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满袖·缘+云满袖·碎-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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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中腹之地河水决堤,泛滥成灾,汝是不是要携道门去帮忙?”
“那是自然。”
“剑子,就跟吾到江东儒林做客人,如何?”
“不行。”
“汝……”长月凤华轻轻一叹。
剑子一套剑法练下来,大口喘气,握着剑的手青筋浮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一旦练剑,整个人都可以静下来,只觉得天地之间只有这么一柄长剑,挥舞之间,轻盈而有力,却带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杀戮感。
“剑子,你的剑为何会有杀气?”道无华伸手按住他的剑。
“师父。”剑子看着自己的手,“我也不知道。”
“你想到了什么?”
“我……”剑子努力回想,“什么都没有想。”
“那你可有什么仇恨?”
这一问,让剑子更茫然了,摇了摇头,道,无。
道无华回头看见长月凤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轻叹道:“你暂时不要练这套剑法了。”剑子想要反驳,讷讷又觉得不对,只要应好。
道无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剑子想起什么不对的模样,张开了口,却没发出声音来。他实在不知道将这个事情说给道无华听是不是妥当。可他在练的剑正是当日巅峰之上顺着龙宿梦中所演练而学会的。
龙宿……
想到那个精致而傲慢的好友,剑子忍不住咧嘴一笑,却一下让人砸了个脑门金星。
道无华惊愕地看着意外的访客,穿着僧袍的小僧,一脸正气凌然的模样,象极了他们多年不见的佛教好友不说话的样子。
而剑子不幸地被他砸压在下面,哼哼唧唧。
小僧依然正色地自然站起来,看了看道无华和长月凤华,许久脸上才飞起一片红霞:“方才御剑出了岔子,打扰二位了。”
“御剑?”长月凤华笑道,“真了不得了,原来佛小子还藏了这么个宝贝。”
道无华皱起眉头:“你师尊莫不是在前厅?”小僧不解,却依然点头。
长月凤华这回笑得可不客气了,道:“道无华汝最好赶快也御剑过去,去晚了汝那修了三千多次的门就保不住了。这修门钱吾可不借。”长月凤华话音未落,道无华已经冲了出去,他也随即跟了出去。
剑子这才哎呦哎呦地站起来,想骂两句,已经不知道该骂什么,一抬头看见佛剑站在自己面前,一怔,也忘了身上的痛,扑过去大笑:“不会真是你吧,佛剑。”
佛剑正为撞到人而烦恼,一听声音竟然是剑子,也是一愣,道:“是我。”
“哈哈。你怎么来了?来道门做客吗?”
“不。”佛剑慢慢地转头看向前厅方向,“师尊说道尊与儒尊一下子从他天岳寺挖走两个奇才,他要来跟他们算账。”
“奇才?”除了他们,这两个人还带走了谁吗,剑子苦苦思索。
佛剑“嗯”了一声,随即陷入沉默。
剑子拍拍他的后背:“管他的,佛剑难得你来,让我好好招待你一下。晚饭就多炒一个包菜吧。”
“……好。”佛剑顿了下,“其实……”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什么?”剑子笑笑回头。
“有位施主今晚在菩提斋设下素宴,我要陪师尊……”
“哦,我当什么事,有饭局了是不是,菩提斋啊……菩提斋……菩提斋???!!!”剑子的眼睛忽然睁得大大的,大吼,“你说的是那个随便炒个包菜都要一两银子的菩提斋吗?”
“我不知道。”佛剑摇头,是说剑子你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包菜,“山下城里有很多家菩提斋吗?”
“不多,就一家。”剑子大泪,原来佛家也不是四大皆空,至少伙食比他们的好,今年没去天帝庙拜拜,难道得罪了哪路神仙,混到如此地步。
“哦,那你去吧。”剑子很是心酸地摆了摆手,想到一个库房的包菜和大白菜,已经欲哭无泪了。
【吃到来年开春。】道无华如是说。
“剑子,剑子……”佛剑唤着神游四方的剑子,肃色道,“师尊这两日算到你与龙宿其中一人会有一劫,而且是死劫,才特地带我过来通知你们的。”
“死劫……”
“道无华,长月凤华,你们两个混蛋小子在老子天岳寺乱撒迷药,瞎摆阵法,弄得天岳寺乌烟瘴气,还害得老子被住持赶出来,统统给老子受死吧!!!万体已灭!!!!!”
“这个声音是你师父吧?”剑子颤抖着声音问。
佛剑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把头压得低低的,还将万谛一灭喊成万体已灭。
“我看,犯死劫的不是徒弟是师父吧。”
佛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长剑刺破喉咙,龙宿流利收剑入鞘。鲜血飞溅,却沾不上他半点衣边。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张大口,看着龙宿的眼睛挣得大大的,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笑了。
他慢慢走回房间,对着暗卫吩咐,哪里刺客的尸体,去收拾了。暗卫低声应了而去。这些暗卫奉命保护他。可是很多时候都是龙宿自己动手。因为他必须让自己习惯鲜血和死亡。
他在房间里,擦拭了剑,沐浴更衣,随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礼记》,才翻了两页。无名脸色沉重推门走了进来。
“易叔言死了。”
龙宿的眸光一闪,握紧了手中的书卷,道:“来人,更衣。”
易叔言安静地躺在棺木里,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龙宿走到门口的时候,怔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挥了挥手免了易伯书的礼数,心里百般滋味,却不知是何。
对这人虽有恶感,但易叔言对他是很好的。
龙宿觉得自己有些难过,却也不是,低头看着易叔言。
“死因呢?”
