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长女-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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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深深冰层底,暗河水流之声。王既晏提起灯走近石棺,辨认着中英两行文字,若有所思。
下午四点,林明思练完小提琴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打LOL,但是由于网速太差掉线三次,“猪队友”骂声刷屏铺天盖地,林明思怒而关机。就在这时,他听见水晶矿那边似乎传来了什么骚乱。
他疑惑地跑出房间,隐约看到从水晶矿那个方向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似乎还伴着零星的火光。林明思叹了口气:“又来了。”他随手抓起件外套披上,快步走到水晶矿。
巴纳关水晶矿为喀斯特地貌,附近山上几乎寸草不生,能着起火来才怪。除非有人故意纵火。
“又来了。”林明思骂了一句。
矿洞前,几个戴着黑色兜帽、举着十字形火把(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伸出去的两翼就会砸到旁人的脑袋)年轻人正在将一个稻草绑成,浇了汽油的眼睛图腾点燃。(林明思费了好大劲才猜出来那种丑的像一坨翔的东西应该是幽冥国的象征,眼睛),同时焚烧绘有幽冥标志的旗帜,群情激奋地举着标语大喊大叫,英语俄语北欧语言混成一团,林明思甚至还听见个“干巴爹”。
在驻留巴纳关的近两个月来,这种情况林明思没少见过。巴纳关条约生效后,北国的愤青们时常在镇子上或矿洞附近游行抗议幽冥国侵占他国资源,起初简直是日经事件,大约一个月后,见抗议无效,这类活动才逐渐销声匿迹。林明思对此的态度比较宽容,只要不闹大,不影响他的工作,其余爱怎样怎样。不过今天大概是在水晶矿中发现幽冥长女之棺一事已经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康汀奈特大陆,引发北国人民的反感,才会再度发生纵火示威。
林明思见火势也不大,估计这群人闹完就没事了,于是又抱着手臂往回走。他听见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有人叫他:“小祭司。”
回过头,王既晏正匆匆地朝他走过来。林明思好奇王既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即又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猎装领短外套,上面蹭脏了几处,对于有洁癖的王既晏而言,不太正常。
“你怎么来了?”林明思问。
“我听说先代幽冥长女的棺材被找到了……感觉应该过来看看。”王既晏垂下眼睛,“正巧又碰到北国在这里闹事的。你巡查的这些日子,每天都这样吗?”
“经常。但还不到每天的地步。”林明思和她并肩走着,将稻草燃烧的声音和吵杂抛在身后。
“我怀疑这些示威抗议不是民众自发,而是北国皇帝贝尔伦有意指使。”王既晏注意到了衣服上的污渍,开始拍打,“带头的那个人,冬天我们在北国皇宫的时候,我见过他。”
“嗯?”林明思回头打量着那几个依然举着十字火把的人。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他只记得仿佛要窒息的暴风雪,华丽炫目的阿历克斯宫的灯光,还有染血的恰克西军刀。至于人的脸,他倒真还没有注意过。不过既然王既晏这么说,那就真是这样吧。
“贝尔伦一直在反击呢。”王既晏说,“现在的行为大概只是警告。”
林明思耸耸肩。真要爆发战争的话,也不会因为他的意志而改变。
“对了,你来巴纳关总不会是来旅游的吧?虽然陛下下令暂封矿洞,但我可以利用一下职权之便,带你去看看幽冥长女的棺材。”林明思说。
“不必了。”王既晏不好意思说自己刚从矿里爬出来。两个人走到村里,王既晏便要告辞。
“等一下,帮我把这个带给米琮。”林明思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有鸡蛋那么大,形状不太规则。
“这是水晶矿里的水晶。”林明思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米琮能用水晶占卜,这个可能对她有用吧。”
“我明白了。”王既晏笑笑。下午的太阳晒得她眼前发晕,不远处稻草眼睛正轰轰烈烈燃烧着。
作者有话要说: 又见熟悉的贝尔伦王爷,这货绝对不是个酱油角色。后期他还会蹦跶好长一阵子,见证一代总攻诞生之路。
☆、第十四章 缘起
王既晏回到学校,在导员办公室里不断赔笑脸说好话卖萌央求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终于从臭脸的辅导员那里补了请假条,伴随着“下不为例”的怒吼下楼。她在学校里面闲逛着,桃花、樱花都开了,但是没有花都的花美丽;她又到学校附近的小吃街商业街都晃了一圈;回宿舍看看,自己的床铺上积了一层灰,同寝的女生惊讶道“王既晏,我以为你都退学了”。
她就这样在“本”世界里流连着,不想回去。王既晏明白这不过是逃避,可是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法伦。
