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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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喟叹了一声,分不清是赞叹还是不耐,“算你说得对,第三个原因呢?”
包拯没有答话,只用一种惋惜、不屑到只差没有‘捏着鼻子’的眼神端详了庞统一会儿,直到连一向肆意妄为目空一切的庞统也有点不自然了起来,才言不及意地道:“今上命我接管户部,我自前任,啊,也就是那个太师门生萧尚书处接手时,户部帐册实录库存白银三千一百万两……”说完,一双眼又盯着庞统看。
庞统揣摩着包拯似乎在暗示饷银失窃与自己有关,嘴角勾起些许嘲弄,“大宋朝国力昌盛、国库充盈,岂非正如你所愿?”
“可是!帐册实录存银三千一百万两,实数却不足一百万两,整个户部光借条就贴了整整三十大册!”
“哈哈哈哈!”见包拯活象借了他家银子似的痛心疾首,再联想到赵祯颁赐群臣时捉襟见肘的尴尬,庞统忍不住纵声大笑。“赵老六最好虚名,自诩仁德,一味的包容宽纵,弄得文恬武嬉吏治败坏,种种贪风日炽,又有什么奇怪?”庞统笑了一会,凑到包拯跟前,低声里又带着些许推心置腹的亲密,“包拯,如果你是当朝天子,我自当别无二心。”
乍听这句用心险恶的谋逆之言,包拯警惕之余兼觉耳熟,等回过味来几乎跳起来,恨不能拿火折子当场填住他的嘴:“庞统!你…你这个乱臣!还不给我闭嘴!”
“嗳嗳,说我谋乱,证据何在?”
包拯这才记起那次太庙练兵是早已经罚过了的,其他的不是过了有效追诉期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掰着手指数了半日,不禁有些气馁。只听庞统道:“怎么样?说不出来了吧,包拯,你可知道…”
正说着,包拯眼睛一亮,大声道:“户部的借条里有半数以上都是庞太师的!”
庞统一怔,旋即笑道:“借点银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能算谋乱?”
“庞太师堂堂当朝重臣,竟就到了要靠借贷度日的地步?”包拯对只需抖抖被子银子就嗖嗖朝下掉的庞家还要拿国库当私库的行径十分鄙夷,“前阵子太师拆了半条街的民宅新造太师府,还动用数万羽林卫和太庙的骑仗礼乐搬家,闹得全汴京的百姓都跑到开封府告状,连大鼓都敲破了三面,庞将军以为这些银子都是哪来的?”
庞统敛了笑,将手里的石子一抛,森然道:“包大人,你是开封府尹,言辞之间应多加检点,以免落得诬陷同僚之嫌。”
这句话很有些威胁之意,包拯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刚张口,就被庞统伸手按住了嘴。包拯吃了一惊,可一抬眼见庞统脸色凝重,不禁也静了下来。这一静就听见上层的牢房里远远传来一阵让人不安的喧闹声。
喧闹中还隐隐有刀剑交击之音及惨呼求救声。
此时算来应该才是下午申时左右,但由于深入地底,暗如夤夜,微弱的火光混杂着地底的阴寒湿气,更显得上面的声音遥远和诡异。躁动声响了一阵,渐渐朝下行来。
庞统的手干燥温暖,恰巧压住包拯嘴唇,包拯方才没留意,如今留意到了油然就想起当日‘送别’的乌龙,顿时心脏跳得如擂鼓山响。
庞统侧耳听了片刻,见包拯瞪眼望他,松手笑道:“包大人,看样子我们碰上犯人哗变了。”
包拯任开封府尹之前,便曾听过庆州大狱犯人骚乱的事,一帮亡命之徒挟制官员越狱,结果官贼混杂,乱战中连典狱长也没能幸免。如今亲身遇上,就算他生性沉稳也不禁失措,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包大人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怎么反来问我?”
