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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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浩的神情略微动了动,二爷老云和瘸子都死了,父亲死后虎子是他唯一一个亲近的长辈,如果说罗树人之前伸出的橄榄枝还让殷浩怀疑其中有别的图谋,能见虎子一面的确是让他很动心的一件事。
于是他说:“那麻烦了。”
罗树人道:“我需要申请手续,可能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到时候会通知你们。”
殷浩道:“谢谢。”又看着罗树人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坐上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许愿想不透罗树人的用意,之前对殷浩想当警察的愿望反问“你觉得呢”的也是他,如今松口的也是他,这么看来罗树人也是个相当神秘的人物。
殷浩用一块绸布将殷鸿义的骨灰坛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抱在肘弯里,重新挺直背脊,扫净眼底的那一点儿阴霾。
殡仪馆门前马路上来往的车行很少,许愿和殷浩牵着手,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准备公共汽车站坐公交车回去。
殷浩道:“你觉得呢?”
许愿道:“我不知道……但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殷浩道:“那好。”
许愿觉得自己说“唯一”这个字眼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未来的发展。罗树人给出的实在是一个很具诱惑力的条件,完全量身订造,像是猜透了他们在想什么一样。
但许愿怕殷浩心里有一个坎儿,他不确定殷浩是否还信任罗树人,黑道出身的殷浩对警察天生就难以亲近,而他想当警察在这个时候似乎就变成了另外一回事。
殷浩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这时候眼里又微微带出那种狠绝的神气,他说:“我说过,迟早有一天我要把殷鸿正绳之以法。”
许愿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两个人牵手走过长长的街道,冰冷的骨灰坛在夏季燥热的天气里似乎又开始微微温暖起来。
三天后,在罗树人的安排下,殷浩去见了雷虎。
虎子是殷鸿义的亲信,但不像殷鸿义那样在殷家占据着绝对的领导地位,殷鸿义的事情尚且有向无期转圜的余地,许愿倒并不担心对虎子的辩护会出现什么太大的波折。殷鸿义的死被要求严格保密,不过从小看着殷浩长大的虎子自然也看得出来他经历过什么,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他微微叹气,低声对殷浩道:“老大他……这样也好。”
殷浩道:“虎子叔,您也保重。”
又一个月后,庭审,判处雷虎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庭审那天正好是殷浩的十八岁生日。
九月初,大学新学期注册报到,许愿转入大三年级修读法医课程,殷浩则在罗树人的安排下去了警校就读,半封闭式管理,与殷浩相关的所有档案内无一涉及到殷鸿义的存在。
许愿就读的大学和殷浩所在的警校在城市对角线的两端。警校的管理非常严格,许愿在课业的周转间也同样十分繁忙。殷浩每一个月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就坐车过来在医学院门口等许愿下课,每到这时高高瘦瘦且面带伤疤的未来特警小哥都十分引人注目。下课铃响,许愿抱着一堆专业课本从楼上晃晃悠悠地下来,两个人一起去吃牛肉面或者灌汤包,奢侈一点的时候去点一套铁板牛排,然后花五十块钱在学校门口的小旅馆上住上一晚,亲吻又或者是做|爱。
殷浩的个头在十八岁过后又往上窜高了一截,原本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直接窜到了一米九,头发为了训练需要剃的短短的,但依旧十分帅气。
二零零六年,二十七岁的许愿对二十一岁的殷浩说,我不结婚。
二零零七年,二十八岁的许愿和二十二岁的殷浩一起进入特事科,转调外地,同年罗树人任职审查组组长,两个机构间保持着微妙的制衡关系。
二零一三年,特事科解散,三十四岁的许愿和二十八岁的殷浩调回A市工作,一起编入重案一组。其时邵清茹和许愿继父带着儿子已经定居国外,许愿找不到房子住,又不好开口麻烦正在夏威夷度假的那个实在没跟他相处过多久的后爸,就趁人之危地霸占了新分给肖云鹤的单人宿舍,和殷浩继续起二人世界的小生活。
☆、以前的事①
二零零九年,十月。
国庆小长假,学校组织农家乐秋游,一共四天,包吃包住,自愿参加,费用每人三百块。
许依依晃荡着两条腿,坐在椅子上看窦明纯给她收拾秋游用的小旅行包。母亲絮絮叨叨地提醒她要注意什么,比如厚外套放在书包最下面,觉得冷了就拿出来穿,换洗的内衣放在那个印着粉红色凯蒂猫的塑料袋里,漱口杯和牙膏牙刷在那个有按扣的小塑胶袋里,还有零用钱放在书包内侧那个有拉锁的暗袋里,有什么想吃的就自己拿钱买……许依依听得烦了,说了一声“知道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去逗那只正懒洋洋地趴在客厅里的哈士奇。
