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情-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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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吗?
谁也不知道。
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一点,可能就是去那里找他了。
“酒仙少康罔顾天律,勾结魔族,扰乱朝纲,除其仙籍,于斩仙台行刑!”
天界的律政仙官有着一副好嗓子,堪比夜枭的击破感。
二郎神的三眼看尽一切不忠不贤的仙官,论起罪罚,最重的反而并未受到惩罚,倒是只不过是徇私的酒仙受了罪。
满殿的文物百仙即便是心里有再多的疑问,有再多的不解也不敢当着金龙显身的玉帝多说半句。
魁梧武将在律政仙官道完罪之后,提着九天玄铁就朝着那个从一开始就跪在殿里的素衣仙人。
素白的云裳,右肩染红了一片,散乱的长发挡着他的面孔,待武将上前用玄铁将他锁的严实之后,他才抬起头来。
脸上苍白的仙人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角,浅绿色眸子像是质地上乘的玉。深幽的眼里什么都有却独独没有后悔惧怕。
武将心生诧异,暗道此人不是傻子便是呆子。
压着那人路过南天门时,没有料到一向的太上老君竟会赶来。
武将官衔毕竟小于老君许多,这临行前的探视还是可以给几分面子,于是他退后几步,算是给两人一个空间。
他想,那玄铁并非俗物,也料的那仙人不会挣脱。
“你怎会如此愚昧?”
老君愤愤的说,他如何也没有料到少康会如此大胆,二郎神法眼射出的每一幕都是少康徇私枉法的铁证。
老君不是不清楚那孩子对于少康的重要,但是却没有想到他竟会公然阻拦玄理武神,更没有料到他会持剑对峙。
少康抬首,看着眼睛焦急烦躁的老君,出离的笑了笑,得友如此又有什么遗憾的呢:“我的事情棋圣可曾知晓?”
“他不知道,前日钻进新的棋局里就窝在文横殿里几日都不曾出殿。”谈起另一个好友,老君也是哭笑不得,棋圣的嗜好唯有棋者也。
但是当他看见少康满眼笑意时,随即发觉自己被那个一向淡然的好友拐到其余的方向了。
他们三人,本以为属少康的性子最为淡然,这类胆大妄为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少康的身上,可是却没有想到他竟会是第一个走上斩仙台的。
老君犹豫着,还是没忍住问道:“为了一个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去冒着魂飞湮灭的威胁,值得吗?”
少康不语,只是抬着头看着南天门下的悠悠白云,织女的织工极好,云色素白,团成一团的竟带着悠然之意。
如此沉默便是答案吗?
“我一直以为,在我们三人之中,你是最不可能做些这等事情的,可是却没有料到你竟是第一个。你觉得值得,可是你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知道吗?”
少康敛神,只是摇了摇头不赞同的道:“为何要他知道,能活一时便是一时,又何必多添事端。”
“罢了罢了,我说再多你也听不下去。”老君面露遗憾,却悄悄的塞给了一个黑漆漆的物事少康手里,低低的道,“这是万年神龟颈部的鳞片,你小心收着,莫让他们发现了。虽不能护你无恙,但可保你三魄,到了地府再投胎别遇见这等事情就是了。”
少康笑了笑,知道这是老君好意,便道:“好,你且回去吧,再多片刻,那位便又瞧见了,说你勾结逆贼了。”
老君眉眼一挑,气冲冲的道:“管他作甚,爱看便看,看瞎最好。”
那处武将许是觉得时间够了,随即上前微微屈着身,道:“时辰不早,小将需领着……罪仙前去斩仙台,上仙看是?”
老君瞪了那武将一眼,再看向少康时有时满腹不舍:“我还是不舍,此时前去凌霄殿求情,玉帝许是会饶了你的。”
他作势要走,被少康紧紧拉住:“玉帝并非出尔反尔之人,你若前去,指不定会牵连你。就此散了吧。”
说着便朝着那武将点了点头,武将颔首随即压着他踏云而去。
老君看了半晌,才放下满腹酸酸涩涩的不舍,忽的朝着南天门里头道:“你来了这么久,为何就舍得躲着不出来?”