“家弟幼有心疾,昨夜突发不治而亡。”易伯书的声音很低,听得出沙哑。
无名慢慢走靠到龙宿身边,伸手去扶住龙宿,轻轻道:“吾已令人发下讣文。两日后儒门天下便会知道。汝可能会被提前带回去。”
龙宿点点头,对着易伯书道:“掌阁,发生这样的不幸,吾……请节哀。”
易伯书抬起头来,看着龙宿,勉力一笑:“天命如此,少主不必介怀。只是几日怕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龙宿应了一声,与无名一同离去。
走在曲折而华丽的长廊上,龙宿忽然说了一句:“吾不回去。”无名一顿,露出了笑容来。
傍晚时分,暮钟敲过。
龙宿独自留在月华上河习书,隐约听见炮竹烟火之声。
有名女子慢慢地掀开帘子,递上一碗热腾腾的糖水圆子,道:“少主,今日冬至,江东习俗是吃圆子,才能团团圆圆。”
龙宿接过碗来,看着里面各色圆子,忽然想起那个远在枫溪镇的娘亲。
当初他来江东,长月凤华原来要带她先去儒门天下的。她却坚持喜欢枫溪镇的景色,愿意定居下来,拿了从家里带的银两买了当地的一处房屋,便住下了。这样带子私逃在那时是重罪,所以婉夫人对外宣称是守寡。长月凤华吩咐了当地了几位非儒门的人互相照应。龙宿这才去了江东。
少女花解语,纤细长指托起食盘,道:“若少主不喜欢甜的。翠儿去换一碗。”
龙宿止住了她,道:“无妨。可有人替无名送去?”
翠儿笑容甜美,反问:“无名先生可是大家争着送的。只怕他此时已经吃不下了。”
“哦?吾倒不知道无名如此受欢迎。”
“那是自然,无名先生青年才俊,待人温柔,姐妹们可喜欢他了……啊……”翠儿脸上一红,道,“少主也是多人喜欢的。可是少主身份尊贵……”
“无妨。”龙宿慢慢舀起一勺圆子,“吾吃不下。”
“小年一定要吃圆子的。少主,这能保佑您新的一年遇事如意,爱亲之人可以团团圆圆。”翠儿有些紧张,说话快,但脸红彤彤的,“不然,不然,少主您吃一个也好。不对,要吃两个,成双……”
龙宿轻轻地笑了起来,将汤匙里的圆子吃下,连带甜汤饮下。
绿茶圆子清爽滋味慢慢散开,配着稍稍甜的汤,一点都不腻,带着一点点香气。
龙宿惊讶于这样的手艺,虽然说是最普通的圆子,却能做出这种味道,实在不容易。
“这是何人所做?”
“是奴婢。”翠儿怯生生地应了,少女特有的纯真和羞涩一览无余。
龙宿见了,心下异样,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来。
“好巧的手艺。不如转到吾锦瑟宫来吧。”龙宿放下瓷碗,轻轻扣了两声桌面。顿时有人在门外问:“少主可有什么吩咐?”
“方才吾的话汝可听到了?”
“是。属下立刻就去办。”
“翠儿。”龙宿转过头去看着翠儿,笑得很欢,“汝回去收拾下,呆会就去锦瑟宫报到吧。”
“多……多谢主子。”翠儿盈盈叩谢下去,“奴婢告退。”
看着翠儿跑开,龙宿举起瓷碗,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一点一点吃下。不知为何,那本来应该甜丝丝的汤里却有咸涩味道。但龙宿还是慢慢吃完了,将空碗放下。
到了三更,龙宿才回去。
夜里炮竹声不曾淡去,反而随着临近午夜而更盛。只影单行,龙宿走在月色之下,忽然想起易叔言,心下一沉,脚步却不曾停顿过。
那个人,是因为自己而死的。
因为自己的手段不够彻底,不够干净。
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嗜酒如命的儒尊,在月明夜凉时分,靠在躺椅上,一瓶一瓶地往嘴里倒着酒。他只见过一次。
枫溪镇里,陈宅后院。长月凤华仿佛喝水一般一瓶瓶地灌,嘴边带有笑意。
那时龙宿不懂,辛辣呛鼻的苦酒,为何他能仿佛琼浆玉液一般喝个没完。如今他才知道,心里很苦的人是吃不到舌头上的苦的,喜欢的不过是那种带有一些麻痹的醉意。
白衣,浓香的美酒。
无名坐在假山上,手里握着一瓶酒。
“碧玉酿。江东汝南十三娘子仅酿十三瓶的珍藏,是酒鬼们的无价之宝。本来江东儒林购来是要进献儒门天下长月先生的。让我沾了光讨了好。”
“好喝么?”龙宿看着他。
无名笑道:“自然是好的。汝闻,酒瓶未开,塞子未拔,汝却能闻到香气。”
“吾,不懂酒。”龙宿走了过去。
无名拔开塞子,登时浓香扑鼻。太过强烈的酒香,染了龙宿一身。
“那就从这瓶开始吧。”
无名将酒瓶递了过去。龙宿端详着白玉瓶子,许久才小心呡了一口,却马上被呛到,一个劲地咳嗽。
无名笑他:“没有口福。”接过来大口豪饮。
“这本是给他的。”他摇了摇酒瓶,“可他不要。这一切都是给他的。他都不要。”
龙宿一怔,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长月凤华。
“少主。”无名晃动着瓶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明知道无望却依然深爱着一个人是不是很傻?”