哈士奇伸出舌头在她手上舔了一下,犬类粗糙的舌头滑过许依依白皙的掌心,带来一阵微痒的感觉,让许依依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半蹲着逗了一会儿自己从小的玩伴儿,忽地想起父亲带回来的牛肉干,又跳起来去洗了手,把牛肉干从柜子里翻出来。
窦明纯给她收拾好了东西,见她又在地上和哈士奇滚成一团,无奈地道:“依依,地上脏,赶紧起来。”
许依依道:“要有四天看不到汤圆儿了,妈,你就让我跟它玩一会儿嘛。”
汤圆儿是这只哈士奇的名字,大狗听见小主人提到自己的名字,热情洋溢地趴在许依依的身上舔了她一口。
窦明纯无奈道:“怎么就不见你这么想我和你爸。”说完又叮嘱道,“东西都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自己再看看还有什么要的没有,能装就自己装,不能装喊我。”
许依依道:“哦……”
窦明纯叹了口气,青春期的小女孩儿油盐不进,也不勉强,洗了洗手就又去做饭了。
许依依拖着汤圆儿,路过柜子的时候又给它拆了一包狗粮,随手把牛肉干也倒进去几粒,拍了拍汤圆儿的脑袋,才颇有些不情愿地又去检查了一下母亲准备的东西。其实东西什么都不缺,就是窦明纯喜欢唠叨,什么注意安全啊听老师的安排啦,什么注意保暖啦,这次听说一去就是四天更是说起来没完。许依依想起母亲上一次为自己出行唠叨个没完还是她要去军训的时候,想起严厉的教官和火辣辣的太阳,许依依内心深处不禁一阵恶寒,连忙把那段堪称炼狱的日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汤圆儿在食盆边上撒了一会儿欢,又进屋来蹭着许依依的小腿。许依依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腮,手肘支在膝盖上,用脚踝蹭了蹭汤圆儿的脖子,低声道:“汤圆儿汤圆儿……你说我这次能不能跟他分到一个组呀?”
许依依的声音里有点儿显而易见的期待着的甜蜜,想到暗恋的男生的时候脸上更是烧得不行。开门的声音传来,许依依拍了拍自己的脸,迅速地把自己从暗恋模式调整回来,叫道:“爸!”脚边的大狗早已闻声冲了出去。
“哈~哈~哈~”汤圆儿前腿立起扒在男主人的腰间,许樾南不得不把手里拎着的酱牛肉往上抬了抬。许依依站在卧室的门口,喊道:“爸!”
许樾南道:“回来了。”又把手里的牛肉递给许依依,“赶紧给你妈拿过去。”
许樾南被一只大狗扒着,举步维艰地换好拖鞋,摸了摸汤圆儿软绵绵的肚子,道:“汤圆儿,又胖了啊。”
汤圆儿像是听懂了许樾南的话似的,十分悲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肚腩,俯下身来咬了咬许樾南的裤脚,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窦明纯端着切好的酱牛肉从厨房出来,许依依跟在母亲身后,随手从盘子里偷出一片扔到汤圆儿的食盆里,又对大狗比划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搬椅子,洗手,吃饭。
许樾南和邵清茹一九九一年离婚,三年后和当时在电台工作的窦明纯结婚,又筹划着开起一个小日用品商店的门面,从朋友那儿抱了只小哈士奇准备养大了守门。后来二人的女儿许依依出生,许樾南一边看店一边专心当着奶爸,等到许依依够上小学的年纪了,他又把小日用品商店转手出去,拿着这几年积攒下来的钱投资了附近的一家超市,如今在超市做销售经理。
许樾南比窦明纯大九岁,窦明纯不似邵清茹那样的火爆脾气,声音温柔人也温柔,夫妻间相互体贴照顾如胶似漆,如今衣食无忧生活幸福。
两人的女儿许依依一九九五年出生,今年十四岁,上初二,比她同父异母的哥哥许愿小了十六岁。许樾南和邵清茹离婚的时候许愿十二岁,邵清茹把房子家具都留给了许樾南,作为交换只要走了儿子的抚养权。后来许愿高中毕业去美国留学学医,许樾南和他的联系就更少了,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算好时差给许愿打打国际电话。他不知道许愿的银行账户,想给儿子汇点儿钱表表心意都不容易,只盼着许愿什么时候能回来一次,可许愿自出国后五年愣是一次都没回来,许樾南也没办法。
后来就是零三年年初,警察局的人突然造访,问他许愿回国了你知不知道。许樾南当时有点儿懵,听警察的意思是许愿卷进了什么刑事案件,现在人还失踪了。警察看许樾南真不知道许愿去了哪儿,只说有消息会通知他,希望他有许愿下落的线索也及时通知。许樾南心里不安,为此还专门跟有十多年没见面的前妻见了一次面,两个人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不欢而散。
再之后是春节,大年初一初二初三,许樾南想着许愿的事,心不在焉地在各家亲戚面前都走过了一回,好不容易轮在家里休息一天。窦明纯在厨房里熬着乌鸡汤,家里的电话响了,许樾南还以为是什么朋友同事打电话过来拜年,谁成想电话是警局打来的,说许愿现在进了手术室,你赶紧来吧,地点是在周边县城的武警医院。
许樾南放下电话就要出去,窦明纯喊住他,问了情况,把熬好的乌鸡汤装进保温壶里让他带走,说没准许愿醒了之后饿了想吃东西呢,不管怎么说先带上吧。于是许樾南拎着个大保温壶风风火火地到了医院,到走廊的时候听到病房里邵清茹的声音,特意避了一下之后才进去。
