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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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浩跟着许愿忙前忙后,他没有许愿那么多的同学和朋友,哪怕不想搀和到这个案子里来,也愿意提供找到不错律师的门路,这个发现实际上让殷浩觉得有点沮丧。那天许愿去取庭审材料,罗树人把电话打给殷浩,表示警方可以安排他们父子见上一面。
殷浩当即打车去了警局,又在罗树人的安排下到了暂时羁押殷鸿义的南区监狱。
高高的狱墙散发出一种厚重的森冷,殷浩在狱警的带领下在探视区坐好。探视区中间由一道钢化玻璃隔开,仿佛银行的取款柜台,玻璃的内外两侧安装着可以通话的有线电话,里侧一道厚重的栅栏铁门突兀地映在一片略略发灰的墙壁上。
殷浩看着殷鸿义慢慢走出来,大约是因为重刑犯的缘故,脚上和腕上俱带着沉重的镣铐,走起来的动作很慢,哗啦啦的镣铐声响隔着玻璃听得并不真切,还有左右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在侧。隔窗相对的瞬间殷浩有种心被绞紧的感觉,也许在很多人眼里殷鸿义是个十恶不赦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的恶人,但在他的心里殷鸿义是他永远的父亲。
殷鸿义像是老了许多,又像是没有,他结婚结得早,如今不过刚四十出头,可殷浩已经能从他头上看出明显的白发。殷鸿义穿着一身整洁的囚服,头发也梳理的很整齐,脸上仍旧带着那种淡淡的儒雅的微笑。殷鸿义是儒雅的武将,而殷鸿正却是山野之间凶猛的悍匪,殷浩无端地想到大伯丑恶的嘴脸,又厌恶地将脑中的印象挥到一旁。
殷浩见玻璃另一边的殷鸿义拿起了有线电话的听筒,连忙拿起自己这边的电话,听见父亲叫道:“阿浩。”
父亲的声音一向非常动听,温和的,又带着一点威严的低沉。
殷浩莫名觉得有些哽咽,叫道:“爸……”
“看来爸没连累你。”殷鸿义道,“爸估计没多少日子了,听爸的话,以后好好念书,考大学,找个喜欢的也稳定的工作,再找个喜欢的人成个家,每年别忘了去看看你妈,知道么?”
“爸……别这样……”殷浩道,“我和许愿正在找律师,也许能判无期,到时候再努努力……”
“许愿?”殷鸿义有些诧异,片刻后叹息道,“难为他了,他现在怎么样?”
“他回国了……”殷浩有些迟疑,忽然沉默下来。
殷鸿义一眼便看出他有心事,追问道:“怎么了?”
殷浩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坦白道:“爸,我喜欢许愿。”
殷鸿义道:“哪种喜欢?”
殷浩道:“您对我妈的那种。”
殷鸿义没生气,又问:“那他呢?”
“我也不知道……”殷浩道,“但是他留在国内了。”
殷鸿义这次笑了,说:“许愿是个不错的孩子。”
殷浩道:“爸,你不生气么?”
殷鸿义道:“我生什么气,你能有你自己的生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阿浩,你能跟爸说这些……你长大了。”
殷浩道:“爸,那以后我和许愿一起……”
殷鸿义摇了摇头,那边的狱警提醒道:“时间快到了。”
殷浩没发觉时间过得这样快,只听殷鸿义道:“阿浩,听爸一句话,就算爸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回头去找殷家的麻烦。你既然已经跳出了殷家的这个圈子,再怎么样都不亏了。善恶到头终有报,爸又不是个好人,自作孽不可活,你大伯他迟早也逃不开这一天。你要是喜欢许愿就跟他好好过日子,知道了么?”