龙宿沉吟,道:“吾不知道。”
无名似不曾料到他的这个回答,微顿了会。
“少主,是无名失态了。”
“无妨。”龙宿怀里仍然抱着书,“无事的话,吾先回房了。”
“嗯。”无名长日与龙宿在一起,两人早已熟悉,不做太多虚礼。无名只是朝他摆摆手,继续喝着碧玉酿。
龙宿回到房间,觉得有些头晕,想是烈酒酒力上来,将书放在一边,解了衣服,梳洗一番后便上塌休息了。
次日清晨来伺候梳洗的正是翠儿。
她笑容满面,伺候龙宿更衣洗漱,取了几样精致小点做了早餐。
龙宿简单吃过后,找了易伯书说话。
“吾最近听闻一个名字,听闻是儒门天下之人,却从未听说他在门内,不知道掌阁是否能为吾解惑?”
“不知少主所问何人?”
“子夜碧歌长月宸。”
易伯书的眸光一闪,问道:“少主。”
“易伯书,汝若知就不必瞒吾。吾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他是之前的儒门少主。”易伯书说,“但他离经叛道,已经被逐出儒门天下,现今早已不知去向。”
龙宿沉声道:“易伯书。汝觉得,这儒门少主,吾当得吗?”
龙宿在来江东儒林后才恍然想起,那个老夫子写下的三个字。长月宸。
那时老夫子身下血流得太多,几成湖泊,将这三字掩去一半。在那样慌忙中,也看得不是很清楚,后来道无华让人来收拾尸体,在移动后抹杀前龙宿看了一眼,当时并不曾放在心上,后来才想起,那是字。一个人的名字。
当时担心着剑子的伤势而没有多留心和追究,现在想来,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剑子……
龙宿看着呼吸的白气,只有这刻,他笑了。
无论是谁,看到怯生生的脸都不认再责怪对方,但剑子现在很想拿对方拿来和可恨的包菜一起炖了。
佛剑一旁饮茶,也不多劝,知道剑子雷声大雨点小,生气归生气,还是不会真的和对方一般见识的。
那是一个比他们还要小的孩子。
刚离开父母身边,被道门收留的小孩。
这次江河泛滥,道无华日夜指派道门人员协助赈灾也是杯水车薪,无数的人失去家,孩子失去父母。而这个小孩,站在江河中仅存方寸泥沙之地,随时都会被洪水淹没。道无华飞身过去救了他,但用身体维护住了这方寸之地的孩子的爹娘已经断气多时,回天乏术。
那个时候,剑子看着,眼泪一直掉。
他总是嚷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那时他却如何忍不住。他一边哭一边告诉佛剑,倘若日后有成,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在眼前。
佛剑老成,虽知道人力有限必有无力可及之处,但见剑子这般模样,不出言相驳,只是轻而缓地应了声“嗯”。声轻力重,似应君一诺。随后便御剑而起,四处救援。
小孩不会说话,说什么都摇头。因为暂时找不到收留的人家。道无华面无表情将他提起来就往剑子那里丢。剑子哇哇接住了,再看道无华已经走了,只好将人先带回去。
长月凤华虽嘴上说着懒得理道门之类的话,赈灾物资还是毫无滞留地送到了当地。
总算是可以缓一缓了。
只是……虽然知道对方是不小心,却摔碎了剑子一直珍藏的玉佩。
拜托,一个孩子能有多少钱可以买一样贵重东西,几乎没有。剑子上次置办年货未果,后来道无华良心发现,给他一张纸,盖着儒门天下印记的银票。银票皱巴巴的,照当事人的话来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自己内袋里的东西。
这种行为,一般称为偷窃吧。
剑子一时无力,不过看着他当长月凤华的面给自己,应该是没有问题。
置办年货的时候,在夜市上看到这么一个玉佩,玉色很杂,带着羊脂一般的白色,图案是很常见的双龙。剑子却双眼发亮,只觉得很适合龙宿。再经老板花言巧语,价格也非天价般不可接受,剑子就买了。想说改日见到龙宿要送给他,成日很小心地带在身上,不想眼前的小孩觉得稀罕,拿过去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