走廊里他遇到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三十来岁,相貌端正,自称姓罗。许樾南简单地跟他聊了一下,罗树人跟他说许愿是不小心被卷入到了黑社会之间的火并,膝盖受了伤,性命没有大碍。许樾南稍微放下心来,这时才发觉这位罗警官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刚想问怎么了,正好邵清茹踩着高跟鞋出了门,许樾南担心许愿,没有再问就进去了。
事情之后的发展就完全在许樾南的意料之外,许愿不仅不对害他受伤的黑社会老大深恶痛绝,反而在黑社会老大被捕后还和那人的儿子异常亲近,之后更是跟邵清茹说想要跟那个叫殷浩的孩子一起住,不仅不回美国了还想着要帮那个黑社会老大打官司。
许樾南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完全看不透许愿的想法。可儿子的抚养权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他要管也管不了那么多,只知道许愿转回国内学了法医,叫殷浩的那孩子去了警校,至于传闻中黑社会老大的儿子到底怎么能进警校,许樾南也不想知道的那么明白。后来他见许愿都二十好几了也没找女朋友,别说固定下来的,就连谈都没谈过一个,琢磨着就开始觉得有哪儿不对了。
零六年的时候他去学校找过许愿一次,有心为他介绍同事家年纪相当的姑娘。许樾南去的那次正好赶上殷浩警校放月假,殷浩坐车来许愿学校,等他下课。许樾南还是见过殷浩几次的,且因为许愿背离常理的举动对他印象颇深,虽然殷浩长高了不少,但许樾南还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殷浩却对许樾南没什么大印象,许愿长得像邵清茹,这就连看着脸熟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许愿下课,一脸诧异地对着自己身后喊了一声“爸”,殷浩才反应过来,转过身来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作为许愿父亲的男人。许樾南从殷浩的目光里读出了一丝防备,许愿骤然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尴尬的不行,父亲难得来看自己一次,殷浩要来一趟也不容易,许愿就提议说要不咱们一块儿去吃个饭?拽着殷浩和许樾南去了学校附近的饭店,拿着菜单点了一桌菜。
许樾南见殷浩不怎么说话,开门见山道:“小愿,爸这次来是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许愿心里高能预警,他和殷浩的事儿因为没想好要怎么说就一直拖着,之前只想着邵清茹和许樾南都各自成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是直是弯对他们现在的家庭没什么影响,却忘了父母天性关心儿女的婚姻大事。现在许樾南要是当着殷浩的面给他介绍女朋友,殷浩搞不好就直接炸毛。殷浩也懂许樾南话里的意思,没说话,只神情一瞬之间钉牢在许樾南的身上。许樾南察觉到殷浩的视线,心中的猜想证实了四五分,身上阵凉阵热,一时之间怎么也不能接受国外的风气把自己儿子熏陶成了一个同性恋,手一抖差点砸了杯子。
许愿看出了父亲的不对劲,要命的是殷浩也不对劲。这一老一少在饭桌上眼神里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叫上菜的小姑娘都觉得颇有压力。许愿没办法,总不能看着许樾南和殷浩打起来,便给许樾南倒了杯茶,而后道:“爸……”
殷浩却在这时硬梆梆地插话进来:“伯父。”
于是许愿就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殷浩在他亲爹面前给出了柜。
许樾南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许愿结了帐,打包了桌上基本没怎么动过的大鱼大肉,轻轻叹了一口气。
殷浩道:“你生气了?”
许愿道:“没有,我还想要怎么跟我爸说呢……现在真生气的是我爸。”
殷浩这时想起殷鸿义来,他爸妈早不在了,自然不会再有人管他和许愿的事,况且殷鸿义当时还并不反对。他知道许愿家里的事,知道这十多年来他没怎么跟许樾南相处过,却也明白许愿也不是全不在意这份维系在父子之间的亲情。殷浩不想许愿结婚,许樾南说希望许愿尽快结婚生子,一时冲动之下干脆代替许愿对许樾南坦白,如今冷静下来又觉得后悔,很不希望因此造成他们父子之间的隔膜。
许愿察觉到殷浩的自责,俯下身来在他唇角亲了一口,安慰道:“哎,没事儿,迟早有那么一天……”
殷浩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说:“你会结婚吗?”
许愿道:“我不结婚。”
殷浩道:“那你爸呢?”
许愿道:“我还有个妹妹呢,要是他真想要个能结婚的儿子,就让窦姨再给他生一个,大不了我给他交超生罚款。”
殷浩脸上的表情依旧不怎么好看,许愿没办法了,伸手压着他的嘴角往上挑,无奈道:“帅哥,给爷笑一个成不成啊?”
殷浩脸上的表情总算有所松动,又道:“有机会……我再跟你爸好好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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