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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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合起双眼,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低声道:“裴少卿,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问,比一剑或一刀更伤人。
刀剑伤人,话语却常伤心不见血。
“包大人要找我盘查一下行踪?”裴东来回身冷笑,满脸傲慢。“刑部有刑部的规矩,这种时候不是该先报官么?莫非包大人在军营厮混久了,连怎么办案都忘记了?”话一出口,裴东来就开始后悔,可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就像这天空浓云密布,要看云开日出得等雨后了。
天是阴的。
云是黑的。
一颗心是下沉的。
包拯忽然觉得悲哀。
他可以不在意圣旨问责,不在乎众人非议,但却不能忍受裴东来这么看他。霎几间,天下第一聪明人连解释的力量也失去了,余下的只有疲倦。包拯叹了一声,叹息声也是倦的。“我糊涂了。有劳裴少卿去请贵阳衙门的人过来。”
“你不说我也要去的。”
裴东来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说了伤人的话,自己的心反而悸痛得乱了步骤。踏出店门的一刹那,他冷冰冰回头望了包拯一眼,却见叶五正同情地搭着包拯的肩说着什么。
对包拯的牵挂眷恋和对包拯背诺的忿怒像一对仇敌在裴东来心中厮杀对决。他心事满怀地回到贵阳城里时,闹市长街混乱初定,不少目睹了方才那一场追杀的人一见裴东来折回便落荒而逃,不知情的人则在听过知情者的叙述后变貌失色避之惟恐不及。一转眼家家关门闭户、收摊封窗,街头片刻间空无一人。裴东来没找着应龙,只好命几个衙役带上仵作去收尸,从贵阳衙门出来时一阵狂风挟着一片黄豆大的雨珠洒下来,不一会儿便膏雨满城。
雨大得像一张杀意的网,笼罩在天地间。
裴东来打着伞,独自走在雨地里。因为不屑与那些不情不愿怠惰懒散的衙役们同行,他特意遥遥走在前头。雨声激溅,发出千军万马夺取河山的轰鸣,更在他伞上奏出无数暗器击落的声音。
苍白手背在黛色的伞下微微泛青。
茫茫思绪有如伞沿雨线点点串串滴落。
裴东来想起不多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与他并肩走在同一顶伞下,耳鬓厮磨轻谈款叙恍如幻梦成真,却在一转身间,梦碎人远。
——“如果”你我没有分开,你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如果”你没有遇到他,你还会不会拒绝我?
——“如果”他是恶的,当我抹去他的伪装之后,你会不会再回到我身边?
这些“如果”于此时此地、他想起包拯的时候都或浮沉的冒上来。从小阅尽世事,裴东来早已明白:“如果”不是结果,就像人生不是美梦,人生只是一场又一场梦醒。但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假设。
身后传来一阵窃议细语,杂在铁链枷镣碰撞的声响里。
“这雨真他妈大得邪乎!咱哥几个今儿算是倒了血霉,被这只白头鬼抓差。。。”
“你有没有看见他的神情?”
“怎么?”
“跟丢了魂似的。前几天多神气活现。。。”
“嘻,不是说他也跟那个包钦差有点不清不楚的么?”
“原来这些个官老爷都喜欢男人!”
“嘘——小点声。”一个声音急忙劝阻。
“怕什么!他又没长顺风耳。”
裴东来握紧了拳头,正要转身,忽然听刚才那个劝阻的声音说:“听老大我一句劝,
祸从口出。下雨天杀人天,小心暗算。”
裴东来一听先一怔,紧接着几乎跳起来——简直要大骂自己:不好!刚才那个杀手分明喊过一声“老大”的!还有一个杀手——杀死杀手的杀手!自己心神恍惚之下,竟让包拯一个人留在险地!
他一反应过来就纵身赶向桃花野沽,身形如箭,疾驰如豹。雨水挥舞着一条条透明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裴东来只觉得这是催促他再快一些的巴掌,索性连雨伞都丢弃了。
——大包,你要小心。
——大包,你不能有事!
