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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日出东方之一笑倾城-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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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才刚刚开始,盘子里最多的那一位就已经得到了差不多相当于两百两纹银的打赏。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一出手就是一对白玉镯,显然是对他志在必得。大概是我的介绍在这种场面上太过普通,我的盘子里只有可怜兮兮一小个金稞子。我躲在屏风后头,看那人衣着还算风雅,就是不知道在床事上折腾不折腾人,心里砰砰砰跳个不停。
  
  我被安排在第二个上台献艺。这顺序里头大有讲究,最好的总要留到最后。因为客人往往是越来越大方,等见了最后一位,心情一激动就很容易喊出天价。上台的时候我光顾着看下面的人群,具体吹了甚么吹得怎样竟然全都不记得了。至于要紧紧盯着那管玉笛,来一下“惊鸿一瞥” 之类的事情,也早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倒像是个毛毛躁躁的小兵,都已经快要短兵相接了,还在一个劲打量敌人的长相。
  
  一般像是这样的场面,身份最高最有钱的反而不是坐在第一排的那几个。真正出得起大价钱的人总是喜欢坐在最末一排,让几个仆人把人群都隔开了,冷眼旁观。客人伸长了脖子看我们,他却把其他客人的丑态也都一并当做猴戏来看。这种人就算是双目无神,心里想必也是精明得紧,要从我们四个中挑选出一件最合口味的玩物哩!
  
  我看到最末一排中间就有一位。年纪不大,长相倒也还过得去。奇就奇在,就算他笑得一团和气,竟然也没有人敢去和他搭话。几个在馆里见过的老主顾,还时常举起酒杯向他示意。
  
  该不会是什么王公贵戚吧?我悄悄想。即便不是,想必也大有来头。
  
  我与那人双目一交,他竟然突然敛起了唇边的笑意,到好像是对我极为不屑似的。我心中一突,连忙避开视线。正巧一个客人走上前来往我的盘子里丢赏钱,我把眼珠子往那人身上一转,一个“惊鸿一瞥”做得不伦不类,倒把那人看得一呆。
  
  等退到屏风后头,我数了数,自己盘子里的金银比头一位多上一些,目前算是排在第一。只不过后两位公子还没有登台,到最后能不能保住倒数第二的名次也很难说。
  
  我也不指望当甚么魁首,只是盯着那负责记录之人手上的簿子,暗自懊恼,刚才怎么没仔细看,到底是谁丢了那对白玉马进去。这人大约就是我今晚的恩客了,也不知到底长得甚么样子。不过肯为区区一个男倌花一对价值五百两的白玉马,想来必定极有身家。
  
  早先便听一些前辈说起过,若是第一夜的恩客还算不错,就要用尽心思抓在手中,好让他成为今后常客。一来是总有一份情谊在,不太容易翻脸无情,二来这种人为了面子,偶尔也会出手帮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忙,像是身子伤了不宜接客,他们便会答应白白花钱让你养上一天伤。我刚刚竟然忘记偷偷向那人示好,可真是不智之极了。一面又想,要是我真长得倾城倾国,也就不用如此巴结客人了。不过南风馆里的男人,相貌越美,命就越不在自己手中,到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倒不如还是小心翼翼做点寻常的皮肉买卖的好。
  
  正胡思乱想间,最后一位公子也献完了艺。我们余下三个作陪衬的纷纷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跟他一起向客人致谢。我看坐在最后一排那人自始自终竟一文钱都没往外掏,不由心里生出一点鄙夷,偷偷瞪了他一眼。哪知道那人的表情竟是突然瞬息万变,脸上好似开了染缸一般。我吓了一跳,急忙规规矩矩站好。这时还有人陆续上来,偶尔还会跟我们交谈几句。等客人们都回到各自的座位,清点完总数,就可以宣布结果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客人用一首油里油气的打油诗去调戏琥珀,惹得他眉毛直皱,倒是又引发了一轮打赏。我看他盘子里的金银数目一下子就超过了我,直逼第二名,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馆主却是满脸喜色,又让琥珀吟了首诗,那词句中大约是有些淫|浪的意思,弄得琥珀很不高兴。
  
  到终于公布了结果,选魁会却还没有结束。我排在最末一名自然没甚么好做,馆主却一力撺掇排在头两位的公子再度引起台下客人的注意。又争夺了片刻,还是之前那位出手阔绰肥头大耳的商人又多喊了八百两银子,头一名的公子才总算甩开后一位,眼看就要当上魁首。
  
  正这时,我突然见最末排那人对身边一个仆人动了动嘴。心中正犯嘀咕,就听那仆人喊了一声,山西胡爷送三位公子每人一千两算是见面礼。他这人出价却也奇怪,寻常人只捧魁首,他倒好,一捧捧三个,出的价格却不如那个肥头大耳的商人,花了三千两冤枉钱,最多只能叫琥珀相陪,实在是咄咄怪事。
  
  我一听那三个人里头恰恰没有自己的名字,心里也不知道是种甚么感觉,竟然还对他笑了笑。这一回他倒也是眯起眼睛,跟一头狐狸似的,对我点了点头。我心里突然有种怪诞到了极点的想法。这人该不会是为了戏弄我,才花的三千两银子吧?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那仆人又喊道:“另赠秋蝉公子白银一万两,聊表倾慕之意。” 这一回,不要说是我,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不惊讶的,连馆主都不由用帕子捂住了嘴。在欢场中一掷千金的人见得多了,一出手就是上万两白银的却是从未有过!
  