门后,耄耋老翁走了出来,定睛一看,那老者分明就是被老君说的藏在文横殿里不出门的棋圣。
棋圣摸了摸须发,眯着眼道:“两看生悲,多看无益,”暗黄的眼珠子里睿光一闪,“老君以为少康不知吗?”
老君一怔,问:“他知道为何?”
棋圣再次摸了摸胡子:“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君以为少康淡然,却不曾知道,他却是我三人之中最不能堪受孤独之人。一旦寻得方向,既是死,也无畏。祸福相依,死局也会绝处逢生!”
斩仙台是昆仑山的一处悬崖,崖下黑水丛生,阴风朔朔,冤鬼呼啸,崖上生机勃勃,光影斑驳。
所谓斩仙台,并非真的就是用刀刃斩首,而是先抽取仙骨,再引九道天雷,只打的仙家魂飞魄散为止。
那武将将少康押到此处,随即朝着斩仙台的行刑官颔首告退。
听老君说行刑仙官原本是昆仑山上的凶兽,因机缘巧合才投在王母座下担任行刑仙官。
少康看着不远处穿着不合身仙服的行刑官,碗大的帽子下是一张足以吓到众仙的凶神恶煞的脸。莫名的闪过几道不合时宜的想法,他想,凤座上的王母倒是个慧眼识人的仙后,这凶兽担当行刑官光从外表便足以震慑,九道天雷是断断用不了,反倒可以省下许多法力。
行刑仙官大步流星的跨了过来,瞪着牛大的眼仔仔细细的看个通透,一句话不说,上前就将少康按着跪下。
膝盖下的斩仙台是昆仑千年不融的坚冰,寒意刹那间便渗透到全身,少康还未缓过气来,那仙官便迅速的动作起来。
厚重粗糙的手掌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本已受伤的右肩,自肩胛骨极速衍生的疼痛就如本已糅合的血肉被人硬生生的剥离一般,一阵强过一阵。
少康疼的几近昏厥,却又被那丝丝入骨的疼痛疼的醒了,如此反复,只落得浑身冷汗淋淋,右肩的血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抽取仙骨,本是极为痛苦的事。这位行刑仙官深谙如何行刑才会使得罪仙最为疼痛,因着这般痛苦死在他手中的也有数几。
不急不缓,慢慢的折磨着,是他最大的享受。
“住手!”
行刑执行不到一半,忽的传来一声怒吼。
仙官瞪着眼四处张望着,斩仙台依旧静谧,背后崖底残魂哀鸣着,阴风阵阵,哪有那声凶横霸气。
跪着的少康从折磨中分出几丝清明,他缓缓的抬着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对面那团漆黑的魔影。
魔影缓缓成形,少年单薄瘦弱的身躯像是冬日的柳枝般孱弱,整个身子掩在一层薄薄的单衣里,赤着脚披着发无比狼狈无比憔悴。
凶兽面无表情的停了手,已然抽出的仙骨嗖的一下没入了少康的身体里,疼的他浑身颤抖。
少康注意到,眼前的少年呼吸一滞,瞪向凶兽的目光带着十足的恶意。
云涧咬牙,眉目出紫黑色的魔息渐渐溢出,宛若鬼魅,他狠狠道:“放开他,不然我定会要你魂飞魄散!”