“爸……”殷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并不想听到殷鸿义这种交代遗言的口吻。
“阿浩,记着爸说的话。”殷鸿义最后说。
探视时间结束了,殷鸿义缓慢地从玻璃另一侧的座位上站起,要被那两名武警带回去。
殷浩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他双手按在冷冰冰的钢化玻璃上,看着殷鸿义的背影,忽然大叫道:“爸——”
殷鸿义回头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十分悲伤又十分宁静的神情。
殷浩看着殷鸿义被带走,又在探视区坐了很久,才被罗树人带出来送回市里。
又两个月后,法庭开庭的前夕,从南区监狱传来消息,殷鸿义急病入院。
这消息迟了一天才传到许愿和殷浩这里,等到他们两个闻讯赶到医院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殷浩眼睁睁地看着护士把白布盖在殷鸿义的脸上,罗树人从病房里走出来,淡淡道:“突发脑溢血。”
殷浩道:“不可能。”
罗树人道:“节哀顺变。”
殷浩的脸色白得可怕,他和许愿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可是这一切却在即将付诸实践的前夕没有了任何的意义,这两个月将近三个月的构想彻底化为泡影。殷鸿义的身体一向非常健康,就算是那次受伤之后也恢复的很好,他年纪又不算很大,羁押期间也不可能太过劳累。且他涉及重案要案一直是单独关押,也不可能卷入到犯人间的打架斗殴中去,突发脑溢血实在是不正常。
殷浩一拳照着罗树人的脸打过去,力道又狠又猛。他打架的路数师承二爷,二爷当年还没混黑道之前是省自由搏击赛蝉联三届的冠军。罗树人没避开,避也避不开,被殷浩着一拳砸出满嘴的血。许愿把殷浩拉开,殷浩的眼里又浮现出那种仿佛恶鬼修罗般的戾气,微微发着红,神情又狠又冷,左脸颊上的那道伤疤也跟着狰狞的扭曲起来,这种神情就连许愿看了都觉得有些害怕。他压着殷浩,不让他动,看着罗树人就着满嘴的血吐出一颗牙来。许愿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跟着律师整理庭审材料的这段时间里他也了解到了不少殷家的事,殷鸿义在这个时候死了绝对是对殷鸿正有利的结果,况且当初他对老六把殷鸿义出卖给警察而非殷鸿正的这件事一直存疑,如今殷鸿义的死更印证了他之前不详的预感。
他抓着殷浩的手也微微发着抖,对罗树人道:“要求尸检。”
罗树人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嘴,道:“可以。”
许愿觉得殷浩就像是一只濒临崩溃的野兽,哪怕四肢被镣铐紧锁在地面上也会有挣脱肆虐的那一天。殷浩喘得厉害,一双手紧绷到骨节发白。许愿看着殷鸿义的尸体被推出来,见他的手从担架床的一侧松松地滑下来,耳边嗡嗡乱响,又听到殷浩一声痛苦的嘶吼。殷浩想起自父亲被捕入狱后被允许的唯一一次探监,那一瞬间明白了父亲最后的嘱托还有眼神。他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愤怒膨胀的感觉让他像是落入一片蕴藏着凶猛雷电的乌压压的云里。
许愿不记得那天他们是怎么狼狈不堪地离开医院,之后又是怎么回到家里。殷浩砸碎了医院的一扇窗玻璃,手指间淋淋漓漓的血淌了一路。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天上下了很大的雨,两个人回到家里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许愿在柜子里翻出药箱,手忙脚乱地去包扎殷浩手上的伤口。
殷浩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滚烫的泪停留在微微颤抖着的睫毛上,片刻后难以抑制地嚎啕大哭起来。
许愿抱着他,印象里他见殷浩哭只有瘸子死了的那一回,还是个很短暂的瞬间。他轻轻拍着殷浩的背,在窗外杂乱的雨声里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殷浩轻轻地吻住他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地道:“许愿……”
许愿道:“啊。”
殷浩拉住他的手,缓缓却又紧紧地攥住。许愿冰凉的侧脸贴在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听见窗外的雨一点一点地停了。
☆、过去的事⒁
二零零三年七月二十四日,殷鸿义遗体火化。
由于其涉案的特殊性,殷鸿义的死被警方严格保密,大约除了殷浩和许愿两个人之外就再没第三个外人知道。没有花圈,没有亲朋,本该是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冷冷清清,殷浩等了很久,最终从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一罐尚且温热的骨灰。
骨灰用一个陶瓷的坛子装着,是殡仪馆里最普通的样式。坛子不大,两只手就捧得过来,只是骨血焚烧殆尽后被随手抓取的一捧,骨质的粉末与还未烧化的骨茬混合在一起,一个人一生中的沧海一粟。殷浩神情冷淡,头发以及衣着都收拾得相当整齐,一身黑衣就像是许愿第一次在防空洞看见他的那样,整个人却像是凤凰涅盘经过了重生一样,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气息。
他仍旧礼貌地对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道谢,许愿却注意到他在接过骨灰的那一瞬间消瘦的指节猛地收紧,死死地扣在陶瓷坛子粗糙的边缘上。许愿看着他修剪整齐的指甲,指甲覆盖下的血肉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着微微的白。他左脸颊上伤疤的结痂已经褪去,留下一道深色的伤痕,像是铭刻在战士身上的勋章,不耀眼却非常夺目。殷浩把手覆盖在还微微发热的骨灰坛子上,像是感受着殷鸿义的心跳一样,感觉到那仿佛跳跃着的热度一点一点的冷却,最终变成冷冰冰的瓷坛。