裴东来贴地飞掠。他听见身后那班衙役们喊:“裴大人!等等我们!”马嘶狗吠脚步杂沓踏得泥水飞溅的声音、被他掴过一掌的守城兵丁大呼小叫的怒叱声、雨大得像是潮汐汹涌浪花万丈冲破了堤防的声音。。。。。。直至他在喧哗如铁马金戈浩荡的雨声里听不见除雨声外的任何声音。
桃花野沽静静矗立在纷纷膏雨中,死寂有若新坟。
裴东来骤停。
雨势很急。
这时,裴东来距离桃花野沽还有十丈。因为白蚀病的影响,他眼睛一向不太好,太亮就会眼花、太暗就看不清楚远处,可他的耳朵比野豹还灵敏。令人不安的岑寂里,裴东来穷尽耳力——牵得两侧耳骨都一齐动了动,仍不能听见桃花野沽里有任何人声。
“大包!”裴东来在心底大喊,却情不自禁喊出了口,声音大得有点让人意外,直破出弥天漫地的凄迷风雨回荡在天地之间。
没有回应。
也没有人出来。
裴东来陡然弹起,直冲进去。
黯魆魆的店堂里点着几盏豆油灯,火光摇曳映得四下里鬼影幢幢,包拯就伏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一动不动。裴东来见了,心跳得几乎要出了腔子,手颤着探过去,终于在触碰到那一抹温热匀和又隐带酒气的鼻息时一下子松泛下来。“大包。”他迟疑着扶住包拯的肩轻轻摇了一摇,发现包拯毫发未伤,只是醉得人事不知。这才骤觉自己竟心跳得这么急、牙咬得这么紧且连呼吸都凝止了。
裴东来长吁出一口气,游目巡睃。眼光锐得像掖了两把刀子。
雨声嘈嘈,店堂寂寂。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感觉到一阵凌厉的杀气。耳畔,传来包拯的喃喃自语,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啪嗒”一声,一只盛酒的瓷觥滚落在地砸得粉碎。裴东来就在那碎成八瓣的脆响里倏一挑帘,疾掠入厨房。
厨房里乱得像刚刚驰过一支马队,桌翻椅倒,满地狼藉。裴东来借着炉膛余烬的微光看见小狐狸四仰八叉倒在地下,乌黑溜圆的瞳仁里满是惊惧惶恐。
他见过这个小伙计。
七天前——不错,七天前,他刚到贵阳时就跟张训在这间“桃花野沽”打过尖。
他眼睛不好,可凭着听、闻、感觉已可以断定:整个桃花野沽里,只有这小伙计和包拯两个活人在。不管怎么看,小狐狸从头到脚没有一分一寸是像杀手的。可是,直觉却隐隐告诫裴东来这才是个人物。他抢上前一把拎起小狐狸,忽然察觉这可怜兮兮泪流满面的小伙计早被人点了穴道。
出人意料的现状令得裴东来一怔,旋即冷笑。
“跟包大人一起来的那个人呢?他去哪儿了?”裴东来并指如刀,解开小狐狸穴道。
“哇——呜呜呜。。。”小狐狸一面哭一面用小袖抹去扑簌簌滑落的泪水,那张颊润鼻挺甜极清极的小脸蛋只要教人看上一眼,就会因为那稚气未脱满含迷惘的天真神气顿生怜惜。
裴东来见惯了大阵仗却还从没碰过这种情形,不由微微皱眉,沉声喝止:“不许哭!”谁知小狐狸哽咽一声之后“哇!”一下哭得更大声了,还顺手甩了一把鼻涕在裴东来衣襟上。
裴东来哭笑不得,强抑着性子劝慰:“喂!不要哭了!喂喂!再哭我可要。。。。。。”话一出口,小狐狸哭得更来劲了,那架势就跟死了亲爹娘似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声泪俱下抽噎着道:“白乎乎的大哥。。。哥你不要杀我,那个跟着包大、大哥哥来的大、大哥哥追着一个黑衣服的大。。。哥哥走了。。。”
裴东来听了一堆“大哥哥”,琢磨了好半刻才明白过来。他盯着小狐狸,就像在盯着一头狼,语气十分的不善:“杀人?你见过谁杀人了?”
小狐狸抽搐一下,仿佛吃了一惊,脸容忽地皱成一团,顷刻间哭得更厉害了。“那个黑衣服的大哥哥杀了从厨房后窗里逃跑的大哥哥!”
