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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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加心想:她竟对我毫无兴趣?真是少见。也罢,待会儿交画像的时候好好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下面大家就尽情享用吧。”霍加帅气地走回座位。
宫中仆人开始上菜。
大可敦道,“众位姑娘今日可有口福了,今天的菜,都是由宫中的萧大厨亲自操刀完成的。未央,你来介绍一下。”
未央与霍加同坐侧桌,她缓缓起身,移步上前,见第一道菜已上台,便开口介绍起来。
“第一道,九凤朝天。以新鲜湖虾摘尾,方以小宰羊铺垫,加以红腐清蒸而成。请诸位品尝。”
这第一道菜就着实不同寻常。要知道在突厥能吃上湖虾,可不是件容易事。在座的姑娘们多半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湖虾。这每盘九只小小的湖虾,便足以将宫中的奢华一显而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恍然流光已向晚
见后面的菜已陆陆续续端上台来,未央接着介绍起来。
“第二道,雪玉红盏。以雪莲、草菇、鸡脯为丸,配殷红牡丹为盏。
第三道,黄龙吐翠。选新鲜翠芹,中空,加以猪后腿肉糜,水捞后辅以黑芝麻凉拌。
第四道,碧莲红裳。圣女果切薄片,加以西洋柑橘之汁,铺以雪莲。
前四道菜未央便介绍至此,请诸位尽兴品尝。”
说罢未央又退回座位。面前的碟子里,霍加已为她夹了不少菜。二人相视一笑,未央稳稳地坐在了霍加身边。
主座上的可汗转向大可敦道:“这厨子手艺确实不错。”
“可汗满意便好。”
“你做事,本汗向来满意。”说着他面向座下众人。
“来,大家共饮一杯!”
“谢可汗——”在可汗的号召下,众姑娘异口同声地举杯答道。说罢纷纷以袖掩杯,一饮而尽。
一侧的乐师班子适时地吹起了丝竹。殿内的气氛更热络了。未央注意到,在乐师班子里有一位抱弹琵琶的女子,她似乎是独立在其他乐师外,独自陶醉琵琶声中。纵使只有她一人的琵琶声敌不过一群丝竹。
不知为何,此刻未央的脑海中全是“静姝”两个字。
“想什么呢?”霍加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
“没,没什么。”
“发什么愣呢,母亲喊你介绍菜肴呢。”霍加提醒道。
未央一抬头,大可敦正望着自己。
“噢,我这就去。”未央忙理了理思绪,回到眼前的菜上。
“第五道,凤凰涅盘。取整只六月大土鸡,以干贝、贡菊、桂皮、樟叶为香料,腹中塞以茄子、草菇、花生米、角豆、莲子吸汁,外加三尾菜心配色。
第六道,中秋月圆。取三寸冬笋嫩芽,剁以糜,配土鸡蛋蒸羹。
第七道,龙门戏水。新鲜鲤鱼,加甘草捞水,再以老抽入色,加蛋清裹味。
第八道,孟婆浓汤。黎米为主,配以土鸡、猪骨浓汤,加三仙草、半枝莲、车前籽、回魂草。
以上八道,便是今天的所有主菜了。稍后会有点心青稞酿奉上。”
宴会渐渐热闹起来,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其乐融融。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人人都无聊得紧,彼此之间不过寒暄敷衍。除了坐在末台的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姑娘,没有同座之人,她也就默默地独自享用眼前的美食了。
话又说回来,过了今晚,这些姑娘互相之间恐怕再也不会相见了。现在的寒暄交际,对于这些从此远离官场的姑娘来说,又能有多大意义?