  直到披上魁首的喜袍,被人用轿子抬着送到软香园,我都没能回过神来。等我想起来要先敬合欢酒,慌忙走到桌前托着酒杯跪下,那人却半天都没有接过酒杯。我不敢抬眼去看他,只好傻愣愣跪在他面前,垂下颈子,做出乖顺模样。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我手中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抓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床边。虽然没想到他会这般性急,我到底为这一刻准备了半年有余,就算十分紧张,脸上也丝毫不会显露出来,当即用师傅教的动作替他宽了衣。
  
  现在想来,他那晚抱我的时候其实有些犹豫,只是那时我头脑已经一片空白,他又总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却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他要了我一整夜,折腾得我连眼皮都撑不开了,在心里一个劲地腹诽,为了让那一万两银子物有所值,他可真是耕耘不懈。
  
  第二天早晨,我倦懒得连挽留他的力气都没了。还在犯迷糊的时候,就突然被人扶上了轿子。等清醒过来,才知道他竟然已经为我赎了身,现下正在他在京城中的一处别院之中。馆主告诉我,他是北方首富胡百万,能跟了他简直是我祖坟上冒了青烟,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从前的所有东西他都没让带来,不过看这头的情况,的确也是用不上了。末了馆主还滴了两滴眼泪,说是他活了四十年,从未见过像我这般好运的倌儿,叫我好好惜福,一定要用心讨好胡爷。
  
  我懵懵懂懂,却也觉得自个儿是真的交了好运。这地方和我原先住的地方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听下人说,就光是这样的别院,胡爷在京城里就有好几处,他可真的是富可敌国了。
  
  不过有钱归有钱,他却还是要忙着赚钱。所以,第二天他就和我道了别,只留下了一二十个奴仆给我使唤。我时常想,我要是有他那么多的银子,必定要……必定要做甚么呢?我脑中空落落的想不出个所以然,却明白自己绝不会像他那样,日夜奔波于往来的生意之间。不过后来我却渐渐明白了,原来他家大业大,并不是说不干就能不干的。不仅是各地数千张嘴等着他赏口饭吃,就连许多朝中官员也都张着血盆大嘴等他供奉。
  
  无论如何,胡爷待我的确极好。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却不多。要不是因为他在京城里有许多大买卖,我们一年中恐怕连三次面都见不着。他每回来总是把我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我要是换甚么新花样,他从不说好或是不好,竟是一味纵容我的架势。他总说,我性子柔,就是惯也惯不坏,说罢有时候还摇摇头,好像这句话有多不可思议似的。
  
  有一年隆冬,我正收拾年货准备过年。胡爷自然是不会在我这里过年的,他要在山西老家祭祖。我虽然是一个人过,却不想过得太冷清,取出私房钱让人买了许多红绸来,扎成绣球的模样挂在栏杆和八角亭的八个尖角上,看起来好不喜庆。
  
  除夕前一天,突然来了个女人,带了十多个健仆,气势汹汹冲上门来,说是要替夫人管教外面的“野猫子”。我手下的仆人们拦不住她,我被那女人泼了一身黑狗血丢进湖里,险些淹死。等那女人走后,仆人们将我七手八脚捞上来,我却已经昏迷不醒,发起了高烧。
  
  据说胡爷是在第二天夜里赶到的,请了十几个大夫轮流给我看诊,足足折腾了一夜,看我高烧退下才算放心,给每个大夫一百两银子,派了马车送他们回家。我一直昏迷了一天一夜。等我醒来,胡爷却已经走了,好像是他在哪里的买卖出了些差错。后来,我再没见过甚么人从山西来,再后来,就连夫人逢年过节也会随一份礼,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这样又过了几年,我心满意足极了。我跟胡爷虽然不是夫妻,却有许多夫妻之间也不会有的默契。他偶尔也会在我这里宴请一些十分重要的客人,事先给了我银两让我去买些美貌的倌儿养在家中作陪酒之用。我就像是过去教导我的师傅那样调养这些孩子。偶尔他们也会被带走,从此一去不回。那些豪门大户在一般人眼里是做梦也想进去的好地方,对于我们这些命贱的人来说却无异于虎狼窝啊!每逢收到了坏消息,我总会伤心上几天,然后想法子把这件事忘掉。
  
  只有一回,那客人不知道是撞了甚么邪,竟然看上了我。我几年来第一次害怕了。那是真真正正的害怕,从骨子里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丢进了冰窟窿里。胡爷笑了笑,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当天晚上他却用画舫将那客人接到了别处。那是流琴院,据说连一杯茶都要十两黄金的地方,是京城附近的第一销金窝。
  
  胡爷第三天一早回来,跟我告了个别,嘱咐我最近不要轻易外出走动,这才动身南下。于是,我彻底放心了。我看着他的马车变成了官道上的一个小点,灰尘进到眼睛里,我却连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
  
  要说还有甚么是美中不足的,大概就只有那个名字了罢?
  