裴东来还要再问,忽然听见店堂里有异动。对包拯安危的忧虑让他松开小狐狸,慌忙跑回去,却看见包拯微微抬头,语音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咚”地又软倒在桌面上。脉脉灯火映亮包拯眉眼,仿似一只多情的手轻抚过青年俊秀的轮廓,暧昧明灭灿若春霞。那张向来严正端方的脸上偶一泛起的迷乱妩媚足以令天底下所有心存痴望的有情人想入非非。
这霎那间,裴东来距离包拯还远,但已能感觉到那具朝思暮想的身子的柔韧和温热、微汗与吐息。那被酒液润湿、微微翕张的丰润双唇在未明火光下比什么都动人。这一刻,裴东来没有喝酒,却有醉意。他情怀激荡,一时几乎无法抑遏自己强烈的震撼:“大包。。。”低喃着走近,忽听见店外传来一片纷沓急促的脚步声。
裴东来忍不住慌乱——他绝不愿意让其他人看见包拯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样子是属于他的,不容旁人窥视。他想不顾一切把包拯带走,可又怕包拯醒来后对他冷淡。只一犹豫,乱糟糟的脚步声已近了店门,有人尖着公鸭嗓喊:“裴大人!裴大人!”还有人嘀咕:“是这里么?”裴东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惟独无法容忍包拯被那些衙差们说三道四。情急之下,他拉起包拯负在背上,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雨还在下,密集得像千言万语难以尽诉的情衷。
裴东来一手把住包拯膝弯,一手搭住唐刀刀柄,在雨地里急行。他没有忘记还有一个杀手在不知何处伺机欲动。危机四伏的感觉令裴东来振奋,背上热烘烘的感触更让他每一步前行都像在走进岩浆里。脖颈后喷吐着包拯灼热的鼻息与酒醉的微呓,裴东来直担心包拯要滑下去,密合贴牢包拯腿部线条的掌心不自禁地用了力,却不曾想被从精湿衣衫里透出的坚实热意烧得两颊滚烫心跳如鼓。
许是雨太大,贵阳驿站大门紧闭,衔环兽首黑漆铜钉都被雨水溅得透湿。裴东来背着包拯也不叫门,一脚踹开门扇径直进去。几个驿卒和驿丞正在檐下吃饭,闻声一惊张口要骂,那驿丞猛认出是裴东来,赶忙换了笑脸迎上来:“这么大的雨,大人还在外头奔波真是辛苦了!瞧瞧!这都淋湿了。。。”说着一眼张见包拯,人还没凑近就闻着一股子酒气,又见裴东来颜面潮红眼神流动,心道:没看出来这包大人和冷冰冰的裴大人竟都好酒贪杯。一边连声吩咐煮醒酒汤,一边关照下人准备替换衣服。
裴东来把包拯抱上床,刚安置停当,驿丞已捧了一叠干衣和一铜盆热水过来,旁边还搭了条毛巾,殷勤地道:“裴大人,您跟包大人先擦干了再换衣服。贵阳地气阴,冷雨热身子的容易过了风寒。小的这就给您二位熬姜汤去,大人喝了好驱驱寒。。。还有醒酒汤马上送来。。。”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裴东来早不耐烦,冷眼冷声迸出一句:“罗嗦!”驿丞还要巴结,被这一句斥得灰头土脸噤了声,悻悻掩门去了。
裴东来草草换过衣服,想着包拯也淋得一身湿,又绞了热毛巾给包拯擦身。他跟包拯从小一起光屁股下河洗澡摸鱼打水仗,彼此的光身子看过不知多少回。裴东来解除包拯腰带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却在宽衣卸衽看见包拯赤身的一刹那,脑门轰地一声,再不敢看下去。
晕黄灯光下,酣梦正沉的身躯修长舒展,被剥落大半的衣襟开处露出胸膛肩膊和一截腰线。属于年轻男子的胸膛单薄却与瘦弱绝缘,腰身仿佛可以轻易折断又蕴劲柔韧得像鞭子,敞裸在外的黧黑肌肤则因太过柔匀太过细腻,以至于叫人一见之下生出一种正在赏鉴素烧釉彩淡墨丹青的错觉。
只一眼,已说出仿佛是“意乱情迷”四个字。
裴东来强抑住汹汹情潮硬生生转开眼,却不防包拯眉心那一弯牙月伤痕仿佛一点相思的记认,跃入眼帘。俄顷间,十六年前的细雨、惊马、险遇、懵懂情动就在这一眼中犹如破堤江水滔天巨浪涌进脑海:
人惊呼马嘶鸣,那双紧紧搂住他的幼细臂膀,仿佛要揉他进那并不算强健但却总是搏动着稳定有力心跳的温暖怀抱里。即便当腥热的液体随着众人长吁洒落他颊侧时,那个怀抱仍死死护定他,没有放开。
“大包。。。”裴东来做梦似的自言自语,俯身轻轻触摸那处伤痕。起伏过指尖的线条与温和触感提醒着他当时殷如花汁的鲜血是怎样自额前流淌下来,滴落他脸颊时又带着怎样灼烫人心的热度。
——大包。。。当时是不是很疼?