凶兽面无表情:“王母有令,压入斩仙台的一众罪仙皆不可活着!”说完,厚实的手掌朝天一指,九天处电光闪动,天雷应诏而下,朝着少康劈来。
天雷降临,便是仙人也会难逃一劫。被劈中的少康浑身一震,只觉得肺腑移位,喉咙处一阵腥甜,浑身像是散架了般,叫嚣着疲惫痛苦,叫嚣着宣泄。
只是他素来坚韧,又怎会在云涧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满腹的血冲出喉咙又被他狠狠的咽了下去。
再抬头,就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看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单薄的狼狈的,那是他的少年。
电光闪烁,乌云遮天间,少康轻轻笑了,尽管身处绝地,却依旧言笑晏晏,镇定着微笑:“我没想到,你竟会来。”
云涧目眦尽裂,身影恍惚,魔息躁动:“風月说……你在斩仙台……他说你要……死了……”像是要哭了般,整个瘫倒在地上,之前的骄横已然没了依据,少年知道,天雷一旦召来,除了玉帝谁都阻拦不了。
“你是神仙,怎么会死?神仙不都是寿与天齐的吗,怎么会这样……你那么会酿酒,谁会舍得让你死呢?”少年无语伦次,看着那个人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少康低着头,嘴角依然挂着笑:“神仙,也是会死的。”
躁动的魔息停止了,云涧看着那个一派风清的仙人,目光期待的问:“風月说……你包庇魔族……可是因我被论的罪……可是……为了我才会死?”
他想着,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是为了我,为了我。
可是仙人却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浅绿色的眸子里晕出几分笑意,无比熟悉无比淡然的笑,仙人说:“并非为你。”
并非为我,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少年默默的想着。
他道:“是我想太多了,你一贯不欠我什么,倒是我欠你的良多。那日昆仑之役想必也也只是你一时失手罢了。可即便如此,我终究还是欠你一条命的。”
他忽然不说了,只是看着天,乌云蔽日,第二道天雷很快就要下来了,少年轻轻的笑了:“这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我替你去死,这样你就不会死了,多好。
少年跌跌撞撞的朝着跪在地上的狼狈仙人奔去,头一次将那个人拥在怀里,不顾底下仙人的挣扎,紧紧的揉着,像是要揉入血肉里一样。
“轰!”
第二道天雷应声而来,单衣的少年被劈的浑身颤抖,却固执的不愿松手,他看着眼前人的耳廓,轻轻的道:“天雷……这般厉害,你是神仙,怎么能让你承受呢。我只是个魔,生死无惧。”
嘴里冒出的黑色精血,闪躲不开,顺着少康的脖子流入了衣领里。
少年挣扎的抬手,被天雷击中的身子还在痛苦的余韵中挣扎,动辄便痛。
可是即便是痛,他还是抬手,掐着衣角默默的擦去属于他的血迹,沿着脖子伸入衣裳之下缓缓的麻木的擦着:“你素来不喜污秽……咳咳……”
说道这里时,嗓子里一阵腥甜,嘴角开阖,便是血水。他担心会染到仙人的身上,随即用手捂着,一手的黑血,无比恕�
可是他却不管不顾,只悄悄的将手藏在背后,靠着仙人没有受伤的肩上:“脖子上的我擦干净了,衣裳的等你下了斩仙台后再清理吧。”
静默一阵的仙人忽的剧烈挣扎着,嘴里嚷着:“放开我!”
少年神情黯然,固执的压制着仙人,故技重施的朝着仙人的耳里轻轻的呵着气,墨黑色的魔气顺着耳朵钻了进去,仙人的挣扎和声音戛然而止。倘若他站在仙人面前,许是可以看见仙人的嘴型,仙人声嘶力竭的吼着没有声音的话:放开我,你会死的。
“轰!”第三道天雷准确无误的劈向了云涧,云涧贴着少康的身体浑身一颤,颤抖过后又重归静寂。
“这是沾了我精血的死咒,你别妄动想要解开。”少年轻轻的嘘了口气,满嘴的血水像是三月孩童控制不住口舌之欲一样淌了下来。一滴不剩的流到了仙人的衣裳上。
少年无奈的皱了皱眉,轻轻的缓缓的道:“对不起,我擦不了,手上没有力气了。”
“轰!”第四道天雷应诏而下。
颤抖过后的少年气息微弱,他固执的压在仙人的肩上,轻轻的埋怨着以往不敢却又心心所念的:“少康……我最讨厌你说话了……你总是不在意,总是打破了我的幻想……连这次也是一样……说一次为了我……就那么……那么为难你吗?”
