皇帝凤郁森欢心,由“才人”越级加封为婕妤。
随后生下了麟儿凤杰,于是册封贵嫔,秩正一品,地位仅次于张皇后。但因张皇后无子,遭冷遇,卫屏母随子贵,终被册立为皇后。
后宫原本便没有固宠之法,翻云覆雨,皆是皇帝一人的喜好。在这方面,张皇后显然输给了卫屏。
作为一名狐媚毒后,卫屏兼有姿色和媚术,但她明白,女人要想长久,仅凭这些是不够的。她成为皇后并不满足,为了得到更多,不择手段。
凤郁森平常对后宫压制很严,绝不容许女人们胆大妄为,卫屏也要扮演母仪天下的戏码,很多事不敢过分。
可眼下凤郁森身染重疾,年轻的卫后终于等到了机会。
她要趁着凤郁森将死未死之际,清除前进的道路!
…… …… ……
“卫后得势,只有怀惜公主和长公主傲锦能够制衡她的力量。现在,你们的作用更大了,也更危险了。”张氏道。
“你冒险来蓼萧苑,就是为了提醒我吗?”怀惜轻声问。
“奴婢知道公主聪慧过人。奴婢此番前来,是想请公主看件东西。”
张氏从高踏锦墩上站起身,自袖口中缓缓抽出一只竹筒。
竹筒有些年月了,外观布满裂纹,竹面泛着焦黄的光泽。
凤怀惜微微欠起身,凝望张氏。张氏伸出两根手指,费力地从竹筒里掏出一个布卷,递给怀惜。
怀惜接过来,摊开在膝头。这是块白色绸缎,约一尺长、半尺宽,从边缘的痕迹来看,显然是从某件袍子上撕下来的,一些地方撕烂了,挂着肮脏的絮条。
白色绸缎上画着一幅画,笔法稚拙潦草,笔划歪歪扭扭,不是专业手法。
从绸缎的颜色和痕迹来看,这幅画的留存时间,至少有四五年。
怀惜没有急着看画,而是抬起脸,用探寻的目光扫一眼张氏。
张氏的语调压抑颤抖:“奴婢认为,琴妃的死,便与此画有关!”
“什么?”凤怀惜讶然。
随即眯了眯眼睛,直视张氏,缓缓问道:“卫屏想要这幅画?”
张氏却道:“此画并非卫后的最终目的。”
“什么意思?”怀惜抬起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闪动片刻,手指理了理秀发,“你说琴妃因这幅画而死,那么卫后杀她,不就是为了得到此画吗?”
这时,一阵风突然袭来,窗扇发出吱咛一声,接着便啪啪地响起来。声音并不大,却令张氏悚然一惊。脸庞变得灰白惨淡,惊恐的目光投向窗户。
凤怀惜莞尔一笑,柔声道:“不必惊慌,这里是本公主的家。就连这里的风,亦是本公主宠养的。”
张氏吁了口气,勉强笑一笑,望着怀惜的眼神也有了变化——怀惜公主果然不是一般女子。
第一卷 帘内影。娇气纵横 (12)怀惜的三字经
凤怀惜看了看绸缎上的画,继续刚才的问题:“卫屏为什么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张氏道:“卫后的最终目的,是不想让这幅画的秘密泄露出去。”
“哦?”怀惜顿时来了兴趣。
张氏低声道:“这幅画前后两次流落到奴婢手上。第一次,奴婢并不明白这幅画的重要性。”
怀惜道:“你幽闭长定宫,有三年时光。以前贵为皇后,即便这幅画真有什么惊天秘密,你早就应该查个水落石出,怎会让它牵绊这么久,到如今又扯上琴妃的死?”
张氏的额头渗出汗珠,不安地道:“这幅画第一次落入奴婢手中时,奴婢确是皇后,却没当一回事。那段时间,卫屏刚刚册立贵嫔,奴婢不可能把此画与她联系起来。”
对于张氏的解释,怀惜并不怀疑。此画笔法稚拙,是内侍或宫女随手涂抹的,换了谁都不会在意。
张氏继续道:“当时这幅画夹在一堆杂物中,我收缴上来,看了一眼便扔了。”
“扔了?”