——看来当年你为我流的血,我要用一生来还了。
——你现在沉静的模样,就跟我在梦里看见的一样。。。在梦里你明明对我那么好。。。
或因亏欠而生弥补之心,或因长年思慕一梦成真,亦或受难以纵控的欲求驱使,裴东来凑过唇小心翼翼地在包拯额上吻了一下。用唇尝过就可以知晓,那浅黑色肌肤在灯下展露的光洁是真实的,比任何绝色都更催情,柔腻得足以焚燃气血方刚的男儿血。
蜻蜓点水的一碰,就像在汪洋油海里爆了一个火星。欲炎贲腾,裴东来不由从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吟。再度贴合的唇齿,温柔不再,沿包拯高挺的鼻梁一路轻啮柔舔而下直至捕捉到柔软丰满的嘴唇,强劲有力地撬开咿唔着喃喃醉语的齿隙,侵入进去。
只着单薄里衣的胸膛不知何时已紧压住包拯赤/裸的胸膛,裴东来感觉自己胸臆间像有人在狂乱擂鼓,而漾溢在齿颊间的。。。是酒的醇香还是人的吐息?
一阵冷雨破窗而入,烛火摇了几摇,灭了。
裴东来没有去点灯,也无暇去点。
他听着包拯细细的呼吸,还有自己急促的喘息,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包拯已有点醒意,正偏过脸想要抗拒外来的侵犯,早就淋湿散开的发髻像一匹黑绢披在半张脸上,舒卷在雪白床单上的发色比夜色更浓。亢奋与晕眩让裴东来浑身绷紧得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包拯无意识的避让反而促使不知所措的他出手扳住包拯下颌,更加深他的吻。
带着强烈渴求的舌在酒意醺浓的温热湿润中执着地搅动厮缠着,临近窒息的痛苦使包拯半呻微吟地“噫”了一声。触手所及的裸肤微微抖颤着吸引人心的战栗。醉后的包姓青年一反常态地多言饶舌,半睁黑眸波光流转,嘴里喃喃低语叽里咕噜不晓得在说些什么,手臂却从濡湿凌乱的衣衫里挣了出来,似推拒更似催促地揽住裴东来肩胛。
裴东来先一怔,随即因两情相悦的甘醇发出一声狂喜的低呼:“大包。。。我。。。”他激亢得简直要被疼怜包拯的热望烧痛,可又生怕一不留神伤了包拯,一边控制着狂乱鼓噪的心跳,一边胡乱扯去里衣,不由分说倾身覆拥上去。肌肤熨贴的一瞬,一道明闪划破长空,惨厉白电照亮万物苍生的同时也照亮这缠绵于边荒驿站床榻上的情难自制似幻似真。
惊雷滚滚轰鸣,仿佛一声悬崖勒马的当头棒喝。
亮如白昼的耀目电光将包拯脸颊勾勒出一道深明得不过分、柔和得不柔弱的弧线。裴东来正本能地伸手去包拯腿间,却在一闪即逝的动魄惊心里,蓦地望见包拯那双算不上清醒的醉眼正失了焦距地望着不知哪里亦或谁。那迷乱幽深另有所寄的眼神似一瓢冰水当头淋下,唤醒了他即将失控的理智与冷静。
裴东来几乎是以千钧之力刹住了手。身体仍保持着意图侵入的姿态,心忽然痛得想自欺欺人也没了心力,连带满腔无悔亦化作了无奈。
暴雨倾盆,房里已经暗得不辨五指。
口腔里渐次弥漫开黏稠腥甜的液体,血从唇角一丝丝交杂着愤怒和屈辱溢出来。矜傲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