庞统嘴上揶揄,抬手一晃挥灭灯火。火折子一灭,牢房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包拯只听得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就有一只手来解他的官服。包拯一惊,旋即明白庞统用意,此时一团微光和着人声越逼越近,两人七手八脚除了身上官服,脚步声已到了牢门前,一人道:“应阎王的‘森罗殿’里不知关着些什么人。”
“不管是什么人,肯入伙就罢了,不肯的便一刀杀了,省得罗嗦。”说着,有人猛地一脚踢开牢门。
庞统伏在门边,原拟趁那人不备挟持了做人质,谁知牢门洞开,那人迟迟未见进来。过得一会,只听一个声音道:“里面的仁兄,何妨出来相见。”
声音柔和平滑得一如牙梳拢过青丝,与先前两人截然不同,只是其中透着的丝丝冷意形同鬼魅,教人不寒而栗
庞统在里头听得清楚,知道对方不知怎地竟已察觉自己行踪,索性弹了弹袍角,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包拯跟在他身后,见他身处险境仍傲然挺胸,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气,不禁暗暗摇头,心道:天生的嚣张,无可救药。
牢房前站着两个苗人壮汉,一身破得几乎成了布条的苗衣,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手持钢刀,满脸杀气,年长些的则提着一盏灯笼。因有灯火照明,包拯瞄见另有一人立在两人身后。贵阳大牢深入地底,四壁都是盘旋而上的梯级,那人站在梯级之上,面目尽数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
“会在这里的,自然是犯了事儿,”庞统眼皮也不眨一下,从容地道:“尊驾怎么就断定我们还藏在里头呢?”
梯级上那人发出一声轻笑,指指庞统脚下。庞统低头一看,松软的红土上横七竖八的满是脚印,居然没有一双是足尖朝外的。
庞统心中一动,望向包拯,包拯也是满腹的狐疑。就这两人对视的工夫,两个苗人闪身进了牢房,庞包二人惟恐仓皇间塞进稻草堆的官服被他们发现,额上都隐然见汗,却见两个苗人折出来道:“卓巴,里头有个死人。”
那人漫应了一声,朝下走来,庞包这才看清那人头上裹着重重黑帛,应该也是个苗人。眉细眼长,斜睨过来的眸光竟象是头狼,闪着绿幽幽的光。
“人是两位杀的?”
“对,我杀的!”庞统冷冷道,“他是个捕快,这等朝廷鹰犬不杀难道还留着害人?!”
那苗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你们犯了什么事被囚在这儿?”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意图谋反。”
那苗人不知庞统曾有在帝驾前排兵布阵的光辉历史,诧异地望了庞统一眼,一转脸看见包拯,又道:“他呢?”
“他嘛……”庞统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也不顾包拯杀鸡抹脖子地递眼色,“他与我一见如故,情投意合,我反他自然也跟着反了。”
“一派胡言!”包拯听了庞统一番话,头脑一阵阵地发晕,结结巴巴地道,“谁跟你情投意合了?!”
“是我说错了,”庞统倒是从善如流,“不是情投意合,是相击才知相知深。”说罢笑吟吟搭住包拯的肩重重一按。
那个脸容似狼的苗人也不知是否信了庞统的话,低声和另两人商议了一阵,问庞统道:“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
“求之不得。”
五人沿着木梯一路上行,只见周围的牢房大都被刀斧劈开,囚犯都拥在狭窄的通道里朝上攀爬。包拯和庞统挤在人堆里,身边都是蓬头垢面气味难闻的犯人,举步维艰。庞统惟恐包拯被人挤散,腾出一只手扯着他的衣领,勒得包拯几欲窒息。包拯几次示意庞统放手,庞统都恍若不见,遇包拯拿手来推,就飞快闪开,总之就是不与包拯的手相触。几次一来包拯脾气再好,也难免火起,正在此时,人群忽然停了前行。
庞统抬头仰望,头上再有三丈余就是出口,此刻已被官军以木栅铁条封闭,天光自空隙间微微泄下,已经呼吸到自由空气的犯人开始骚动,挤在围栏处大声叫骂。
一片混乱中,密集的弓弦声响起,无数利箭当头射下。
庞统反应奇敏,伸手便抓了一个犯人挡在身前。那个犯人转瞬被几十支狼牙箭扎得如同刺猬,不及惨呼就送了性命。
包拯被庞统拖着躲在这块人肉盾牌下,耳边尽是嗖嗖不绝的箭雨声与犯人辗转哀号的惨呼,铁器与人类骨头的摩擦声听得他脖子里直冒冷气,正不知所措间,颊上几点腥热,是头顶上犯人被箭支戳得稀烂的尸体里淌下的血。
包拯被这血肉模糊的场面所慑,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箭弦声终于停了。靠近出口的梯级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犯人的尸体,余下的犯人都退到了弓箭射不到的死角处。
上面的官军静了一会,接着便有一人朗声道:“下头的人犯听着,现在是贵州知府应太令跟你们说话!”