昨天才刚下过雨,殡仪馆青砖地面的缝隙间还很潮湿。殷浩穿过殡仪馆内修剪整齐的林木,在走到大门的时候却突兀的停住。许愿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看到他眼里那种茫然无措又绝望的神情,殷浩紧紧地把装着殷鸿义骨灰的坛子抱在胸前,挺拔的身躯最终还是浮现出一丝颤抖。许愿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发干,在这个本应非常潮湿的天气里,他微微抿了抿唇,站在殷浩背后感受着那丝颤抖里无声的恸哭。
那是许愿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他看着殷浩从瞬间垮塌的堡垒中努力着、挣扎着站起,目睹了整个顽强复苏的过程。殷鸿义的死对殷浩而言几乎是个毁灭性的打击,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至亲,直至今日终于毫无希望的彻底失去了。可许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殷浩,人总是理想化的动物,在面对可能糟糕的结果时永远怀着侥幸心理来期盼着对自己而言最好的可能,在过去三个月的时间里,也许他一直在试图制造一个殷鸿义可以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假象,然而事实却来得又快又狠,不是某种糟糕的还可以挽回的可能,是直接演变成了最坏的结果。
这对殷浩而言也许是件非常残忍的事,许愿知道,似乎有些无端地痛恨起一直在制造这个希望的自己。
殷浩在这段时间里变得又冰又冷,殷鸿义死后经历了三次尸检,均是公安市局最好的法医开具的证明。鉴定结果也只是殷鸿义生前血压有些不稳,有高血压症状出现,具备诱发突发性脑溢血的可能。羁押期间的监控录像罗树人不可能松口拿给他们两个人看,尸检报告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事到如今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也只能全盘接受,殷浩接受了这一捧温热骨灰的同时也等于接受了殷鸿义的死。
他抱着骨灰坛,挺拔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许愿,他说:“我想把我爸和我妈葬在一起。”
许愿轻声道:“殷叔会很开心的。”他没有见过殷浩的母亲,但在除夕的那个夜晚里听殷浩说起她的时候,又觉得殷鸿义应当是很爱她的,不然不会给殷浩描绘出这么温柔的一个母亲的形象,如今殷浩要把他们夫妻合葬应该也是殷鸿义生前的愿望。殷鸿义没有给殷浩留下哪怕只言片语,在狱中的日子他也很少同别人说起什么,就连遗物都少的可怜。
殷浩道:“嗯。”一尊雕塑似的沉浸在仿若旷日持久的悲伤里。许愿一直看着他,直到罗树人的身影在殡仪馆的大门前出现。
许愿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罗树人这个人,严谨的警察形象,一贯不通情理,看似缺乏人情味,却在某些时候表现出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的宽和态度,比如他会在殷鸿义急病入院后通知他唯一的儿子,此刻也会允许殷浩来殡仪馆领走殷鸿义的骨灰。
许愿道:“罗警官。”
罗树人看了他和殷浩一眼,殷浩几乎轻不可查地同他点头致意,脚步却不再停滞,而是往殡仪馆的大门处走去。
罗树人并不在意殷浩此时的态度,而是对许愿道:“以后打算怎么办?”
许愿道:“学法医,找机会让殷浩上警校。”殷鸿义的三次尸检过后更坚定了他要学法医的决心,并不是质疑警方出具的报告,而是他不想在某些事情上只能被动地相信他人,他也并不掩饰他希望殷浩上警校的意图,这只是他在不改变初衷的前提下做出的一点微弱的挣扎,也许是针对罗树人的。
罗树人道:“我想和你们谈谈。”
许愿道:“什么方面?”
罗树人道:“简而言之,如果你们有意愿的话,我可以在局里给你们安排正式的编制。”
许愿愣住了,殷浩的脚步也又一次停下。
许愿道:“什么意思?”
罗树人道:“局里正在筹划建立一个新的部门,主要负责查一些特殊的案子,这需要一部分有能力的人来参与。”
许愿其时尚不清楚这是特事科以及日后重案一组的雏形,只道:“罗警官觉得我们可以?不知道您说的‘有能力’是哪个方面?”
罗树人讳莫如深,只道:“各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优秀的地方。”
许愿道:“那有什么条件么?”
罗树人道:“条件很简单,如果你的意向是法医,至少要修读完法医的相关课程。至于殷浩,如果他希望的话,我可以安排他去上警校,至于以后的发展,刑警武警或是特警,全凭殷浩自己的意愿。”
殷浩这时候开口道:“为什么?”
罗树人道:“我只是提出一种解决的办法,选择权还是掌握在你们手里。我的目的是为了警局未来的发展,查案的过程中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也许是在某一方面有独特的才能,也许是综合素质方面的能力,所以我才在这里邀请你们。”
殷浩道:“可以考虑吗?”
罗树人道:“可以,至少在我离职之前,这个邀请一直有效。”
许愿道:“谢谢。”
罗树人又道:“殷家的案子我们警方还会继续查下去,可以的话还可以安排你们和雷虎见上一面。”
殷浩的神情略微动了动,二爷老云和瘸子都死了,父亲死后虎子是他唯一一个亲近的长辈,如果说罗树人之前伸出的橄榄枝还让殷浩怀疑其中有别的图谋,能见虎子一面的确是让他很动心的一件事。
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