“扔掉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奴婢想找,反而找不到。”
“这真是奇怪,在你眼前时,你不要,扔得不见了踪影,却要去找。”怀惜扮个鬼脸。
“奴婢当初与卫屏斗得天昏地暗,卫屏生下世子后,奴婢败局已定,正是苦心焦虑之际,哪里顾得上去研究一幅稚拙的画?”
“那你为什么又对此画产生了兴趣?”
“事后,奴婢偶然听说,义烛殿曾经死了一名宫女。这本来不算什么,但那宫女死状奇特,据说咬断了手指,而且……”张氏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快讲快讲!”怀惜正听到兴头上,迫不及待催问。
张氏看一看凤怀惜的膝头,上面还摊着那块破绸缎。
张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低声说道:“而且那名宫女死的时候,从自己身上扯掉一块袍子,塞到了嘴巴里。”
怀惜怔了怔。
然后,像被闪电打了一下,猛地将膝头的绸缎甩掉,手舞足蹈,一阵乱蹬乱踢。
“妈呀——”娇呼连连。
张氏忙上前两步,想安抚怀惜,却不敢动,就那么傻呆呆站了片刻。
外面有人敲门。
“公主,公主,出了什么事?”鸾舞惊慌地问。
“安全,安全。”怀惜喘息着道。
“要不要奴婢进去?”牵袖急得嚷。
“告诉你们了,我很安!”怀惜的三字经“我很安”,意思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外面终于安静了。
张氏却突然跪倒在地,向怀惜叩头,把怀惜吓了一跳。“哎?你这是干什么?”
“奴婢该死,用脏东西惊扰了公主,请公主降罪。”
“没那么严重,起来吧。”怀惜吁了口气,“不过方才真是吓了一跳,原来这幅画竟在死人的嘴里塞过,唉,罪过罪过。”
张氏重新坐到高踏锦墩上,说道:“正因为得知了宫女的死,奴婢才回想起这幅画——绸缎是从袍子上撕掉的,而画上的笔划分明是血迹。”
怀惜明白了:“你认为义烛殿的宫女临死前,咬断手指,画了这幅画,并想通过这幅画,将一个重要的秘密留下来。”
“不错。”
怀惜用扇子挑起那块绸缎,轻轻展开。虽然东西有点吓人,却系着一缕冤魂,怀惜决定认真对待。
一边低头审视,一边喃喃自语:“这幅画,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奴婢可以肯定,这是关于太子的谜!”张氏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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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帘内影。娇气纵横 (13)太子的谜
太子凤杰今年5岁,是凤郁森和卫屏的儿子,也是东宣国未来的希望。
可是眼前这幅稚拙的画,竟与凤杰有了关联,怀惜不由得敛了敛双眉。
绸缎上的血画颜色暗淡,只有简单的线条。仔细辨别,画的中间是头牛,似乎站在一片麦地里,正在啃东西。牛的上面有个歪歪斜斜的圆圈,应该是太阳。
怀惜翻来覆去将画看了好几遍,抬脸问张氏:“你看懂了吗?”
张氏摇了摇头,说道:“当年我执掌凤印时,这幅画最早是收缴上来的。我随手将它丢弃,中间不知经过几个人的手,不曾想,如今又辗转流落到我手中。”
“最后这次,是琴妃给你的吧?”怀惜问。
张氏道:“公主明察秋毫。正是琴妃。”
凤怀惜开始整理思路——
这幅画最早出现的时间,恰是卫屏生下了凤杰,被册封为贵嫔。
与此同时,义烛殿的一名宫女听到了什么秘密。
卫屏怀疑宫女掌握了自己的把柄,准备杀人灭口。
由于那个秘密过于可怕,宫女明知自己是死,也不敢公然说出来。
宫女临死前,从身上撕掉一块绸缎,咬断手指,画了这幅画。然后把画塞进嘴里,含恨自尽。
但卫屏岂肯善罢甘休?她一向是“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原想在后宫掀起腥风血雨,把可疑人员全部毁灭。怎奈当时张氏还是皇后,卫屏无论多么嚣张,毕竟还不是正宫之尊,此事被暂时压制了。
假如当时张皇后深入调查这件事,从宫女的死,顺藤摸瓜,揭开卫屏的秘密,便可将卫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惜,张皇后棋逊一招,失去良机。
几年来,卫屏没有放弃此事的追究。宫中只要出现太子的谣言,卫屏立刻扑灭,手段愈加残忍。而她的心病,却越来越重。
卫屏知道当年的宫女留下了一幅画,仍在后宫流传。
那个秘密迟早会被人猜破。
所以,凡是接触过那幅画的,卫屏绝不放过!