9、苍狼现身
9、苍狼现身 。。。
那起子犯人还没站稳脚跟就叫强驽利箭射死了几十个,剩下的不是倒在血泊中呻吟便是龟缩在角落,任凭那应太令连番喊话,无人应声。
离包拯不远的尸堆动了动,突然从里面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那只手青筋毕露,十指箕张,上头的指甲黝黑硬长有如铁钩,象鬼多过象人。孔夫子早有言在先:“不语怪力乱神”,奈何苦读二十年的孔孟之道不敌人之本性,纵包拯历经死尸无数仍无法适应,一惊之下跳起来把头上那个倒霉的死鬼掀了个个儿。
庞统也站起身来。
包拯求救似地朝他望去——当此乱局,有这么一个嘴脸不一、莫测高深的同伴总聊胜于无,而庞统身经百战,确有一种不怒而威的肃杀之气——他双眉斜剔,嘴角微微下垂,神情中赞赏之意还多过微讶,似早已知道尸体下是什么。
那只手挣得几下,把压在上头的几具尸体推落,露出一张狼脸。包拯长出一口气,这才觉出手心里满是冷汗。叫“卓巴”的苗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抬眼望见庞包二人,舒了口气:“你们还活着。”
庞统脸露微笑:“你也一样。”
卓巴道:“别人死总好过自己死。”他言辞暧昧,似有意若无意,听在庞统耳里却别有深意。庞统一双笑着的眼里深处不由得锐利起来,似不经意问:“现在你还有什么出去的法子?”
卓巴不答,只撕了衣角擦身上血污。只听头上那应太令又喊:“你们里面谁是头儿?再不出声我便开闸毁堤,放水淹了这大牢!”
包拯早觉得这贵阳大牢结构罕异,如今才明白原来还留有这样毒辣的后着,想到密室杀人和那些脚印,若是被水一淹便证据难寻,不由得愣在当地发起怔来。与此同时,躲着的犯人们又一阵乱,有人开始踩着尸体朝上爬,谁也不愿意就这么淹死在不见天日的深窟里。
“这应阎王果然是阎王心地!”庞统面色蓦地沉郁下来,伸手按住了腰带,腰带里有他的将军虎符。
卓巴正低了头细细舔手上的血,闻言抬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们跟我来,我有法子出去!”
这时候和卓巴一起的年轻苗人找了过来,只不见了那个年老的,混乱中谁也没心思去问,四人挤到木栅下,卓巴仰首道:“上头的人听着,快开闸放我们出去。”
在一片乱嚷嚷的呼号中,幽如鬼哭,细若游丝,也不怎么大声却人人听得分明。
上头的官军们静得一静,继而爆出一阵哄笑,那应太令倒很拿得住,沉着声回道:“凭什么?”
“我有人质。”卓巴道。
官军微微躁动,挤在栅栏前的犯人全乱了套,可庞统耳中只听到两个字:人质——警惕陡生,手足未动间已是颈项一凉,一把钢刀架在了脖子上。再看包拯,被卓巴掐住了脖子,一张黑脸仿佛乌铁刚淬过了火,涨得通红。
百无一用!庞统暗暗啐了一声,嘴上叱道:“你这是做什么?!”