林明思交给自己的水晶还沉甸甸压在衣服口袋里。她取出来,拆开手绢打量。品质很好的粉水晶,被简单抛过光,晶莹剔透,内部有少量云絮一样的杂质和色带,在夕阳下显得很可爱,倒是挺衬米琮的气质。
夜幕在城市中渐渐沉下。王既晏独自一人登上学校最高的教学大楼楼顶,张望不远处繁华二环路上的灯河,春夜的风掺着万家灯火的暖意,有一种人间的味道。在幽冥国呆了太久,见惯了寂静岭一样的城镇街道,阴森的皇宫古堡,还有凄冷的四季,那是幽冥,不似人间。王既晏呆呆站着,想起很多事情。曾几何时她也和师父并肩站在夜晚城市的天桥上看城市的夜,很多是回忆,很少是憧憬。
也是春天的夜晚,他在城市公园里说,这样的夜色很美。那是王既晏也认为春夜很美,河边柳枝轻轻摆动,而且师父就在身边,只是他的灵魂不可能陪伴她。他一定是想起了秦淮河畔染上胭脂的柳条,还有在树下款款而行的苏荷。
苏荷温柔倔强,柔情脉脉,是狂风吹不断的青翠柳枝;王既晏则是挺直了腰立在漫天风雪中的花,直到被冰霜无情湮没。
王既晏想,和师父缘到尽时,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加快自己死亡。人生好像是一场窒息的游戏,每个人都在生存和感情之间挣扎沉浮。丁释忧和法伦,如同两个符号,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
天渐渐黑了。她准备下楼吃饭,走在没有感应灯楼梯上,左手无名指突然一阵钝痛。戒指的红眼睛亮起来了,是因为附近有危险,还是……她来不及诧异,脚下一软,眼前被重重黑雾包裹,踢里哐啷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脑袋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是:皇甫昕,我跟你丫没完。
然而当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是站在水晶矿里皇甫昕简陋的墓室中,冰面在脚下闪着凛冽的微光。难道自己一直都呆在这里没有离开吗?在巴纳关见到示威的北国愤青,同林明思交谈,回学校补了请假条,原来都是幻觉。她抚着胸口顺了顺气,一侧头看见皇甫昕正费力地推开石棺棺盖,里面是一大块白色不透明的冰。
“前辈?”她疑惑地问。皇甫昕身上的水珠都干了,长发被绾起来,脸上有了血色,是活人的样子,而且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分明一个铅华弗御的绝代美女。
“我想好了。”皇甫昕终于推开棺盖,抚着棺中冰面,“你若真想去救那人,我也就算卖个人情给你。反正,是我欠你的。”
虽然皇甫昕似话中有话,但王既晏听到“卖个人情给你”,还是露出了霁色。
“我带你去寂海中救人。”皇甫昕慢悠悠地说,“能不能救得出,看那人的造化;我所能做的,只是带你而去,保你无虞。”
“多谢前辈!”王既晏大喜过望,急忙躬身行礼。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别高兴太早。”皇甫昕叹气,“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做不到,其余免谈。”
“请讲。”王既晏心情激动,她想,就算皇甫昕要她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接受。只要能见到师父。
只要能再见到师父。
皇甫昕一甩礼服的衣袖:“王既晏,我不管你过去怎样,爱过谁,谁爱你,我没必要知道;但从寂海回来之后,你只能爱一人,就是你的国王法伦,不得再有二心。”
王既晏愣了一下,这算是什么条件?
“前辈,可是、如果、万一……”
“我只要你一个答案,能做到,还是做不到?”
“能做到。”
“好。”皇甫昕轻轻拍手而笑,尽管王既晏感觉不到对方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了。”
“寂海之水乃是怨魂所凝,承载大陆难以叙说之力,在其深处翻滚黑色巨浪,有无数白骨之手欲将生灵拖入其中,且海水腐蚀血肉,因而没有活人出海之后再返还。”皇甫昕说,“但是魂魄不同。魂魄可顺暗河至寂海之下,虽然地狱之火伤害魂魄更甚,但却不至令肉体受创。我将你的魂引导出肉体,从寂海返回后再重引回肉体。”
“让我灵魂出窍吗?”王既晏蹙起眉头问。
“没错。在此期间,你需要寻得一人为你肉体护法,以免遭受不测。此人必当能处变不惊,善于处理各种突发事件,而且本领高超。最重要的是,他不会有害你之心。”
王既晏点点头。皇甫昕说:“另外,你需要一盏引魂青灯,将那人生辰八字写在灯笼上,到了地狱,点燃你自己的命火,青灯便自然引导你。此举会折寿,但如果你很快就能找到人的话,也不会影响太大。无论你是否找到了人,十二个时辰后,都务必要返回,否则灵魂无法归窍。”
王既晏沉默不语。皇甫昕又道:“你要是有锋利一些的武器,最好也带上。虽说将那人的魂魄引导出寂海海面,送其轮回最好不过,但碰上其余恶魂拦路阻挡,免不了要动武。”
皇甫昕有条不紊地说着,王既晏却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她真的可以去寂海里救师父了。死生契阔,希望不会让她等太久。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来这里找我。我都在此恭候。”皇甫昕款款走到打开棺盖的棺材旁,招呼王既晏过去:“你来看,这里是什么?”