点心青稞酿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大家的面前,证明宴会已进入尾声,也证明座下姑娘们期待已久的最重要的仪式——画像交还,即将进行。
霍加上前,丫鬟端上一个装有所有画卷的大缸放在他脚边。
霍加从中随手抽出一卷,正写着“外使特勒之女汤氏”的字样。他顿了顿,又将画像放回缸中,撇到一边,与其他画卷分开,然后又拿起另一卷。
“高达干之女高氏。”
话音刚落,坐在第五桌台的一位女子翩然而起,低着头来到霍加眼前,双手伸上前,接过自己的画像。临回座还不忘娇羞地看一眼霍加,才满脸绯红地快步回座。
缸中的画卷被一个个面若桃花的姑娘领走,最后缸中只剩下一卷,便是第一个被霍加拾起的——“外使特勒之女汤氏”。霍加快速扫了一眼,姑娘们手中都拿着自己的画像,只有末台独坐的女子还两手空空。
霍加心里一惊:原来她就是汤氏!果然是个独特的女子。不过,她一直不敢抬头,是不是因为满脸的麻子?霍加不想再自个儿在心中多加猜想。
“外使特勒之女汤氏。”
下面的姑娘开始眼光迷惑。
“这是谁呀?”“好像没见过诶。”“待会儿看看呗。”……
坐在末台的汤氏徐徐起身,依旧低着头,从各桌面前走过,缓缓上前。谁知走到霍加面前时,姑娘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是她呀!”“进宫这么久,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外使的女儿呢!”……
汤氏像其他姑娘一样,双手伸上前去准备接过画像。
霍加刚要将画像交给她,忽然又停住了,画像就这样被霍加托在半空中静止。
见画像并没有如想象中落到自己伸出的手中,汤氏开口道,“谢王子。”
声音婉约温和,不卑不亢。
“她会说话呀!”“一直以为她是哑巴呢!”……
下面又一阵骚动。
画像依旧没有落到汤氏手中,她不禁微微抬头,心中纳闷:这王子在搞什么花样?
这一抬眼,霍加双眼不禁瞪大。画中的满脸麻子呢?这脸庞,这五官,分明比下面所有姑娘都完美!
“你。。。你。。。”霍加惊得一时失语。
“请王子交还小女的画像。”汤氏淡然的口气依旧不卑不亢。
“加儿,你怎么了?”身后传来大可敦的声音。
霍加自知在这样的场合有些失礼,连忙将手中画像交了过去,心神不定地回座。未央心中也感到了方才的异样。
“你怎么了?”她小声问。霍加只是摇摇手,脸色又回复了平静。在场面上未央便也就不再多问。
整场答送会以这样一个气氛微妙的结局收尾,让霍加对这个汤氏燃起了好奇的火花。
翌日一早,十九个姑娘在老宫人的带领下一路来到狼牙宫西门。按老规矩,从东门进,从西门出。众人排成一列,各自怀里紧抱自个儿的画像,也不敢多张望,只低着头,跟着前面一人的脚步而去。
姑娘们在西门向守门的侍卫一个个交出手中文书,向来低调的汤氏穿着一身素青,又落在队伍的最末尾。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她,她便将手头早已备好的文书妥妥地交递到侍卫手中。侍卫草草一看,见到了文末可汗的玺印,也就不再多看。说起来他们这些侍卫也没读过多少书,看多看少都一个结果。
“走吧。”领头侍卫一声令下,其余两个小兵就顺从地将挡道的围栏移走,请汤氏出宫。
汤氏回头又望一眼宫殿,北风刮得紧,将她耳坠上的红珊瑚珠子吹的直晃,嘴唇不禁紫得发抖。颈肩围脖上的羊毛也被吹得微微摇动,随着她一转身,袍脚又是一阵灌风。不再更多停留,她紧了紧围脖,转向宫门口。
“汤姑娘——汤姑娘——汤姑娘——”
一个男人的声音远远地飘来,三次急切的重复足以显出呼喊人焦急的心情。
汤氏纳闷地回头,一个奔跑的人影从前一道宫门而出,随着越来越响的“汤姑娘——”的呼喊声,离西宫门越来越近。乱风逐渐将汤氏的眼睛吹出泪来,晃动的人影变得模糊。直到人影出现在她眼前,她才看清楚,来人正是霍加。
在北风中奔跑了许久的霍加鬓角已有乱丝垂飘,他慌乱地跑停在汤氏眼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终,终于追,追上你了。”