卓巴一笑,露出两颗利齿,上面隐隐还挂着血丝,“不拿你们做人质,我怎么出去?”说完,撩起包拯袍角,“这儿又不是大理寺,哪来穿着官靴的囚犯?”
庞统转怒为笑,十分感兴趣地看着他,“好眼力,你是什么人?”
卓巴也不理会,手朝上一抬,将包拯的脑袋从木栅间隙中送出去,大声道:“应阎王,你只管放水,我先浸死这个黑炭头,看你怎么交差。”
包拯颈项受制,痛得彻骨,但他不肯示弱,始终不愿开口呼叫,恍惚间只觉眼前一亮,眯着眼朝亮处看去——四角墙堞角楼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官兵,无数闪着冷光的狼牙箭头正朝向自己。
似乎有人“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又是惊讶又是忧虑。
发出惊呼的是展昭。
他与凤三、叶五只比庞包二人迟到片刻,恰好赶上这一出监狱哗变,官军威压的好戏。
三人本不知庞统与包拯去向,如今看见包拯才知庞统必定也受困大狱。凤三性子最急,转身就走。
贵阳知府姓应名龙,是景佑二年取的进士,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庞太师被贬到岭南为官,因刑囚极严,手段狠辣,人称“应阎王”。应阎王此刻负手站在四角合围的城堞上,揣度着“苗人造反”,“饷银失窃”,“监狱哗变”,甚至“钦差被杀”这一连串事件的前景……眼前似乎已经遥遥望见朝廷里一片乱哄哄地推诿、扯皮、争执的局面,嘴角不禁挂起一丝冷笑。
正在这时,底下掀起闹腾腾的人声,一个黑衣的身影似一条逆流的鱼自围堵的亲兵间直冲上来。行刺?应龙一惊,随即又摇摇头,涛分波裂般倒下的亲兵只是倒地痛呼,只一闪念间,人已冲到眼前。
来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眉眼轮廓极深,英挺的脸上是掩不住的骄横。
应龙朝后退了一步,强自镇定着发问:“阁下是什么人?怎么就敢硬闯贵阳府?”问是质问,但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不阴不阳温声温气,倒象是个斯斯文文的教书先生在问别人为何闯入学堂一般。
凤三也没想到众口相传的‘阎王爷’竟是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白皙秀气的读书人,与想象中狠毒昏聩的样貌全不吻合,一怔之后,飞云骑的蛮横还是占了上风,冷着脸道:“贵阳府算几品的衙门?这金沙江里的王八只怕也比你多些。”
应龙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瞥见凤三黑衣上的绣纹,恍然之后立刻换上副恭谨的脸色:“原来是飞星将军的七十二骑,阁下已经知道将军被困大牢了?”
凤三还没张嘴,就听一人急道:“除了将军,包大人也在里头!”
衣袂声响,窗棂外又翻进来两个人,说话的一个还是少年。应龙不认识展昭,但也听说过他的事情,知道他与包拯形影不离,就手灌了碗米汤:“这位想必就是名满天下的展少侠了。”
展昭是少年人心性,听得这边陲之地的知府夸奖自己,不由得红着脸抱拳道:“过奖了。”
一旁的叶五见了忍不住取笑:“既是过奖,你展少侠又何必脸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笑完脸容一整,朝应龙道,“不知应知府打算怎么救出庞将军和包大人?”
庞统官拜大将军,位居一品,连他麾下的七十二骑亦属正七品,论品级的确在“比金沙江里的王八还要多”的知府之上,叶五一副上司训话的口吻,应龙当然不能不应。
应龙沉吟片刻,咬着细白的牙道:“将计就计!”
夕阳透过栅栏,照射在地牢青砖上,留下一大片班驳深浅的暗影,光影流转间偶有一束炫亮,庞统熟悉,那是刀芒折射。
酉时将至。
骚动的犯人们静下来,团团围坐在卓巴旁边,隐隐然以其马首是瞻,人人脸上惶惶不安,惟独包拯一脸澹然,眼观鼻,鼻观心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庞统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