王既晏好奇地走过去看,棺材里面是冻成一片的冰,呈现浑浊的白色,像是质地不好的水晶。然而在隐隐绰绰的光影之下,好像里面封着什么东西,仿佛挟带绝望而凝成,只让人看一眼就心生退却之意。王既晏正想说什么,不料皇甫昕握住她的手腕,静脉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还不待她反抗,就被从身后用力一推,猝不及防栽倒在棺材中。
左手无名指一阵剧痛,王既晏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躺在黑暗冰冷的教学大楼顶层走廊里,被楼梯磕碰的地方火辣辣疼着,再看左手手腕,有半个发青的指印,证明方才并非南柯一梦。
王既晏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还好现在是晚上,这里很少有学生来上自习,不然让别人看到自己方才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丢人就丢大了。她看了看表,原来自己昏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可是却像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推人狂魔皇甫昕的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她了,不愧是她的前世,果然还是人情社会好办事啊。她喜滋滋地想。只要万事俱备,她就可以见到师父了。虽然要冒很大的险,但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
王既晏一边拟定足以信任的人名单,一边慢慢地走下黑暗的楼梯。
说起来,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王既晏还没有吃饭,肚子里空空如也。她独自在街道上走着,路灯拉长了她的影子,直到一个电话把她从神游中惊醒。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田蝶樱”三个字,王既晏心情颇为复杂。
因为尝试与田蝶樱打交道的契机,自己才得知了师父在寂海之下的事情,尽管田蝶樱的居心难以揣测,但相互利用的话,也并无不可。王既晏想着,还是接了电话。
“小师妹,师父他快不行了,想见你。”电话那头,田蝶樱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学校,他现在在哪?我过去。”王既晏犹豫了一会儿,如是回答。
“你在学校南门等我,我去接你。”田蝶樱说着挂了电话。
自从上次斗法,丁解忧被既晏打伤后,身体情况每况日下,期间转了两次院,从榆林市第一医院转到省会西安的西京医院,一直都是神霄派旁支的弟子们在照料他。如今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眼看着人就快不行了。
大致的情况,在赶往医院的路上,田蝶樱已经跟王既晏说了。王既晏从后视镜里看着田蝶樱的眼睛,她黑眼圈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卷发乱蓬蓬绑成马尾,一点妩媚的姿态都没有,甚至打眼一看像个大妈。这样的师姐,又让她觉得有点可怜。
“神霄派旁支很多,弟子也不止你我两个。”她们走进医院住院部时,田蝶樱附在王既晏耳边小声道,“有人怀疑掌教之死和你有关系,可能会出言不逊,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的。”王既晏说。既然做了就要有正面质疑的觉悟,谁跟丁解忧或者法伦一样躲躲闪闪,非要她拿刀架到脖子上才肯说。
丁解忧躺在普通的单人病房里,他晚上刚从ICU病房转出来,然而情况却不是非常稳定。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正在看护。田蝶樱介绍那是神霄派雷法支的一位弟子,道号“寻凤”。
三人在病房门口打过招呼后,寻凤走进去,过了大概两分钟出来,对王既晏说:“王师妹,丁师叔现在神志清楚,听说你来了,想要见你。拜托你别说刺激他的话。”
“多谢寻凤师兄,我明白。”王既晏颔首。寻凤长得浓眉大眼,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针,锋芒毕露,似乎只看一眼,就能扎进她内心最深处。
丁解忧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床头接着监护仪。斗法罡煞之气反噬,致使他出现中风半身不遂的症状,脑子还算灵光,但常陷入昏迷。他见到王既晏走进来时也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坐到病床旁边。
王既晏冷眼看着,师伯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灰白色,眼睛中也只剩下浑浊的微光。她叹息了一声。看到师伯这样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样子,两年前刻骨铭心的恨现在竟也只剩下深深的悲凉。
“师伯。”她这样叫着,坐到丁解忧病床旁的椅子上。
“晏晏……”师伯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叫着王既晏的小名。王既晏猛地绷紧身体,不可置信般望向病床上的老人。
好久没有人叫她小名了……相熟的人叫她既晏,田蝶樱叫她小师妹,米琮叫她亲爱的,法伦叫她幽冥长女……可是晏晏这个名字,似乎很多年不再有人叫过……
师伯断断续续说着:“我是有罪,我把他打伤了,可是我没有杀他……他受伤就在房里躺着,我每隔一会儿都去看他,没想到过了一天就不行了……之前好好的,能说话,还给你打电话……突然就不行了,我其实不想要杀他的……”
王既晏双手放在膝头抓住衣物,听着丁解忧半昏迷间似是自白又似是忏悔的语段,脸色沉郁,一言不发。
“我要死了……我有愧疚,下去给他赔罪也无妨……但是……你要小心那个洋人……他是冲着你来的,你要小心啊……”
丁解忧絮絮说着,目光似是看着王既晏,却又飘散在整个病房里,最后回光返照落成弥漫整个夜色的精灵。一直到丁解忧说累了再度昏睡过去,王既晏都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病床前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离魂
王既晏躲在医院走廊的卫生间里,用冷水冲了把脸。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里尽是连她自己也看不懂的内容。比之两年前,