  那一次胡爷喝了许多酒,他刚刚给一个大官送了一大片田产。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有时候能把礼送出去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他将我压在身下,嘴里却突然叫出另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说实在的,若是胡爷另结新欢我并不会觉得惊奇。他这么有钱,要甚么样的男人或是女人会得不到?只要他心里对我还有一丝记挂,我就愿意一直等下去。可是奇就奇在,这个名字我虽然从来都没有听过,却又偏偏像是熟悉到了极点!
  
  一瞬间,我甚么都懂了,原来胡爷一直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想必我们一定有许多相似之处,否则以胡爷的厉害,又怎么会那天在选魁会上神色大异于以往?而且这个人一定对他极为重要。想想也是,只是替身都能获得如此荣宠,何况是本人?
  
  他到底是死了,还是……还是活在一个连胡爷都到不了的地方呢?
  
  我心乱如麻,躺在床上像是一具活生生的尸体,要不是胡爷喝了太多酒,必定能看出我的异常。他第二天倒还真的是看出来了。好在我又病了,他以为我是病得面色恹恹,并不记得自己昨夜曾说过那个名字。
  
  这一回,我缠绵病榻,足有三个多月才稍稍好转。我整夜整夜地做梦,梦见一个人提了一把滴着血的尖刀站在我的床头,问我为甚么要睡他的地方。最可怕的是,那人的脸竟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曾经有两次,我晕晕乎乎醒来,看到胡爷坐在烛火前面,脸上隐约露出了忧色,也不知是真心为我担忧,还是在想那个被他藏在心里的人。
  
  无论如何,我总算是活过来了。为了怕再见到梦里那个人,我开始吃斋念佛,寄希望于我枕头底下那本用心头血抄写的经文能替我挡住那人。胡爷真心有些急了,怕我是着了什么魔怔,不但破天荒甚么事都没做陪了我几天,还专门请了高僧过来为我念平安经。他明明不爱吃素,却说陪我换换口味也不错。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为甚么,突然觉得他到底在看谁又有甚么要紧,他一生对那人求而不得,岂不是比我更加痛苦百倍?一时间,我觉得我自己果然是被他宠坏了,竟然为了这种事害他担心。
  
  病根去了,病好起来也就快了许多。胡爷又开始天南海北地忙碌,过来看我的时候却已经不大带客人回来了。我会亲自下厨给他做点素菜。每逢如此,他就会从天下名菜里头挑出一道类似的,点评一遍,末了还不忘记夸我,说我做得比那些名厨更合他的口味。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三月初三。我刚在庙里上了香,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那人瘸了一条腿,一边脸上还有块犯人才会有的刺青。我之所以停下,找了个地方和那人密谈,是因为他对我叫出了那个名字,那个让我做了小半年噩梦的名字。
  
  他告诉我,那根本就是我的本名。又告诉我,我原先的家世有多么多么显赫,以至于我的骄傲和我的才气都小有名气。他把我父亲说得就像是世上唯一的清官一样,他是那么刚正不阿,都可以直接去演戏文里的包公了。因为太廉洁,父亲最终得罪了朝中显贵,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举家上下,连同奴仆在内,上百口人都被发配到边疆。正好有个恶毒的小官,因为曾被我训斥过,怀恨在心,就买通了官吏,拿个替身顶替我发配,给我灌下毒药,把我卖到了那个龌龊地方。那老汉又说,他是我父亲的管家,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又辗转打听了许多年,才知道我的下落。说完老泪纵横,握住我的手要我跟他逃走。他还说,当年我父亲风光的时候,我曾经拿鞭子教训过一顿上门来送贿赂的胡百万,所以胡百万才会想尽了办法把我买回去加以折磨。
  
  老实说,对这个老家人说的话我并不全信。在京城的官员都不能带许多亲眷,一家连同奴仆能有上百口人,我那个已经一命呜呼的父亲未必真的是位清官。不过看我从前那骄纵任性、胆大妄为,这场祸事倒也可能是因我而起。不过,尽管时过境迁早已辨不出真假,我却十分感激这个拖着一条残腿千里迢迢将我找到的老家人。因为他解开了我心中最大的疑团。
  
  原来,胡爷至始至终就只看过我一个人。虽然以前那个我我已经忘了,但毕竟还是我,不是别人!
  
  老家人说胡爷是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才会将我买回来,这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信的。虽然他不是甚么心慈手软之辈,但是我见过他报复的手段,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要说胡爷从前就喜欢我,大约也不太可能。毕竟,胡爷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喜欢一个抽了他一顿鞭子的刁蛮少爷。
  
  我想,那天选魁会上,他大约是知道我落魄了,有心专程来看我出丑,却不知怎么反而把我买了下来。他那一夜抱我,多半心里是有些报复的想法。可他毕竟不是刻薄之人,既然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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