“轰!”第五道天雷应诏而下。
奄奄一息的少年不再握着仙人的领子,他挣扎的凑近了仙人耳朵,微弱的喘息着:“少康……我没力气了……你可不可以倒下去?……少康……我……我爱你!”
刻意调动的位置,压得仙人朝着侧面倒了下去,固执的少年还是缓缓爬起来继续倒在了少康的身上,挡的严严实实。
半晌,处在下面的仙人指甲轻轻的动了动。
他微微转动着身躯,身上的少年便像是没了倚靠的藤蔓,颓然的倒下了。
素衣仙人怔怔的站了起来,他呆呆的看着倒在地上毫无气息的少年,胸腔处已然麻木。
从第二道天雷打在少年身上时就疼的没有知觉了。
每打一道天雷,那处就狠狠的跳一下,叫嚣着逃出去,却禁锢在胸腔那方寸之地不离不去。如此难过,发疯一样的拼命想着解除死咒又担心伤到少年一丝一毫就那样僵持着一动不动的。
带着手铐的右手颤颤的抬起,他轻轻的抚着死寂少年,触手冰凉,每碰一下,心就像是针扎一样。
少康说不出话,他轻轻的将云涧揽在怀里,玄铁勒的手腕出血他也不在乎了,怀里的人是冷的,轻的,像是一阵寒风,似乎一吹就散。
“怎么会是冷的?”似是在问别人,又似是在问自己。
单调的,轻颤的嗓音,一碰就散。
“怎么会这样?”
揽在怀里的,贴着胸腔,那处一片冰凉,宛如寒冰一样冰凉。
“你的心……怎么不跳了?”
诡异的,天雷不曾打下了。
站在一边的凶兽诧异的看了看渐渐放亮的天穹,太阳刺目,明黄锦服的天帝踏着祥云又有而来,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身着紫色锦服的上神。
行刑仙官一愣,脚却不受意志的跪在地上,他听见不远处素衣仙人轻轻的道:“你的心到底去哪儿了?”
行刑仙官皱眉不语,自不量力的魔族胆敢以身抵挡天雷,饶是活了近千年的他都觉得这份情谊难得。
所以在看见那仙人竟伸手破开魔的胸腔时,他心里的火气猛地窜了起来:“你这自命清高的仙人怎……”接下来的话在看见那仙人从魔破败的胸腔里掏出的只是少许墨黑色血魔时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康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上空空如也,那处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什么也没有?”他禁不住全身颤抖,难过的连心脏的跳动都是痛的,“你的心呢?”
你的心呢,它在哪儿?
陷入昏迷的少年,什么也不能回答。
他一向视为至关重要的那个素来讨厌污秽的淡然恍惚的仙人满手乌黑的鲜血,狰狞着痛苦的伏在他的身躯上难过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怎么会忍心,怎么会看不见听不见呢,怎么会连宽慰的话都出不出来呢?
可是他只能静静的窝在仙人的腿上,脸色惨白,嘴角斑斑血迹,像是破败的尸体般毫无生气。
“你难道不知他剜了心吗?”
仙人微怔,剜心?如此残忍,如此血腥,他问:“为何会剜心?”
“我不知,入魔域时他的心便没了。”那人轻笑了声。
仙人便瞧见眼前有一双质地精密的布靴,他抬头看了看,青年邪魅而又俊逸的面容有些熟悉,凌乱的记忆指出面前的人是前任魔尊風月。而在風月身后的是原本应该在凌霄殿议事的天帝和不久前与王母斗法而未获罪的地府冥君。
他们为何在这?是前来捉拿云涧的,还是看着我死的,又或是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風月自嘲的笑了笑又讥讽道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喜欢的人都不清楚,我这个路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少康不语,他们分别了太久了,他什么都不清楚,不清楚云涧为何入魔,不清楚云涧何时为何会剜心,不清楚云涧为何明明说恩断义绝却又替他挡下天雷?他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