“王子?你怎么在这?”汤氏显然想不到霍加会出现在此时此地,一脸惊讶。
霍加喘着大气,不容分说地夺过她怀里的画像。他毫不怜惜地一把解开画像的系绳,汤氏的画像就这样原原本本地呈现在风中摇摆。
“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把脸画成这样?”霍加的眼中似乎有责怪,又有懊恼。
“这要问画师了。”汤氏淡淡答着,又转过身去。
“不许走!”霍加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汤氏的胳膊,汤氏回头一看,身子一僵,想挣脱,霍加的手劲却力道加重了。两个人一时都定在风中。
“恕民女告退。”僵了好一会儿,汤氏才打破了尴尬的空气。
队伍前头的十八位姑娘已走出宫门老远,早已看不到人影。汤氏再次尝试挣脱开霍加的手,这次却轻而易举地将霍加的手剥离了自己的胳膊。
“谢王子。”
在答送宴上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对霍加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三个字。
可自己的画像还抓在霍加手里,这可是自己后半辈子清白的证明,必须带走。于是她大着胆子伸手去拿霍加手中牢牢抓住的自己的画像。
霍加紧了两下手劲,她却拉得更用劲了。见她眼中已微微有些怒色,脸涨得通红,却怒得可爱。
“请王子交还小女的画像。”
答送宴上她对霍加说的第二句话也是这几个字。
霍加不禁微笑,放手。画像稳稳地落在她的怀里。
她抱着画像转身向西宫门走去。
“我问过画师了——”身后传来霍加的声音。汤氏闻声驻足。
霍加接着道,“他说脸上的那些麻点,是你自己点的!”
汤氏停驻在西宫门口,并未因此话回头。而是停顿了半晌,继续提步出宫。
“我们会再见到的!”霍加又追喊了一句。
可眼前的汤氏已迈着毫无留恋的脚步跨出了西宫门。
作者有话要说:
☆、忽如一夜春风来
“诶你——”霍加见她毫无反应,径直出宫,不免脚步跟上两步,想说些什么再多挽留一刻,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留给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背影。
“王子——王子——”身后好像有人在唤他。
未及霍加回头看清,来人已经一晃冲到他面前。原来是东宫里的下人。
“王子,可找着你了!可汗,可汗正找你呢。”下人气喘吁吁地传达着可汗的意愿。
“这一大清早的,能有什么急事。。。”霍加自言自语道。
“王子,您还是别想了,可汗正在正殿等着你呢!”见下人这样催促,恐怕可汗已经等了许久了。霍加又抬眼看了看西宫门外,已经望不到汤氏的背影,便只得带着下人急急忙忙朝正殿走去。
二人来到正殿时,发现可汗与大可敦都正襟危坐于殿上,殿下只有一人正在鞠躬作揖行礼。
霍加匆匆步入,未及向可汗与大可敦行礼,便被可汗招呼道。
“加儿,快过来见过特勒大人。”可汗指着殿下正行礼的中年男人道。
霍加快步上前,直到与可汗口中的特勒大人并肩而立,便颔首作揖。
“大人有礼。”霍加礼节性地向这个使者做了个揖。
“见过王子。”使者回礼。
“特勒大人,见过本王?”霍加不禁疑惑。
那人微笑着抬头,霍加更纳闷了,这脸,生疏的很。
“王子没见过下官,却见过了下官的女儿。”特勒大人微笑道。
“你是。。。”霍加心中不禁开始猜测。莫非他女儿是这次良娣的候选人之一?
“哈哈哈哈,汤大人,你就不要为难加儿了。加儿,这位是外使特勒汤达,汤大人。汤大人家的千金,昨日你在答送宴上也是见过的。”大可敦出来打圆场。
“呃,汤大人有礼。。。汤大人!”霍加立马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在西宫门口追住说话的,不就是这个汤大人的女儿么!