…… …… ……
凤怀惜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想通了。至于图画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怀惜并不着急。
张氏从高踏锦墩上站起身,向怀惜施礼:“公主,奴婢心愿已了,先行告退。”
“其实无论你有没有见过这幅画,卫屏都不会放了你。”怀惜道。
“奴婢明白。奴婢只想在临死前,为皇上做一点事。”
怀惜听张氏说得动情,心里亦有些伤感。张氏对凤郁森仍然有爱,打入冷宫后,一丝希望不灭,也是因为这份思念。如今凤郁森病重,张氏自己也朝不保夕,最大的心愿,是见皇上一面,但这是不可能的。
别说废后想见皇上,凤郁森患病后,就连一般的臣子想见一面都难,卫屏牢牢把持了局面。
凤怀惜朝外唤道:“鸾舞,送客。”
房门推开,鸾舞和回雪走进来。
怀惜望着张氏说道:“多多保重。”
“谢公主。”张氏施礼,后退。
婢女彩云上前搀着张氏。两人艰难地消失在门外黑暗处。
凤怀惜朝身旁的绸缎瞥了一眼,展开的画面似乎显得更陈旧,淡淡的血迹模糊不清了。
鸾舞看到那幅画,问:“公主,这是什么?”
“先收起来吧。”怀惜侧卧在靠枕上,朝窗外望去。
坤逸宫方向已经恢复正常,祈福活动结束了。沉沉夜幕重新笼罩大地,丝毫看不出曾经有过的灿烂煊盛。细雨还在飘着,沥沥的雨声时隐时现。
怀惜喃喃地道:“皇上,真希望你能挺过这个关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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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帘内影。娇气纵横 (14)坤逸宫的煞气
张氏在婢女彩云的搀扶下,离开蓼萧苑回长定宫。两人专拣幽暗小径行走,一路胆战心惊,听到任何一丝声响都是一身大汗。
穿过协芸殿北边的花园时,张氏脚下没留神,狠狠绊了一跤,摔倒在碎石中,把手掌蹭破了。
彩云惊呼:“娘娘,要不要紧?”
“我没事……没事。”张氏挣扎着起身。
“娘娘……”彩云还要再说什么,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一排灯光。
六七个巡夜的内侍出现在对面,手中提着灯笼,红色烛焰照亮石阶路,泛着幽幽水光。
“谁在那里?!”随着一声喝问,几个人朝这边冲来,有人亮出了明晃晃的刀。
彩云吓得骨酥筋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氏到底做过皇后,勉强支撑着自己。
“是奴婢……奴婢在这里。”张氏颤声答。
内侍近了。领头的穿着黑红相间的禁衣,逼视张氏,一眼认了出来,神态却更加蛮横无理:“大胆奴才,深夜在宫中鬼鬼祟祟,该当何罪?”
“奴婢……出来散步的……”张氏想申辩。
内侍头领大喝一声:“拿下!”
过来几名侍从,不由分说将张氏抓住。张氏的胳膊差点扭断,哎呦一声,道:“我要回长定宫……你们放开我。”
另有内侍抓住彩云,彩云徒劳地挣扎着,与张氏一起被带走了。
前行一段路,张氏才明白,原来是要去坤逸宫!
坤逸宫是皇后娘娘的至尊之地,张氏当年曾在里面显赫一时。此刻却悲从心来:躲来躲去,还是落入了卫屏手中,看来今天晚上真是死期到了。
…… …… ……
坤逸宫已恢复了平静。刚入夜的时候,廊下挂满硕大耀眼的夜明珠,宫前广场燃烧着90堆檀木篝火,而此刻,这里只有夜风盘旋,细雨飘零。
内侍押着张氏和彩云来到坤逸宫前,带班公公看到了,上前盘问:
“什么人在此喧扰?”
内侍头领陪笑道:“肖公公,遵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凡是当夜遇到可疑人等,都要送来请娘娘裁决。”
“噢。”肖如意点了点头,朝后扫了一眼,眼皮一跳,尖声道,“哎呦嗬,这不是张皇后吗?”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