“哈哈哈,加儿怎么如此惊讶?”可汗笑问。
“呃,没、没有,只是想起大人精通汉话,心中一直很佩服。”霍加信手拈来圆场之语,稍稍掩盖了刚才过度的惊讶之情。
“这汉话么,你东宫里头不是有位现成的老师么?回头让未央好好教教你。”
“对呀对呀,再不济,还有我这个做母亲的呢。”大可敦也连声附和。
“对了,来人,去把王妃也请来,这事儿跟她关系可不小。”可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差人去请未央。
不一会儿,未央与平儿便翩然而至。未央在殿中央向可汗与大可敦行礼,平儿走至边廊站定。
“行了行了,说正事。汤大人,你将刚才的话再简略地说一遍给孩子们听。”可汗催促道。
汤达转向霍加与未央道:“说起来下官已不出使外国多年,只是昨日,下官收到中原朋友的来信。”
听到“中原”两个字,未央原本放松的神经一下变得紧绷起来。
“中原如何?”未央的问话不禁脱口而出。
“中原已再次改超换天,如今的洛阳城,是大唐都城。”汤达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让霍加与未央二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二人异口同声地反问道:“大唐?”
“对,新皇即位,改国号为唐。”
“那新皇呢?”未央上前一步问道。
“新皇是个仁慈爱民的主,刚即位就大赦天下,大理寺不少重刑犯都被减了刑。”
“那我。。。”未央没有继续说出心中所想。如果这样,之前乔颂嘉对杨家人的追缉,也就烟消云散了。。。那母后。。。
未央脑中一下涌出了很多张脸庞,母后、三哥、九弟、夕儿。。。一张张,一幕幕,走马灯转起。
未央出嫁那天,萧后在她上轿前千叮万嘱地将喜帕塞到她怀里。每次未央回宫,萧后都会命尚食房做她最喜欢的糯米团子,让三皇子和九皇子同聚一堂。有了夕儿以后,她最常做的,便是在乔府的南苑花园抱着夕儿看落日。。。
最后一次进宫,却在一个她难以忘怀的清晨目睹了乔顺仪的离开。同样是在那个清晨,她得知了父皇与皇兄皇弟遇难的消息。。。
离开大兴宫的那一天,萧后拖着疲惫的身子,抓住未央的双手,饱含泪水的眼中倒映着大兴宫亭楼飞起的檐角。直到乔颂嘉派人来突厥要人,萧后的尸体被人抬上狼牙宫的大殿。。。
直到前几日小辰的到来,本想促成他与平儿的喜事,没想到却等来了夕儿的消息。。。
阴阳两隔,终究无法改变。未央内心的波澜再也掩饰不住,她眼中一酸,来不及向可汗与大可敦行礼,便捂着差点嚎啕大哭的嘴跑出殿去。
“未央!”见这情形,霍加一时望着未央的背影,手足无措。又转头望了望大可敦。
“去吧。”大可敦轻轻点头。
得到大可敦的首肯,他立马拔腿,飞也似地随未央飞奔出殿。
“未央——”霍加一路追跑,一直跟着未央奔到西宫门。
未央并未冲出西宫门,而是转至城墙的一侧,沿着台阶快步登上了城墙。未央不顾城墙上寒风凛冽,边哭边跑。最终不知是跑累了,还是哭累了,还是已经到了想去的地方,在城墙正中,也就是西宫门正上方,停住了脚步。
未央眼前是城门外大街,西宫门外不算繁华,却也算城中一处标志性地区。人流不多,再加上天气恶劣,只有一些匆匆而过的赶路人,草草在她眼下晃过,留不下一丝印迹。对于人的一生来说,这样不留印记的过路人太多太多了。
城头的围墙不算高,不到腰际,她一步步地围墙走去,眼看着再有一两步,说不定就会一个翻身摔下城头。
见此情景,身后气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